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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庭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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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缓缓驶入太尉府的大门,车轮碾过青石板,声响轻缓,在暮色里荡开一圈浅淡的余韵。
盛怜月微微抬手,素柳早已稳稳托住她的手肘,力道轻柔却稳妥,既不显她孱弱难支,也不显得故作姿态。萋萋先行一步,撩开马车垂落的素纱帘,暮春晚风带着微凉水汽,拂过她鬓边松散的碎发,贴在莹白如玉的颈侧,更添几分不胜风露的清弱。
她一身月白蹙金流纹裙尚未换下,仅一支赤金点梅簪绾住长发,眉眼清绝,容色倾国,即便带着一路宴饮的倦怠,也依旧是那副让京中人人称道的模样——美而不艳,清而不冷,弱而不颓。
门外,刘熏儿早已带着几名侍女静候。
她一身藕荷色撒花软缎褙子,鬓边只簪两支小巧珠钗,妆容温婉得体,笑意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谄媚,也不失姨娘的体面。见马车停稳,她上前半步,语气关切:“大小姐可算回来了,今日曲江风大,夫人在正院等了许久,一直放心不下。”
盛怜月由左右扶着,缓步下车,身姿纤细如柳,步履却稳静端方。她微微颔首,声音轻软,不卑不亢:“有劳姨娘在此等候,也劳娘挂心,是女儿的不是。”
“一家人,原不必说这些见外的话。”刘熏儿侧身引路,分寸拿捏得极准,既不抢先,也不落后,“夫人惦记着你的身子,怕你在外面受了风,我想着也帮不上旁的,便在此处迎一迎,也算尽一份心。”
话说得周全体贴,听不出半分锋芒,可字字句句,都在不动声色地强调:夫人牵挂、她尽心照料、大小姐体弱易受风。
盛怜月垂眸,长睫掩去眸底所有情绪,只淡淡应了一声,缓步踏上青石阶。
府中花木葱茏,晚樱簌簌落在裙角,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洒在青瓦白墙间,衬得庭院深深,静谧得近乎沉郁。
一路无话,刘熏儿只安静随行,目光偶尔掠过盛怜月的背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沉的考量,快得无人察觉。
这位嫡女,占尽身份、容貌、京中名望,偏偏身子孱弱,性情沉静,看似温顺无争,可方才在曲江宴上,她冷眼旁观,看得一清二楚——盛遥之一番言语试探,句句暗藏机锋,这位大小姐应对平淡,却字字滴水不漏,半分错处也不曾给人留下。
这样的人,最是难对付。
正院厅堂内,沈氏早已坐立不安。
见女儿进来,她立刻起身迎上,伸手握住盛怜月微凉的指尖,眉头瞬间蹙起:“怎的手这样冷?出门前明明嘱咐你多带一件披风,怎么就是不听?”
“娘,不妨事。”盛怜月任由她握着,声音轻软温和,“春日风虽凉,却也不至于受寒,只是坐得久了,指尖略冷罢了。”
“你这身子,比旁人娇气。”沈氏语气里满是疼惜,又忍不住低声叹,“今日宴上,贵人云集,没人为难你吧?二皇子殿下……可有对你说什么?”
盛怜月抬眸,目光平静澄澈:“二皇子殿下礼数周全,并无逾矩之言。女儿见人多喧闹,又有些倦乏,便提前辞了回来,并未多留。”
沈氏还想再问,刘熏儿已适时上前,笑着缓了气氛:“夫人放心,大小姐素来稳重,自有分寸。今日宴上风光虽好,却也嘈杂,大小姐身子弱,早些回来静养,也是应当。”
一句话,既安抚了沈氏,又凸显了自己的周到得体,半点不越矩,半点不抢话。
盛怜月端起案上温着的清茶,指尖摩挲着温润瓷壁,一言不发。
她太清楚这位姨娘的手段——从不出言刻薄,从不正面争执,永远温和得体、面面俱到,可暗地里,桩桩件件都在不动声色地挤压正院分量,抬高盛遥之的地位。
暗黑不显,却步步为营。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盈脚步声,伴着侍女轻声通传:“二小姐到。”
盛遥之推门而入。
她刚从曲江宴回来,已换了一身浅碧色罗裙,鬓发松松挽就,未施浓妆,只唇间一点浅胭脂,清丽温婉,少女气十足,看上去干净无害。进门先给沈氏行礼,规规矩矩,无可挑剔,再转向盛怜月,眉眼弯弯,笑意清甜:“宴上人多,我还一直担心姐姐累着,如今见姐姐安好,我便放心了。”
语气真诚,眼神干净,任谁看了,都只觉得是个温顺体贴、一心惦记嫡姐的好妹妹。
盛怜月抬眸,淡淡看她一眼。
就是这样一双无害干净的眼,方才在曲江池畔,句句关切,句句暗戳她体弱、暗抬自己懂事、暗引众人留意二皇子与三皇子的目光。
“尚可。”她只淡淡两个字,不多言,不接话,不给予任何可延伸、可曲解的空间。
盛遥之脸上笑意一僵,顺势站到刘熏儿身侧,轻声续道:“姐姐素来身子弱,往后这般宴饮,能少去便少去,免得母亲与姨娘日夜悬心。”
听似关怀,实则是在众人面前再次强调:盛怜月体弱、不宜应酬、难堪大用。
沈氏面色微黯,却也只能轻叹一声:“你姐姐是嫡女,有些场合,身不由己。”
盛怜月指尖微顿,并未辩驳,只轻轻放下茶杯,声音依旧轻软平静:“母亲,女儿有些乏了,想先回汀兰水榭歇息。”
“好好好,快回去歇着。”沈氏连忙松手,再三叮嘱,“素柳、萋萋,仔细伺候,夜里温着汤,仔细照看,莫让你家姑娘受凉。”
“是。”两人齐声应下。
盛怜月起身,对沈氏屈膝一礼,又对刘熏儿略一点头,目光掠过盛遥之,未作停留,转身缓步走出正院。
盛遥之望着她清瘦纤细的背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芒,快得如同错觉。
回到汀兰水榭,庭院寂静,花木扶疏,唯有檐下两盏灯笼静静亮着。
素柳关好院门,萋萋点起安神香,又端来温水,室内一时只余极轻的声响。
四下无人,盛怜月脸上那层淡淡的倦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清明。
她临窗而坐,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声音轻而平静:“今日在宴上,二皇子频频示好,用意不必多说。”
素柳立在一侧,低声应道:“二皇子一向张扬,拉拢朝臣之心最盛,他看中的,是老爷手中京畿兵权。”
“不止。”盛怜月指尖轻叩膝头,语气平淡,“他看中的,是太尉府嫡女这块招牌。娶了我,既得名声,又得兵权,一举两得。”
萋萋忍不住轻声道:“那三皇子殿下呢?今日在曲江,他看了姑娘好几次。”
盛怜月眸色微淡。
她记得那道目光。
不似陆奕辰的外露热切,不似旁人的惊艳垂涎,陆执彦的视线,沉静、锐利、带着审视,像在看一件值得琢磨的物件,又像在估量一枚可入局的棋子。
好奇,却不亲近;留意,却不越界。
“他不是看我。”盛怜月声音平静无波,“他看的是盛家站不站、站哪边、值不值得拉拢。”
顿了顿,她轻轻补充一句:“不过……此人比陆奕辰沉得住气。”
心思深,不外露,观人观事,皆有章法。
这样的人,最可怕,也最不能轻易招惹。
素柳低声道:“姑娘既清楚,往后更要小心。府中……还有刘姨娘与二小姐。”
提到这两人,室内气氛微沉。
盛怜月闭上眼,片刻后再睁开,眼底已无波澜:“她们不动,我便不动。她们若动,我自然接得住。”
她身子弱,是真;性情软,是假。
这些年在府中,看似不问世事、深居简出,可谁在背后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安了什么心,她一清二楚。
只是懒得计较,也不必过早撕破脸。
“今日她们没露破绽,也没留把柄。”盛怜月声音轻缓,“往后日常应对,照旧即可,不必刻意提防,也不必刻意示弱。”
太过刻意,反而落了下乘。
素柳、萋萋齐声应“是”。
同一时刻,三皇子府邸深处。
书房内灯火幽暗,陆执彦临窗而立,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气息沉静冷冽,不见半分宴饮后的散漫。
侍从躬身立于下方,低声回禀:“殿下,属下已探明,盛大小姐已平安返回太尉府,并无异样,只是面色略白,似是有些疲惫。”
陆执彦背对着他,目光落在庭院中一株老柏上,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府内情形如何?”
“回殿下,刘姨娘亲至门前迎接,盛二小姐随后入正院请安,一应礼数周全,并无异动。”
陆执彦指尖微顿。
刘熏儿、盛遥之。
他虽不常涉足内宅纷争,却也略知太尉府家事——沈氏势弱,刘熏儿得宠,盛遥之聪慧机敏,处处不甘居于人下。
一个看似孱弱温顺、却应对滴水不漏的嫡女,一个看似温婉无害、实则心思细密的庶妹,再加一个深藏不露的刘姨娘。
这太尉府,倒比朝堂上某些台面还要有意思。
“盛怜月……”他低声念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病弱之姿,却能在盛遥之的言语试探中全身而退,面对陆奕辰的示好,不卑不亢,从容退席。”
寻常贵女,要么惊慌失措,要么故作姿态,要么攀附迎合。
她不一样。
弱,是真弱;静,是真静;可那份骨子里的镇定与清醒,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有。
“殿下是觉得……此女值得留意?”侍从低声试探。
陆执彦缓缓转身,眸色深暗,如寒潭无波:“值不值得留意,尚且不知。”
他只知道,这个人,值得多看一眼,多留一分心。
“不必动作,不必送礼,不必刻意接近。”陆执彦声音平静,“静观其变即可。”
越是看似无害柔弱的人,越不能轻举妄动。
好奇归好奇,他从不因一时兴趣,乱了自己的步调。
侍从躬身:“属下明白。”
陆执彦重新望向窗外,夜色深沉,星月隐没。
太尉府的水深,京中皇子的路更长。
盛怜月。
他会看着她,看她能在这深宅与权谋之间,走多远,活得多清醒。
太尉府,汀兰水榭。
夜渐深,月色穿窗而入,洒在盛怜月素白的裙角。
她侧卧在软榻上,素柳、萋萋守在外间,室内一片寂静。
没有人看见,那双始终温顺垂落的眼眸,在黑暗中缓缓睁开,清亮、沉静、不见半分睡意。
庭深,路险,人心藏锋。
盛遥之的温柔,刘熏儿的周全,陆奕辰的热切,陆执彦的审视……
一切才刚刚开始。
她轻轻闭上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静的弧度。
谁是棋子,谁是执棋人,还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