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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调音里,长乐坊。

      蓝衣中年人领着李清宇走进了长乐坊中路的最后一重跨院。这是一个很清雅的院子,中间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宽阔的通道直达正堂,两边不设厢房,在通道与两边院墙之间,本该属于厢房的位置建起了花园里,园中卵石小径,假山鱼池之间种着梅兰竹菊四君子,间有桂花、海棠和芭蕉。

      正房阔五间,三明一暗,进深二间。跨进明间大厅,迎面可见宽大的后壁上悬挂着一幅曹不兴的《清溪赤龙图》,显得非常气势磅礴。在大厅的中央,紧靠后壁建起一个一尺多高的红木板台,台上摆着一张长六尺六寸宽二尺四寸的楠木大案,大案后摆放着一把宽大的紫檀木雕螭纹圈椅,上铺狐皮软垫。

      大厅的左右两侧各有一暗间,左边的一间只是用数扇屏风将之与大厅分隔一了里侧一半,外侧一半完全是敞开的,分明可见里面摆满书架,书架上满是各种卷轴,经史子集皆有;右侧一间则是用移动式雕花格子门与大厅完全隔开,此刻这些格门全都是闭着的,让人无法看到里面的景象,大约应是卧室。

      “少主请上座,这就是老奴早已为你准备好的起居办公的地方,不知少主可还满意?”蓝衣中年人侧身站立一旁,微恭着腰,指着木台上的书案延请道。

      李清宇并未立即答话,径直上前几步,踏上三级台阶,上了红木板台,走到书案后慢慢坐到围椅上,首先检视书案上的布置。但见书案上的右侧摆着一个桃木笔架,上悬挂着数支大小各异的狼毫,边上有一方砚台,乃四大名砚之一的洮砚。书案上的左边有一叠宣纸,上压的镇尺,竟也是于阗玉所制。抬头朝书案前面看去,可见左右两侧各摆着一张花几,每张花几的两边各摆两张官帽椅,竟全都是花梨木做的,显得很古色古香,显然是用来接待客人就坐饮茶的。

      李清宇将大厅内的陈设检视完毕后,这才看着蓝衣中年人道:“好是很好,只是未免也太奢华了些。”

      蓝衣中年人不经意地狡黠一笑道:“少主有所不知,如今已是所谓的泰安盛世,在京城这个地方近年来最是讲究排场了,否则你就会遭人看不起,自然也就无法更深入接触到那些达官显贵们。”

      李清宇自是能明白蓝衣中年人的意思,不管在哪朝哪代,京城都是最讲究权势地位和财富身份的地方,你哪怕是装也要装出个人样来,否则还真是难以融入上流社会的,自然也就无法办成很多事,探听到很多绝密的东西,所以他只是笑着微微颔首,并不予置评,当然也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

      见李清宇并未言语,蓝衣中年人才又接着道:“前几日才接到主公的飞鹰传书,说是少主不日内就要进京,老奴原以为还得有好几日呢,没想到少主竟这么快就到了。”

      李清宇轻叹道:“义父他老人家默默等待了这么多年,才终于等来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自然是要迫不及待地实施他的计划了,我哪敢有丝毫的怠慢。”

      蓝衣中年人禁不住长叹道:“是啊,四十多年了,主公他足足等待了四十多年,也筹谋了近二十年,如今才总算等来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自是不肯轻易错过的了。”

      李清宇惆怅道:“赵叔自小随义父一起长大,他老人家的心思你自然是最懂的。”

      书中待言,这蓝衣中年人名叫赵骏,乃是李清宇义父的同窗伴读,现在明面上的身份是长乐坊大老板,其实是李清宇义父专门设在京城,负责收集各种情报信息的“风闻堂”堂主。

      赵骏顿时惨然悲愤道:“父仇本已是不共戴天,更何况还有夺妻之恨,主公的心情恐怕也只有老奴最能够明白了。”

      李清宇悲叹道:“我虽不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每见义父常常于深夜独处时喃喃自语,捶胸顿足的样子,还是能深深体会他老人家内心的那种愤恨痛苦之情的。好了,先不说这个了,现在有两件事需要赵叔马上去做,一是尽快飞鹰传书给义父,就说我已顺利到京,定不负他老人家的重托,二是快给我煮一碗面来,昨夜露宿城外破庙,只胡乱吃了点干粮,此刻还真是有些饿了。”

      李清宇说完,禁不住尴尬一笑。

      赵骏也忍不住笑了笑道:“为了掩藏身份悄无声息的进京,少主不得不乔装打扮成乞丐,一路上餐风露宿,还真是苦了少主了。老奴这就亲自去办。”

      赵骏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宫城正南门,阊阖门。

      张绍走出车骑将军府后,径直沿着铜驼大街朝皇宫方向走,打算直接由阊阖门进入皇宫,照例要到各处检查皇宫的宿卫情况,才刚来到阊阖门边,便被从墙根处跑出来的绣衣使闻风给拦住了。

      “张将军请留步,闻风有要事禀报。”闻风高声喊道。

      张绍站住身子,看着神色慌张的闻风,沉声道:“何事快说!”

      闻风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哀告道:“那少年被我们给跟丢了,已不知去向,特来请将军恕罪!”

      张昭怒斥道:“跟丢了?这怎么回事?”

      闻风苦着脸道:“那少年实在是太精明了,属下们一直跟了他好几条街,也不知怎么的就被他发现了,然后就见他突然钻进一家杂货店,属下怕打草惊蛇,便只好指挥大家在那家杂货店外蹲守,原以为他早晚都得出来,谁知就再也没有见他出来过。......”

      张绍很不耐烦地打断道:“再也没有出来过?再也没有出来过,你就不会暗中派人到里面去查问啊?他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的,难道他会土遁不成?”

      闻风简直哭笑不得道:“属下本来也想暗中派人到店里去查问的,可我忽然想起就在那家伙进去后半个时辰不到点,有一个佝偻老太婆从里面走了出来,还有意无意朝我笑了笑,我立刻就明白我们已中了他瞒天过海之计了。那家伙实在太狡猾了,都怪属下大意,请中领军大人治罪吧!”

      张绍心下暗道:“我果然没看错,这小子的确不是个寻常人物。”

      虽然明知道仅凭闻风他们几个人,就算不是一时大意,怕也是很难不把那少年跟丢的,但张绍还是故意怒吼道:“人都被你们跟丢了,治你的罪又有何用?本将军就给你十天时间,若不能查出那少年的行踪,你也就不用来见我了。”

      闻风如蒙大赦道:“遵命!属下保证,就是掘地三尺,也定要在十日内查出那少年的行踪。”

      张绍怒骂道:“还不快滚!”

      “属下告退!”闻风说完站起身来,转身大步离去,迅即消失在街巷之中。

      铜驼大街,车骑将军府衙。

      已交代完一切重要事宜的羊昶长出了一口气道:“好了,该交代的我都已给你们交代完了。只要是你我兄弟同心协力,就一定能确保太子顺利继位,也只有到了那时,我们才可以勉强安枕无忧。”

      羊旦神情激动道:“大哥放心,事关我羊氏一门上百口性命,这已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我们都定会倾尽全力助你成功,绝无二心的。”

      羊浑也道:“放心吧,大哥,我虽然常劝你要留齐王共同辅政,但其中孰轻孰重,我还是能够掂得清楚的。”

      羊昶不免欣慰道:“如此我就放心了。”

      一阵短暂的静默后,羊旦仍心有不甘道:“大哥,陛下这次的病就真的不能再有好转了吗?”

      羊昶顿时神情沮丧道:“据太医令陈矩所说,好转已是绝无可能的了,只希望他能多拖延些时日,也好让我们能准备得再充分些。”

      羊旦忍不住抱怨道:“大哥,刚才我们都已经仔细分析讨论过了,如今不但禁军宿卫军左右二卫已被我们牢牢掌在手中,就连禁军牙门军四军也已被我们掌控其三,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羊昶正色道:“天意难测,不到最后胜利的那一刻,我们就绝不能掉以轻心。说句实话,我现在最不放心还是齐王,他至今仍以各种借口迁延,始终不肯离京就藩,只要他还在京城一日,我们就一日不可不防。”

      羊浑却冷笑道:“世人都说齐王有治世之才,可在我看来,其性情也太过温和了,每临大事总是多谋少决,不过是仗着其亲皇兄的身份徒具些声望罢了,做个治世能臣还行,然当此纷乱之局,我看他是根本不足为惧的。”

      羊旦道:“二哥言之有理。当年若不是他溺志宴安,色厉胆薄,生怕一朝不慎而失去这既有的富贵,只怕这天下早都已经是他的了。”

      羊昶道:“我最怕的也正是他的特殊身份和名望,这不仅对他,而且对别的任何有野心的人都是一杆好扯的大旗,想当年若不是陛下命大活了过来,他早都被琅琊王、长沙王等宗室诸王,以及魏琬顾华他们裹挟着拥立为帝了。”

      “大哥说的是。”羊浑羊旦均不得不点头称是。

      顿了顿,羊旦忍不住悻悻道:“我看他之所以迟迟不肯离京就藩,分明就是想以拖待变,目的是寄希望陛下的病能够也像上次那样奇迹般好转过来,并能回心转意留他在京辅政。”

      羊浑道:“三弟言之有理,我看大哥何不给他再下一道严旨,限他十日内离京,否则便以抗旨罪论处?”

      羊昶摇摇头道:“我原也有此意,可转念一想,又总觉得不可逼之太甚了,否则一旦惹得他狗急跳墙,这反而不好。再说如今谁都知道陛下一直处于昏迷状态,这时候我们不管下什么旨意,别然都只会认为我们是在矫诏,一旦引起众怒,更加适得其反。”

      羊旦很不甘心道:“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迫使他立刻离京了吗?”

      羊浑思虑良久,无奈摇摇头道:“我是没有什么办法了,不过我觉得只要他不有所行动,如此拖下去似乎于我们更为有利。我们只需稳稳当当的慢慢拖到陛下宾天,太子顺利登基那一天就行了,那时大势已成,他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必然无力回天了。”

      羊昶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大声道:“对,二弟之言甚合我意。就这么办,拖死他!”

      羊旦也兴奋道:“对,他想以拖待变,我们就以拖求稳。”

      三羊立刻如获至宝般一阵朗声大笑。

      调音里,长乐坊。

      李清宇吃完最后一口面,接过赵骏递来的锦帕擦了擦嘴,连同碗筷一起递给赵骏,唤住拿着碗筷锦帕准备离开的赵骏道:“赵叔请坐,先不忙收拾,还烦请你把如今朝廷内外的情势都给我说一说,越是详尽越好。”

      赵骏只好走到右侧的花几旁坐下,将碗筷和锦帕暂时放在花几上,理了理思绪后道:“其实早在两年多前,尚书令顾华,中书监魏琬相继被贬幽州刺史和凉州司马开始,朝政便已基本被三羊所把持。而自从去年腊月,羊昶蛊惑伪帝颁下严旨,逼令凡在京的宗室诸王均须离京就藩后,朝中便再也没有可与三羊抗衡者。今年年初以来,伪帝病势日重后,羊昶得以留宿禁中,更加肆无忌惮地乘便私植心腹,擅易公卿,不仅禁军宿卫军左右二卫已完全被他们牢牢掌控,就连禁军牙门军的四位将军,已有三位不是被撤换,就是被收买成了他们的人。哎,如今只怕就连伪帝自己都难以撼动三羊了。”

      李清宇道:“不是还有齐王在京吗?都说只有他还能力挽狂澜。”

      赵骏冷笑道:“不说他究竟有没有这个胆识,就算是有,凭他如此势单力薄,要想撼动三羊,那无异于蚍蜉撼树。”

      李清宇道:“那照此说来,他齐王如此赖在京城,岂非毫无意义?”

      赵骏不屑一笑道:“临淄城虽也不错,可哪里能抵得上京城这风流繁华地,温柔富贵乡。齐王陶影猷之所以不想离开京城,不过是想等待奇迹发生,好让他能权势富贵兼而有之。不过陶影猷也确有些治国之才,如他能立朝辅政,凭他的崇高声望,则内可平衡宗室,外能团结群臣,如此哪还有主公的机会复仇。”

      李清宇点点头道:“这倒也是。不过就算三羊擅政弄权,只要他们不篡夺皇位,这天下应该就一时还乱不了,不知你给义父飞鹰传书说天机已现的论据何在?”

      赵骏道:“少主且听老奴慢慢说来。刚才只给你说了朝中的情势,还未给你说到朝外呢。”

      李清宇道:“且说来听听。”

      赵骏道:“朝外如今已有三股势力都在蠢蠢欲动。其一是宗室,其二是外臣,其三是已被伪帝强行分为三部的东燕。宗室之中,羊昶一味只知忌惮齐王,殊不知楚王、长沙王、琅琊王以及成都王这些人才是真正的野心家。尤其是楚王陶崇炜,无疑是伪帝诸子中最具声望和才学者,他一直不满伪帝立那么憨傻的晋王陶崇雍为太子,只因其不是嫡子,这才一直甘于隐忍着。本来太子名位既定后,这四王已一心只想在这京城中安享富贵,却不想竟被羊昶蛊惑伪帝下了一纸诏令,一个个全都不得不离京就藩而去,全都恨羊昶切骨,无时不思倒羊而后快。外臣则以魏琬顾华为首,他们本就打心眼里看不上三羊靠裙带关系忝居高位,如今更因三羊谗言陷害,一个被贬幽州刺史,一个被黜落为凉州司马,正所谓朝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奴颜婢膝之徒当政,因此二人无时不思倒杨以匡社稷。”

      说到这里,赵骏停下来喝了一口茶,接着道:“再说那东燕三部,当年因见四国被灭,自思难以抵抗大唐,便主动称臣来降,想以此保全家国,却不想竟被伪帝硬生生分为三部内迁,致使他们背井离乡,妻离子散,深受汉民压迫奴役之苦,因此他们无时不想复国。据可靠消息,东部帅慕容思归已然秘密回到了大棘城,正在暗中联络西、中二部,伺机背反朝廷。少主请想,有此三股势力在外虎视眈眈,而继位之君如此蠢顽,当政者又是羊昶这个庸才,试问这天下焉能不乱?”

      李清宇不得不承认道:“如照此局势,确实只需一点火星,这天下就将燃烧,只不知这点火星将由谁率先投放,并从哪里点起了。”

      李清宇忍不住一声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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