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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碎玉   一夜安 ...

  •   一夜安睡,窗外天色微亮时,汀兰水榭已渐渐有了动静。
      盛怜月向来醒得早,只是身子弱,不耐早起劳作,便只倚在软枕上,由素柳轻轻梳理长发。青丝如瀑,垂落肩头,衬得她侧脸莹白如玉,眉眼清绝,哪怕未施粉黛,也自有一番动人心魄的艳色。
      萋萋端来温水与素点,轻声道:“姑娘,今日天气晴好,夫人遣人来问,要不要去庭院里晒会儿太阳。”
      盛怜月微微颔首,声音轻软:“嗯,去吧。莫要让娘久等。”
      她起身换了一身浅杏色撒花软缎裙,依旧是素净款式,只腰间系一条同色宫绦,不戴多余珠钗,只一支玉簪松松挽发,清艳中添了几分温婉柔和。
      待她缓步走到正院花厅时,沈氏已坐在廊下饮茶,刘熏儿与盛遥之也早已到了,一左一右陪坐,看上去一派母慈女孝、和睦安宁的景象。
      “来了。”沈氏见她进来,脸上立刻露出笑意,“快过来坐,今日日头暖和,晒一晒,身子也能舒坦些。”
      “劳娘亲等候。”盛怜月微微屈膝行礼,又对刘熏儿略一点头,目光淡淡扫过盛遥之,并未多言,径自走到沈氏身侧的空位坐下。
      盛遥之立刻笑着起身,亲手替她添了一杯热茶:“姐姐快尝尝,这是新到的雨前龙井,清香得很,最是养人。”
      她动作自然,语气亲昵,眉眼弯弯,看上去真心实意,半点看不出异样。
      盛怜月伸手接过茶盏,指尖微触杯壁,温度适中,不烫不凉,分寸拿捏得极好。她垂眸轻抿一口,茶香清浅,入口顺滑,并无异常。
      刘熏儿坐在一旁,笑意温婉:“二小姐心细,事事都替大小姐想着,这般姐妹情深,真是让人羡慕。”
      一句话,既夸了盛遥之懂事贴心,又暗里捧高了她的地位,仿佛这府中,处处都是盛遥之在照料嫡姐。
      沈氏闻言,只淡淡一笑,并未接话。她心中清楚,刘熏儿这话听是夸奖,实则是在暗示:盛怜月体弱无用,事事都要庶妹照料。
      盛怜月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声音平静无波:“妹妹有心了。只是我素来饮淡茶,这般上好雨前,倒是浪费了。”
      一句话,轻描淡写,既承了她的好意,又不动声色点明:你给的,并非我所需。看似温和,却半点不肯落于下风。
      盛遥之脸上笑意不变,心中却微微一沉。
      这位嫡姐,看着绵软好拿捏,可每一句话都藏着分寸,从不吃亏,也从不让人拿捏。
      她压下心底那一丝不悦,依旧柔声笑道:“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茶好,忘了姐姐素来清淡。下次我一定记着,只给姐姐准备最浅淡的。”
      “不必麻烦。”盛怜月抬眸,目光清淡,“日常旧例即可,不必特意更改,免得下人乱了手脚。”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不接受刻意讨好,也不接受刻意安排,一切按规矩来,谁也别想借着“关心”之名,行插手摆布之实。
      盛遥之喉间微哽,只得笑着应下:“姐姐说的是。”
      几人闲坐片刻,沈氏想起一事,开口道:“过几日是宫中秦淑妃生辰,按例各家贵女都要入宫贺寿,你们姐妹二人,一同准备准备,莫要失了礼数。”
      刘熏儿立刻接话:“夫人放心,我早已替遥之备好衣饰,都是时下最新的绣样,保准得体大方。”
      她说着,目光有意无意扫过盛怜月,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示——大小姐身子弱,素来不重装扮,怕是到时候要被人比下去。
      沈氏面色微黯,看向盛怜月:“月儿,你那几身新裙,我让嬷嬷取出来给你看看,若是不合身,趁早改了。”
      “不必劳烦母亲。”盛怜月声音轻缓,“旧年那身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便可,素雅干净,也不张扬。”
      她素来不爱华贵张扬,一来符合病弱人设,二来,太过惹眼,反而容易引火烧身。
      盛遥之闻言,心中暗喜,面上却故作担忧:“姐姐,那身衣裳已是旧款,入宫赴宴,都是京中贵女云集,若是穿得太过素净,怕是会被人轻慢,也丢太尉府的脸面。”
      这话听是关心,实则是在指责盛怜月不懂规矩、不顾家族体面,暗戳戳抬高自己,贬低嫡姐。
      沈氏眉头微蹙,正要开口,盛怜月却先一步淡淡开口:“妹妹多虑了。入宫贺寿,重在心意礼数,不在衣饰新旧。我身子弱,素来素雅惯了,旁人只会觉得我安分守礼,不会轻慢。”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看向盛遥之,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晰:“倒是妹妹,正值青春明媚,多备几身鲜亮衣饰,也是应当。只是入宫不比府中,分寸二字,最是重要。”
      看似提醒,实则是在敲打——你可以光鲜,但不可越矩,更不可借衣饰踩压嫡姐。
      盛遥之脸上笑容几不可察僵了一瞬,连忙垂眸应道:“姐姐教训的是,我记下了。”
      刘熏儿坐在一旁,指尖微微蜷缩,却依旧面带温和笑意,一言不发。
      她看得清楚,盛遥之根本不是盛怜月的对手。这位嫡女看着柔弱,心思却极深,言辞滴水不漏,既不撕破脸,也不让步,每一次应对都精准戳中要害,却又始终守着嫡庶礼数,让人抓不到半分错处。
      这般心性,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有。

      又坐了片刻,沈氏有些乏了,便先回内室歇息。花厅内只余下盛怜月、刘熏儿、盛遥之三人,气氛一时安静下来,少了主母在场,无形之中多了几分微妙张力。
      盛遥之起身,笑道:“姐姐,我院子里新栽了几盆素心兰,开得极好,清香淡雅,最配姐姐,我去取一盆过来给姐姐赏玩。”
      不等盛怜月应答,她便转身快步离去,姿态轻快,看上去一片真心。
      刘熏儿笑着道:“遥之这孩子,就是心善,事事都惦记着大小姐。”
      盛怜月垂眸饮茶,不置可否,只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平稳,不见半分急切。
      她心中清楚,盛遥之绝不会无缘无故送花。
      内宅之中,最常见、最不易察觉、最容易推给“无心之失”的手段,往往就藏在这些看似无害的小事里。
      不多时,盛遥之捧着一盆素心兰回来。花盆是素白瓷质,兰草修长青翠,花朵素净,清香淡淡,的确雅致好看。
      她亲手将花盆放在盛怜月面前的案几上,笑意清甜:“姐姐你看,这兰草好不好看?香气清淡,不刺鼻,最适合放在身边。”
      盛怜月抬眸,目光淡淡扫过花盆,又落在盛遥之略显期待的脸上,声音轻软:“倒是清雅。只是我素来不爱盆栽,劳妹妹费心了。”
      盛遥之脸上笑意不变,上前半步,状似亲昵地伸手想去扶盛怜月的手腕,柔声劝道:“姐姐就收下吧,这是我一片心意……”
      她动作自然,看似亲近,指尖却在靠近盛怜月衣袖的瞬间,极快、极轻地拂过她袖口内侧。
      快得如同错觉。
      盛怜月眸色微冷,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在她指尖即将触及自己衣袖的刹那,微微侧身,轻咳两声,声音带着几分虚弱:“不必勉强,我身子弱,受不住这些精细物件。”
      她侧身避开的幅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刻意闪躲,又完美避开了盛遥之的触碰,同时以咳嗽示弱,合乎她一贯的病弱人设。
      盛遥之指尖落空,心中一急,面上却依旧温婉,顺势收回手,笑道:“既然姐姐不喜,那我便不勉强了。”
      她说着,便要伸手将花盆搬回去。
      就在她指尖触到花盆边缘的瞬间,盛怜月忽然又是一声轻咳,身子微微一晃,仿佛虚弱难支,手肘不经意间轻轻一斜,恰好撞在案几边缘。
      “咚——”
      一声轻响。
      那盆素心兰本就放在案几边缘,重心不稳,被这一撞,瞬间倾斜,连花带盆“哐当”一声摔落在地。
      白瓷花盆碎裂四散,泥土溅落,兰草折断,一片狼藉。
      变故突如其来。
      刘熏儿脸色微变,立刻起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这是怎么了?大小姐没事吧?”
      盛遥之更是瞬间僵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立刻压下,换上担忧神色:“姐姐!你有没有伤到?是不是身子不适,才不小心撞翻了花盆?”
      她语气急切,听上去满心关切,可一字一句,都在往一个方向引——是盛怜月自己体弱不稳、失手打碎花盆,与她无关。
      按照寻常内宅逻辑,此事只会被当成“大小姐体弱失手”,无人会怀疑到盛遥之身上。哪怕有人多想,也只会觉得是意外,毕竟盛遥之全程态度温和,亲手送花,并无半分恶意。
      暗害藏得极深,几乎无迹可寻。
      素柳与萋萋立刻上前,想要扶住盛怜月,满脸焦急。
      盛怜月却轻轻抬手,示意她们退下,依旧靠在椅上,面色微白,带着几分病弱倦意,声音轻软,却异常清晰:“我无事。只是方才手肘无意碰及案几,并非有意。”
      她先一步定性——意外,而非失态,更非体弱失控。
      盛遥之立刻接话,语气带着自责:“都怪我,不该把花盆放在这么靠边的地方,害姐姐受惊,也毁了这兰草。”
      一句话,把所有过错揽到自己“摆放不当”上,看似认错,实则彻底洗清暗害嫌疑,反而显得她大度懂事。
      高智商、不露痕迹、进退有度。
      若是换了寻常贵女,要么气急败坏反驳,要么默默忍下,要么被人扣上“体弱莽撞”的名头。
      可盛怜月不是。
      她垂眸,目光淡淡扫过地上碎裂的花盆与散落的泥土,声音依旧轻缓平静,听不出半分怒意:“妹妹不必自责。花盆摆放,原是下人职责,与你无关。”
      先一句,稳住局面,不揪着盛遥之不放,显得大度得体。
      紧接着,她抬眸,目光平静落在盛遥之身上,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只是我方才侧身避咳时,隐约觉得,袖口似乎沾了什么细碎东西,不知是不是方才花盆碎裂溅上的泥土。”
      她说着,微微抬起左臂,素柳立刻上前,轻轻掀开她的袖口。
      众人目光齐齐看去。
      只见盛怜月月白色的衣袖内侧,沾着几星极细、极淡的浅褐色粉末,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与泥土颜色相近,极易被当成花盆碎裂溅上的尘土。
      可刘熏儿与盛遥之在看到那粉末的瞬间,脸色同时微微一变。
      那不是泥土。
      是一种极轻、极细、遇风即散、沾衣即痒的花粉,取自一种名为“微痒藤”的植物,无毒,不伤人,却能让人皮肤发痒、起细小红点,看似过敏,查不出任何人为痕迹。
      盛遥之方才靠近时,指尖藏的便是这东西,本想悄悄拂在盛怜月袖口,让她入宫前几日皮肤发痒、容貌受损,又无法指责旁人,只能自认过敏倒霉。
      这手段极阴、极隐、极难察觉,堪称内宅高阶暗害。
      只可惜,她的小动作,从头到尾都被盛怜月看在眼里。
      盛怜月不拆破、不叫嚷、不硬碰,只借撞翻花盆这一“意外”,顺势引出袖口粉末,既不直接指证盛遥之故意加害,又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她袖口有异物,且异物出现的时机,恰好是盛遥之靠近之后、花盆碎裂之前。
      不明说你害我,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刘熏儿反应极快,立刻上前,故作惊讶:“呀,这是什么?想来是方才花盆碎裂,泥土里混的草屑花粉,大小姐皮肤娇嫩,怕是要发痒。”
      她强行往“意外尘土”上引,试图遮掩。
      盛遥之也立刻附和,语气急切:“都怪我,都怪我,定是我那兰草盆里的草屑,沾到姐姐身上了,我这就给姐姐拂去。”
      她说着便要上前。
      “不必。”
      盛怜月淡淡开口,声音轻软,却带着不容靠近的疏离。
      她看向盛遥之,目光平静无波,却让盛遥之莫名心头一紧。
      “妹妹送的兰草,清香雅致,并无异状。”盛怜月声音平缓,一字一句清晰得体,“这粉末细弱轻盈,不似泥土,也不似兰花粉末,倒像是……某种干燥细藤之粉。”
      她不点破名字,却精准描述特征,等于在说:我知道这是什么,我也知道是谁做的。
      紧接着,她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嫡女的端庄威仪:“只是府中花木,素来由专人打理,干净整洁,不该有这类杂藤粉末。想来是下人采买时不慎混入,疏忽了规矩。”
      一句话,既点明“此物非正常花木所有”,又把过错推给下人,不给盛遥之难堪,也不撕破脸,保留所有人体面。
      点到即止,却打脸精准。
      盛遥之站在原地,指尖冰凉,脸上血色微微褪去,却只能强装镇定,躬身道:“姐姐说的是,定是下人疏忽,我回去便好好管教,绝不再出现这般疏漏。”
      她不敢辩解,不敢反驳,更不敢承认。
      一旦辩解,便是欲盖弥彰;一旦反驳,便是心有鬼胎。
      只能认下“下人疏忽”这个台阶,默默咽下这口气。
      刘熏儿心中暗叹,盛怜月这一手,实在漂亮。
      不吵不闹,不指不骂,借一场意外,不动声色拆穿暗害,既保全了自身清白,又敲打了盛遥之,还守住了嫡庶体面与家族规矩,让对方有苦难言,有苦说不出。
      这般心智,这般沉稳,整个太尉府,无人能及。
      盛怜月轻轻抬手,素柳立刻上前,用干净锦帕轻轻拂去她袖口的粉末,动作轻柔仔细。
      “些许小事,不必放在心上。”盛怜月声音恢复平静,淡淡道,“花碎了便碎了,不必追究。只是往后,府中花木打理,务必仔细,莫要再让杂屑脏了衣饰,平白惹人误会。”
      “是,我记下了。”盛遥之垂首应道,声音微低,再无方才的轻快笑意。
      这一局,她输得彻底,却连半句怨怼都不敢表露。
      盛怜月缓缓起身,面色依旧微白,弱不胜衣,看上去依旧是那个温顺病弱的嫡女。
      “母亲歇息醒了,我去看一看。”她淡淡开口,不再看二人一眼,在素柳与萋萋的搀扶下,缓步走出花厅。
      身姿纤细,步履轻缓,背影清瘦,却自有一种稳如磐石的笃定。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廊角,盛遥之才缓缓抬起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怨毒与不甘,快得无人察觉。
      刘熏儿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而沉:“别急,慢慢来。她看似弱,实则硬,不可轻举妄动。”
      盛遥之咬了咬唇,低声道:“母亲,我明明做得极隐蔽……”
      “她看得比你想的更清。”刘熏儿语气平静,“今日这一下,是她给你留脸面,也是警告。往后,莫再做这般近身小动作,她防备得极严。”
      暗处的刀,才最致命。
      明处的试探,只会被她一一拆穿。

      汀兰水榭。
      回到房中,四下无人,素柳才松了口气,低声道:“姑娘好险,二小姐实在太过阴险,竟用这般隐蔽的手段。”
      萋萋也心有余悸:“若是真沾在姑娘身上,发痒起红点,入宫赴宴,定会被人耻笑。”
      盛怜月坐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声音轻而平静:“她不敢用毒,也不敢明着加害,只能用这类无伤大雅却能毁我容貌的手段。看似无害,实则阴毒。”
      “姑娘为何不直接揭穿她?”素柳不解,“明明就是她做的。”
      盛怜月缓缓睁开眼,眸色清亮,不见半分虚弱:“揭穿了,又能如何?无凭无据,她只需一口咬定无心之失,反而显得我咄咄逼人、小题大做。”
      宅斗之道,最忌硬碰硬、明撕破脸。
      赢要赢得体面,打得对方有苦难言,却又抓不到你的错处。
      “今日这一局,她输了人心,输了分寸,也输了底气。”盛怜月声音清淡,“往后,她再想近身动手,便难了。所有人都会记得,今日袖口异物,是在她靠近之后出现的。”
      不必明说,猜忌已生。
      不必定罪,忌惮已存。
      素柳恍然大悟,躬身道:“姑娘高明。”
      盛怜月微微抬眸,望向窗外晴朗天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静的弧度。
      盛遥之,刘熏儿。
      她们以为她是任人拿捏的病弱棋子,却不知,她从不是被动承受的那一个。
      内宅深,人心险。
      可她盛怜月,既入此局,便不会输。
      谁想暗害,谁想算计,她便一一接下,一一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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