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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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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予安补觉醒来时已经是三点。阳光透过出租屋单薄的窗帘,在水泥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处裂缝,脑子里反复出现江眠那双空洞的眼睛。
“江眠。”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手机响了,是林远师兄:“小沈,晚上科室聚餐,庆祝王医生升副主任,别忘了啊。”
“好,地址发我。”
沈予安爬起来洗澡,热水冲在皮肤上,稍微驱散了一些疲惫。他看着浴室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想起江眠问的那句话:“你睡得着吗?”
他能睡着。虽然值夜班会打乱作息,虽然经常被噩梦惊醒——梦里总是一张张病人的脸,那些救不了的,那些痛苦呻吟的——但总体而言,他的睡眠是正常的。
而这对于江眠来说,是“奢侈”。
晚上七点,沈予安到达聚餐的餐厅。神经内科十几号人包了个包间,气氛热烈。王医生被围着敬酒,脸已经红了。
“小沈来了!”林远把他拉过去,“就等你了,自罚三杯啊!”
“师兄,我明天还要上班……”
“少来,明天周六!”林远给他倒了杯啤酒,“喝!”
沈予安推辞不过,喝了一杯。酒液冰凉,带着苦味。他不太喜欢喝酒,酒精会让思维变慢,而作为医生,他需要时刻保持清醒。
饭吃到一半,话题转到了最近的疑难病例。
“32床那个小伙子,才二十八岁,发作性睡病,猝倒一天好几次。”李主任摇头,“家属非要说是中邪了,要带去找大师看。”
“还有16床的老太太,顽固性失眠四十年,把所有安眠药都试遍了,现在每天靠□□加奥氮平才能睡三四个小时。”王医生说,“昨天跟我说,不想治了,太累了。”
沈予安默默听着,筷子在碗里拨弄着几根青菜。他又想起了江眠,想起他手腕上的疤,想起他说“没用”时的语气。
那种语气不是愤怒,不是抱怨,而是彻底的、放弃般的平静。
聚餐结束已经十点多。沈予安喝了三杯啤酒,头有点晕。林远搭着他的肩:“走,第二场,我请客!”
“不了师兄,我有点累,想回去休息。”
“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没劲!”林远拍拍他,“行吧,那你回去小心。”
沈予安站在餐厅门口等车。夜晚的城市比白天热闹,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框里输入“□□”。
那是他今天早上在江眠手里的药瓶上瞥见的字样。强效苯二氮?类药物,常用于重度失眠和焦虑,有成瘾性,长期使用会产生耐受,需要不断加量。
副作用包括嗜睡、头晕、记忆力下降,严重时可引起呼吸抑制。
江眠说他“试过所有方法”。那意味着他的失眠已经到了难治性的程度,常规药物无效,需要用到这种强效且风险较高的药。
网约车到了。沈予安坐进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是医生,学了七年医,通过了残酷的规培选拔,穿着白大褂站在诊室里。但当真正面对一个在痛苦中挣扎的人时,他能做的竟然这么少。
车子路过一家酒吧,招牌上的霓虹灯管拼出“暗夜边缘”四个字。沈予安下意识地朝里看了一眼——透过玻璃窗,他看见吧台边坐着一个熟悉的侧影。
黑色大衣,微耸的肩膀,低垂的头。
“师傅,麻烦靠边停一下。”
沈予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车。理智告诉他应该回家,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但身体已经推开了酒吧的门。
震耳欲聋的音乐瞬间将他吞没。这里和外面的世界像是两个维度——昏暗的灯光,缭绕的烟雾,舞池里扭动的人群。沈予安穿过拥挤的空间,走到吧台边。
江眠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三四个空酒杯,手里依然捏着那个棕色药瓶。但这次瓶盖是打开的,他正往掌心倒药片。
白色的小药片,在吧台灯光下像几颗微缩的月亮。
“江眠。”沈予安叫了一声。
江眠的手抖了一下,两片药掉在吧台上。他缓慢地转过头,眼神涣散,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沈予安。
“……医生?”他的声音比早上更哑了,“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沈予安在他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你……”
他看着吧台上的药片。以他的经验,那个剂量至少是安全上限的两倍。
“要喝酒吗?”江眠打断他,朝酒保抬了抬手,“威士忌,加冰。”
“我不喝酒。”沈予安说,“你也最好别喝了,混合酒精和苯二氮?类药物很危险。”
江眠笑了,笑声干涩:“危险?沈医生,你觉得我还在乎危险吗?”
酒保把威士忌推过来。琥珀色的液体在冰块间晃动。江眠端起杯子,却没有喝,只是盯着看。
“你知道吗,我父亲是吃安眠药死的。”他突然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不是自杀,是意外。长期服药导致肝肾功能损伤,最后肝衰竭。他死的那年五十岁,我已经失眠十年了。”
沈予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我母亲在他去世后一年,吞了一整瓶□□。这次是自杀。”江眠转动着酒杯,“留了张纸条,说‘太累了,想好好睡一觉’。”
吧台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些疲惫和痛苦有了具体的形状——是失去双亲的创伤,是家族遗传的诅咒,是日复一日与黑夜的搏斗。
“所以你看,沈医生。”江眠转过头,那双枯井般的眼睛看着沈予安,“失眠对我而言不只是睡不着。它是遗产,是命运,是我从父母那里继承来的、永远摆脱不了的诅咒。”
沈予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学过的医学知识,所有安慰病人的话术,在这一刻都显得无比苍白。
“我去过很多医院,见过很多医生。”江眠继续说,“他们给我开药,做治疗,说‘会好的’。但十年了,我还是睡不着。最好的时候,靠药物能睡三四个小时,但醒来后更累,像被人打了一顿。”
他仰头把威士忌一饮而尽,酒精让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所以我现在不抱希望了。吃药,喝酒,熬到身体撑不住自然昏迷。这就是我的生活。”
沈予安看着他把药片捡起来,和着另一杯酒吞下去。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你为什么不……”沈予安艰难地开口,“为什么不试试住院治疗?系统性的……”
“住过。”江眠打断他,“三个月。药物调整,心理治疗,物理治疗。出院时医生跟我说,这是他们能做的极限了。”
极限。
医学的极限。
沈予安突然想起奶奶的话:“学医能救人。”但如果医学有极限呢?如果有些病,有些痛苦,就是超出了这个极限呢?
江眠又点了一支烟。这次他点燃了,青白色的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烟雾后面,他的声音传来,轻飘飘的,却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沈予安心底:
“沈予安,对吧?我今天早上查了市一院神经内科的医生名单。规培生,二十五岁,医学院优秀毕业生。”
沈予安愣住了:“你查我?”
“好奇。”江眠吐出一口烟,“好奇什么样的医生,会在大清早的便利店里,听一个陌生人诉苦。”
“我只是……”
“你只是善良。”江眠笑了,“但善良在医学里是最没用的东西。治不好病,救不了人,只能让自己难受。”
沈予安无法反驳。他确实难受,从早上见到江眠开始,那种无力感就一直纠缠着他。
“走吧,沈医生。”江眠掐灭烟,“你不属于这里。”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沈予安下意识地扶住他:“你这样不能开车。”
“那怎么办?”江眠看着他,眼神迷离,“你送我?”
这显然是个玩笑,或者挑衅。但沈予安点了头:“好。”
江眠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他会答应。
“我送你回家。”沈予安说,语气坚定,“或者去我家。你选一个。”
两人在震耳欲聋的音乐中对视。江眠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像枯井里终于有了水光。然后他低下头,轻声说:“……你家。”
沈予安叫了代驾。江眠的车是辆黑色保时捷,低调但昂贵。代驾师傅接过钥匙时眼神有些诧异,大概没见过开这种车还需要代驾的人。
车厢里很安静。江眠靠在副驾驶座上,闭上眼睛,但沈予安知道他没睡着——他的眼皮在轻微颤动,呼吸也不平稳。
“你经常这样吗?”沈予安问,“去酒吧,吃药,喝酒。”
“睡不着的时候。”江眠没睁眼,“总得找点事做,不然太漫长了。”
“你做什么工作?”
“建筑设计师。自己有个小事务所。”江眠顿了顿,“或者应该说,曾经有。最近半年很少去,项目都交给合伙人了。”
因为失眠。因为无法正常工作。
沈予安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突然问:“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江眠说,“失眠第十一年。”
二十八岁。本该是最有活力的年纪,却被困在无休止的黑夜里。
车子停在沈予安租住的小区。这是个老小区,楼龄至少二十年,但绿化很好,夜晚很安静。沈予安付了代驾费,扶着江眠下车。
江眠其实能自己走,但他没有拒绝沈予安的搀扶。两人慢慢走进楼道,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
沈予安的家在五楼,一室一厅,五十平米。装修简单但整洁,书架上塞满了医学书籍,茶几上摊着几本最新期的神经内科期刊。
“随便坐。”沈予安说,“要喝水吗?”
江眠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很干净。”
“医生习惯。”沈予安倒了杯温水递给他,“你今晚吃的药量很大,可能会有些不适。如果觉得呼吸困难或者心跳异常,要马上告诉我。”
江眠接过水杯,手指碰到沈予安的手背,冰凉。
“你总是这样吗?”江眠问,“把陌生人带回家,照顾他们。”
“你不是陌生人。”沈予安在他对面坐下,“你是病人。”
“我不是你的病人。”
“但你病了。”沈予安看着他,“而且病得很重。”
江眠沉默了。他捧着水杯,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表情。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沈予安,你为什么要管我?我们才见过两次。”
沈予安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江眠眼里的绝望触动了他,也许是那种被失眠折磨的痛苦让他想起了自己救治过的那些病人,也许只是……他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沉下去。
“因为我是医生。”最后他说,“而你需要帮助。”
江眠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一丝真实的笑意:“你知道吗,我见过很多医生。你是第一个说‘你需要帮助’而不是‘你需要治疗’的。”
“有区别吗?”
“有。”江眠说,“治疗是针对病的,帮助是针对人的。”
沈予安愣住了。这个区分很微妙,但确实存在。在医学教育里,他们学习的是如何治疗疾病,如何管理症状。但很少人教他们,如何帮助一个被疾病折磨的人。
“那你需要帮助吗?”沈予安问。
江眠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需要。但我不敢要。”
“为什么?”
“因为希望比绝望更残忍。”江眠低声说,“绝望至少是稳定的,你知道最坏就是这样了。但希望……希望让你以为会变好,然后又一次次把你摔回原地。我承受不起更多失望了。”
沈予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见过很多长期慢性病患者,都有这种“希望恐惧症”——害怕希望,因为希望往往伴随着更深的失望。
“那如果……”沈予安斟酌着词句,“如果不抱希望,只是……试试呢?就当是多一个选择。”
江眠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予安以为他会拒绝。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好。”
那个“好”字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沈予安听见了。
“你今晚睡这里。”沈予安站起身,“床给你,我睡沙发。”
“不用,我睡沙发就行。”
“你是客人。”沈予安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床单被套,“而且你需要好好休息。”
江眠没再争辩。他确实累了,酒精和药物的双重作用下,他的眼皮开始打架。沈予安铺好床,回头看见江眠靠在沙发扶手上,已经半睡着了。
“去床上睡。”沈予安轻声说。
江眠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走到床边,几乎是倒下去的。沈予安帮他脱掉鞋子和外套,盖上被子。江眠蜷缩起来,像个婴儿。
沈予安关了灯,只留下床头一盏小夜灯。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江眠的睡颜。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皱着,嘴唇抿紧,像是在对抗什么。
凌晨三点,江眠突然惊醒,猛地坐起来,大口喘着气。
“做噩梦了?”沈予安立刻打开台灯。
江眠看着他,眼神涣散,过了几秒才聚焦:“……嗯。”
“要喝水吗?”
江眠点头。沈予安去倒水,回来时看见江眠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头埋在臂弯里。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格外脆弱。
“经常做噩梦?”沈予安把水递给他。
“嗯。”江眠的声音闷闷的,“梦见我父亲倒下的样子,梦见我母亲苍白的脸。有时候也梦见自己,在深海里一直往下沉,怎么也浮不上来。”
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典型症状。失眠、噩梦、闪回。
沈予安在床边坐下:“你父亲……是怎么倒下的?”
江眠握着水杯的手微微颤抖:“在书房。我听见重物倒地的声音,跑过去,看见他躺在地上,已经没呼吸了。救护车来的时候,医生说心脏骤停,长期失眠导致的。”
“你当时多大?”
“十七。正准备高考。”江眠喝了一口水,“后来我就再也睡不着了。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个画面。”
沈予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有时候,倾听本身就是一种治疗。
“我母亲……她走之前那段时间,状态很不好。”江眠继续说,“整天待在父亲的书房里,看着他的照片发呆。我跟她说话,她也听不见。然后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看见她躺在床上,很安静地睡着了。旁边是空了的药瓶。”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予安能听出那平静下面汹涌的伤痛。
“对不起,”江眠突然说,“我不该跟你说这些。”
“没关系。”沈予安说,“说出来会好受一些。”
江眠抬起头,看着他:“沈予安,你真是个怪人。”
“很多人都这么说。”
江眠笑了,虽然笑容很淡,但真实。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重新躺下:“你不睡吗?”
“我陪你一会儿。”沈予安说,“等你睡着。”
江眠闭上眼睛,但很快又睁开:“沈予安。”
“嗯?”
“你能……握着我的手吗?”江眠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和小心翼翼,“就一会儿。我保证不会得寸进尺。”
沈予安犹豫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江眠的手。他的手很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沈予安能感觉到他掌心薄薄的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
“谢谢。”江眠轻声说,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睡得很安稳。沈予安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窗外的天光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沈予安轻轻抽出手,给江眠掖好被角。他走到窗前,看着黎明前的城市。街道空无一人,路灯还亮着,像守夜的眼睛。
他突然想起江眠说的那句话:“希望比绝望更残忍。”
也许是的。但如果没有希望,人又凭什么在绝望中继续走下去?
沈予安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江眠。这个认识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人,这个被失眠折磨了十一年的陌生人,此刻正躺在他床上,睡着他或许很久没有过的好觉。
也许他帮不了江眠太多。也许医学真的有极限。但至少,在这个夜晚,他给了江眠几个小时的安眠。
阳光从地平线升起,金色的光芒照进房间,落在江眠脸上。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甚至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