《山山九九》齐彩燕

4、布布 冉浩抱

　　冉浩抱着被他称为“布布”的小雪狼，踏着夕阳的余晖回到了自己位于山脚下的家。

　　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处勉强能遮风挡雨的栖身之所——一间由泥土和茅草搭建的破旧小屋，孤零零地立在山脚下一片稍显平坦的空地上。
　　屋顶的茅草已经稀疏，几处明显的缺口用干树叶勉强填补。木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夜风一吹便发出“吱呀”作响的呻吟。

　　推门而入，屋内的景象让夜云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

　　这间屋子小得可怜，不过一丈见方。屋内陈设简陋得令人心酸：
　　一张用粗糙木板拼凑而成的床，床上的被褥薄得几乎能透光，颜色褪得发白，边缘处还有几处缝补过的痕迹；
　　一张同样粗糙的木桌，桌腿长短不齐，用石块垫着才能勉强放平；
　　一个半人高的破旧木柜靠在墙角，柜门已经歪斜，关不严实。

　　墙角处用土坯垒了一个简易灶台，上面架着一口生锈的小铁锅，旁边放着两个豁了口的陶碗和一双用树枝削成的筷子。
　　除此之外，屋里再无他物。墙壁上泥土剥落，露出里面的竹篾骨架，几道裂缝中透进傍晚微凉的风。

　　夜云被冉浩轻轻放在地上，他环顾四周，只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

　　作为雪狼族少主，他自幼生长在雪狼山的宫殿中。
　　那里有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有铺着雪狐皮毛的柔软床榻，有常年燃烧不灭的暖玉壁炉，有用千年寒玉雕琢的食器。
　　他从未想过，世上竟有人过着这样的生活——如此清贫，如此艰难。

　　而眼前这个少年，今年不过十二岁，却已经独自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了整整五年。
　　夜云无法想象，五岁那年失去双亲后，这个孩子是如何活下来的。
　　难怪他如此消瘦，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那双本该充满朝气的眼眸中，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沧桑。

　　“布布，对不起哦。”冉浩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夜云的头，声音里带着歉意，“家里没吃的了，你别急，我马上去给你弄点吃的。”

　　夜云抬头看向少年，眼中满是困惑——布布？布布是谁？

　　他转动小脑袋左右看了看，这破屋里除了他们俩再无活物。然后他明白了，这少年口中的“布布”，指的就是他自己。

　　“啊啊啊啊！布布？你才是布布！你全家都是布布！”夜云在心中大声抗议，雪白的毛发因为激动而微微炸起。
　　作为雪狼族尊贵的少主，他有过许多威风凛凛的称呼——“夜云少主”、“雪狼殿下”、“雪狼山未来之主”...何曾有过这般幼稚可笑的名字？

　　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不对，冉浩的全家，好像就只有他自己了。

　　夜云望着少年单薄的背影，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口小铁锅从灶台上取下，
　　又翻找着柜子里可能存留的食物，最终只找出半把已经发黄的野菜叶子。
　　少年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窘迫。

　　那股无名火忽然就熄灭了。

　　算了，布布就布布吧。夜云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些傲娇地扬起小脑袋，
　　冰蓝色的眼眸瞥了冉浩一眼，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摇了摇——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称呼。

　　冉浩站起身，将那半把野菜叶子放回柜子，转身对夜云柔声道：
　　“布布，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山里找找看有没有能吃的。”

　　夜云看着少年拿起墙角一个破旧的竹篮和一把小铲子，那铲子的木柄已经磨得光滑发亮，显然使用了很长时间。
　　他心中一动，忽然明白了少年那熟练挖野菜的动作从何而来——这些年，他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吧？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这深山老林边缘，独自生活了五年。

　　夜云感到胸口有些发闷。他轻轻呜咽一声，用前爪碰了碰冉浩的裤脚。

　　“怎么了布布？”冉浩低头看他，眼中满是温柔，“饿了是吗？我很快就回来。”

　　夜云摇摇头，转身朝门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冉浩，示意他跟上。

　　冉浩愣了愣，随即跟了上去。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深秋的山林笼罩在一片暮色之中。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冉浩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粗布衣，冻得微微发抖，却还是紧紧跟着小狼的步伐。

　　夜云带着冉浩来到屋后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这里离山林更近一些。他停下脚步，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尽管百年劫让他妖力大减，但属于雪狼族少主的威压仍在。
　　他闭上眼睛，调动体内仅存的那一成妖力，将其凝聚于喉间。

　　下一刻，一声低沉而威严的狼嚎从他喉中发出。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的力量，穿透层层暮色，向山林深处蔓延而去。

　　那不是普通野狼的嚎叫，而是蕴含着一丝雪狼王族血脉威压的呼唤——虽然微弱，却足以让方圆数里内的野兽感应到。

　　冉浩惊讶地睁大眼睛。他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既不像狗叫，也不像他偶尔在深夜听见的狼嚎。
　　这声音中仿佛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让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夜云发出呼唤后，便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他雪白的身影在暮色中格外显眼，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不过片刻功夫，山林中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头灰狼从树林中小心翼翼探出头来，它的体型比普通野狼要大上一圈，毛色深灰，眼中闪烁着野性的光芒。
　　然而当它的目光落在夜云身上时，那野性瞬间被恐惧取代。

　　灰狼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它四肢发软，几乎要跪伏在地。
　　那是源自血脉深处的压制——虽然眼前只是一只幼崽大小的白狼，但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威压却是实实在在的。

　　夜云平静地看着灰狼，微微点了点头。

　　灰狼如蒙大赦，转身飞快蹿入林中。片刻后，它又回来了，口中叼着一只肥硕的野鸡。那野鸡显然刚死不久，羽毛还带着鲜亮的色彩。

　　灰狼将野鸡轻轻放在夜云面前，然后低下头，不敢直视这位“大人”的眼睛。

　　夜云满意地看了一眼野鸡，又抬眼看了看灰狼。他用前爪推了推野鸡，示意灰狼可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