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 37 章 为师与这山 ...
-
苏清衍妥帖地将这笔银子放好，言归正传将心中对于运河一事的忧患说了出来，青庭和妙荇两人听了也面染难色。
苏清衍索性将自己的盘算说了出来，打算听听她们还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关于这事我想了很久，虽官府还没有明确的公文，但总要防患于未然。我们在颍州呆了这么久，如今就快要离去，若是颍州百姓有难，我们又怎么能平心静气地作壁上观呢。
是以，将书肆中有关水利修葺、河道防患以及历年水灾处置的古籍悉数搜罗出来。咱们条分缕析，将其中关于土质坍塌、水患问题、疫病防治、乃至灾后安置的法子精简出来，我们条分缕析后写在纸张上，贴置于杨伯父的书肆门口的小木板上，三日一换，供往来百姓免费阅读。
“可小姐，”妙荇歪着头，微微蹙眉，有些忧心道，“修运河的苦力多是些目不识丁的庄稼汉，他们哪看得懂这些深奥的文字？”
苏清衍赞许地看了妙荇一眼，唇角微扬：“这便是我接下来的打算。妙荇，你文笔灵动，且将那些关乎性命的安全事项，编成几段朗朗上口的乡间歌谣。
到时候咱们找几个顽童在码头市集传唱开来，口口相传之下，那些汉子们即便不识字，也说不定能在危急时刻保住一条命。”
“除此之外……你们二人可还有什么别的好主意，不妨说出来一起听听！”苏清衍将双手乖巧地支在下把上，侧着头打量起青庭和妙荇。
屋里静了一瞬，青庭像是想起了极深远的旧事，清冷的眸子里罕见地泛起一丝暗色。
“小姐所虑极是。我幼年时流落各地，曾听人说起过南方一场大水漫过城郭，良田尽毁。百姓们缺衣少食，不少人在泥水里泡出了烂疮寒热。
可那些奸商非但不救人，反而变着法子囤积粮食与草药，价格翻了十几倍。普通人莫说买药，便是换一口吊命的米汤都难如登天。我想我们是不是可以防患于未然，提前囤着买一些粮食和草药……”
妙荇听着眼睛愈来愈亮，拍着青庭的背道：“说的不错！灾难之时，定有那些黑心商家高价卖货，可受苦的却是普通百姓。
如此一来，我们能尽可能存一些救济粮，倒时定能派上用场。
玄诚师父又总采草药，这些年定积攒了不少，我们可以拜托师父帮忙制成对应的药包，到时若是事发突然，也好应急。”
苏清衍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神中愈发赞赏，啧啧称道：“没想到我身边竟然藏着两个女诸葛！”
两人听着脸一红，羞赧地摆了摆手，齐声道：“是在小姐身边耳濡目染！”
这番策略既定下，苏清衍隔日便去云龙观向师父告知了自己对于运河的推断和一系列盘算。
玄诚子听闻后眉头越来越紧锁住，手中也不断掐指算着，额见渗出细密的汗珠，良久，才重重呼出一口气，“既如此，衍儿，你便放心着手此事，师父这边也定全力配合。
虽然总被你这丫头念叨我去后山采药，但你看！还是为师有先见之明，现如今药庐中草药多得很，总也算能派上用场，你叫这两个丫头时不时给我打打下手也就是了。”
苏清衍听完连忙递上手帕替玄诚子掖去额间的汗，又讨好似的替师父捏了捏肩，道：“是是是，您有先见之明，要不说您是我师父呢！”
接下来的日子，原本宁静的院落反倒变得格外忙碌。
青庭和妙荇两人一边帮玄诚子师父打理药庐，将草药细细铺开晒干，分门别类归纳整齐，一边每日往返于山间与市集，将那些治疗寒热的药材与易储存的粮食化整为零地运往观中囤积起来，又按着玄诚师父的意见，在易发霉的角落撒上生石灰用来防潮。
而苏清衍则去知文书肆将那些古籍书册借回家，静坐在窗前细细翻阅，又一条条誊抄在纸张上，看着那本写满预案的样稿一点点丰满。
只是苦了妙荇，晚上回来还要按着这苏清衍白日所写的文稿编成段子，时常听她抱怨自己头发掉得满地都是。
*
两个月的时间像脱了缰的野马，等她们几人的一番筹划伴随着聒噪的蝉鸣声渐渐尘埃落定之时，夏天早已强撑着余热，只剩下尾巴，就连晚风中也带了几分萧索的凉意。
苏清衍立于廊下，就这样迎来了她在颍州城内，最后一段近乎奢侈的宁静。
只是，眼看着苏清衍入京的归期将近，这风声竟似长了翅膀般传遍了颍州，不少当地世家纷纷赶着来请清和道长前去指点风水、主持法事，或是合算姻缘八字，生怕苏清衍离去后便错失了这一份福泽。
苏清衍也没想到就这样迎来了自己道长生涯的一段小高峰，秉着秉着有求必应、能帮就帮的原则，她几乎忙得脚不沾地，家中全靠秦姨她们帮忙收拾行李，不过腰间的钱包却越来越鼓，前不久所买草药与粮食的钱，在这短短十几天便回了本，这也让她干劲满满。
就连裴刺史也亲自在府中设下雅宴，还邀了韩孝廉一家，同为苏清衍入京践行。
如此邀约，倒叫苏清衍一时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地前去赴宴了。
所幸席间裴刺史谈笑风趣，听说知文书肆门前的运河宣传纸便是出自自己之手，又是一番赞叹，“清衍侄女在颍州多年，行善解厄，济人危困，为我颍州百姓排忧解难。
虽说我不曾亲见，可这满城百姓交口称颂，总做不得假。你虽是闺阁出身，却不曾困于内帷方寸之间，反能尽心竭力，为民纾难，殊为难得。
如今颍州能有这份安稳太平，其中未必没有侄女的一份功劳啊。”
“裴伯父实在过誉了，我既身在颍州，自然也把自己视作颍州百姓的一份子，
略尽所能，本就是分内之事，实在不敢当大人如此抬爱。
若非大人仁厚勤政，治下有方，使百姓得以安居，清衍又岂能无后顾之忧，尚有余力去帮衬旁人？
说到底，真正称得上百姓之幸、颍州之福的，还是大人。”
苏清衍端起酒杯，巧笑嫣然地说着。
裴安闻言眯起眼，拊掌朗声笑着道：“上次郑大人来说起你这丫头机灵懂事，我还没觉得，如今让你这巧嘴一说，还真是让我慰贴万分啊。”
说罢饮下杯中酒，神色中染上了些许朦胧的醉意，顿了顿道：“不过侄女怎知，开通运河一事一定能成呢……可是苏大人传来什么只言片语？还是说侄女听到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苏清衍闻言，只觉一股凉意顺着脊背悄然攀上，心头顿时一紧。
芷柔所言之事，她自然不可能吐露半分，只得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惊惶，唇边仍勉强牵出一抹笑意，佯作从容道：“还不是上回花朝节时，郑伯父提起了此事，当时颍州举子多有附和支持。
清衍近来偶观星象，又见见其意颇合‘定之方中，作于楚宫’之辞。尤其室宿、璧宿隐有辉映，此象多主宫室营建、土木兴作，故而私心揣测，此事或许当真能成。
再说了，不论最终成与不成，大家若能多晓得些相应的常识，总归是件好事。”
“清衍侄女所指，可是运河兴建亦是天意？”
苏清衍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敛袖含笑，也不敢再称呼对方为伯父，转而道：“大人折煞清衍了。
天象之理，贵在示其大势，若真有运河开凿这等大谋，那也是当今圣上恩泽四海、大人勤政为民所结的善果。
这万民之利，岂是我一介方外女子能参透的？”
“哈哈，我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莫要紧张、莫要紧张，咱们今日不过是家中闲谈罢了。”
裴安一边说着，一边摆摆手让安抚道。
这一番言语交锋下来，苏清衍后背早已湿透，又观察着裴安和韩孝廉的神色，见两人神色如常，才暗暗松了口气，结束了这场鸿门宴。
*
离京前的最后一段光景，苏清衍早早便收拾好了行囊，带着妙荇等人回到了云龙观，也打算想在草木清香间，再多陪陪护了自己九年周全的师父。
观里的日子依旧慢得像是天上吹不散的流云，苏清衍像最初来到这云龙观时那样，每日晨起和师兄师姐们一起修行做工，空闲时在师父膝前焚香煮茶，听师父唠叨，仿佛只要继续过着这样的日子，她便还是那个在观中无忧无虑、不必担忧仇恨阴谋的小道长。
要出发的最后一夜，云龙观的后山静谧得只剩风声，满天星河灿烂垂落，像是千万双神灵的眼，为她举行一场无声而浩大的作别。
玄诚子将苏清衍叫到屋中，将一个精美的小匣子推至她跟前，摸了摸苏清衍的头道：“师父本想着，你的及笄礼能在颍州……如今看来，是赶不上了。
可就算回京城，也不能让衍儿少了师父的这一份心意不是。”
说着继续道，“你自幼便在我观中长大，我也待你如同自己的孩子，可我知道你和你小师兄一样，心中藏着万般忧虑，可是衍儿，不管着前路有千难万险，都要相信自己的选择和判断，万万不要迷失了自己的初衷和本性。”
说着玄诚子牵着苏清衍的手，推开门，继续道：“你且看这恒古不变的漫天星辰，虽然其行迹日日所变，可总各行其道，其中北极星位定而众星拱之，找不到自己心之所向时，便抬头看看。
可真有一日，你觉得自己再也走不下去了，那也不打紧，只要师父还有一口气在，为师与这山上的清风明月，便永远是你的退路。”
苏清衍听得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大半，那些在官场权贵面前滴水不漏的伪装，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她声音微颤，嗫嚅着开口：“师父……您放心，衍儿绝不敢忘您的教诲。我不在的日子，您定要千万保重……”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透露出带着点股执拗的坚定，“待我在京城站稳了脚跟，一定立马风风光光地接您入京享清福。”
第二日一早，苏清衍一行人便从云龙观径直去往京城。
她站在门口，清晨的一缕风吹起它的衣袂，她抬头远远望向京城的方向，那里的云层比此方天空的更加厚重、阴沉，仿佛蓄满了数十年的风暴，只等她去揭开。
而京城想必早已是秋风萧瑟，如同浸在残阳里的枯荣。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 37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