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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便利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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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一医院神经内科的走廊在凌晨两点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静谧。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橡胶轮子在环氧地板上滚出规律的声响。
沈予安站在医生值班室的窗前,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窗外是沉睡的城市,零星灯火像散落的药片,点缀在黑暗的绒布上。他刚处理完一个癫痫持续状态的患者,白大褂的袖口还沾着一点飞溅的生理盐水。
这是他规培的第三个月,已经习惯了这种撕裂的作息——白天在门诊面对排成长队的病人,晚上在病房处理各种突发状况。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安安,这个周末能回家吗?你爸炖了鸡汤。”
沈予安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他打出一个“好”字,又删掉,换成:“这周末值班,回不去。你们注意身体。”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闭上眼睛。奶奶临终前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枯瘦的手抓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癌症晚期的老人:“予安,学医……学医能救人。”
那年他十八岁,跪在病床边用力点头。如今他二十五岁,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里,却开始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三个月来,他见过太多救不了的病人,太多医学无能为力的时刻。
“沈医生?”护士小周探头进来,“36床说头疼,你去看一下吧。”
“来了。”
沈予安把凉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他重新戴上听诊器,金属听头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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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交接班结束。沈予安脱下白大褂,换回自己的衬衫。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青,下巴上冒出了胡茬。他用冷水洗了把脸,走出医院大门。
四月的清晨还带着寒意,风吹在脸上像细针。沈予安裹紧外套,朝地铁站走去。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时,他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欢迎光临。”收银员头也不抬。
沈予安拿了一个饭团,走到冷藏柜前想拿瓶水,却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男人,穿着黑色羊绒大衣,背对着门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面前摆着一罐打开但没喝几口的咖啡,手里捏着一个棕色的小药瓶。他的坐姿很特别——肩膀微微耸起,像随时准备防御什么,头低垂着,盯着药瓶上的标签。
沈予安的职业本能被触动了。那个姿势他见过,在焦虑障碍和重度失眠的患者身上。长期睡眠剥夺会导致肌肉持续紧张,形成这种防御性的体态。
他拿了水,走到收银台结账。转身时,那个男人恰好抬起头。
他们的目光在清晨便利店的日光灯下撞在一起。
沈予安愣住了。那是一张极其英俊却异常苍白的脸,眼下的青黑色像两片淤青,嘴唇干裂。但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下垂,本该是温柔的长相,此刻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里面盛满了深不见底的疲惫。
男人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下移,落在他手里拎着的透明文件袋上——里面装着听诊器和几本病历。
“医生?”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沈予安点点头:“早上好。”
男人短促地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这个时间下班,是夜班医生。”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神经内科。”沈予安补充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么多。
“神经内科……”男人重复了一遍,转动着手里的药瓶,“治失眠吗?”
“我们有睡眠障碍门诊。”
“门诊。”男人又笑了,这次带着明显的嘲讽,“去过。没用。”
沈予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作为医生,他应该说“系统治疗会有效果”,但看着对方眼睛里的绝望,那些标准回答显得苍白无力。
男人从高脚凳上下来,动作有些晃。沈予安这才注意到他很高,至少一米八五,但瘦得过分,大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走到沈予安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薄荷烟、苦咖啡,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你睡得着吗?”男人突然问。
沈予安愣了一下:“什么?”
“你,医生。”男人盯着他的眼睛,“你睡得着吗?”
这个问题太私人,也太突兀。但鬼使神差地,沈予安回答了:“还可以。值夜班的话会补觉。”
“真好啊。”男人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能睡着……真奢侈。”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烟,磕出一支,但没点,只是夹在指间:“我试过所有能试的方法。药物,心理治疗,物理治疗。最好的时候能睡两三个小时,大部分时候,睁眼到天亮。”
沈予安看着他的手腕从袖口露出来——冷白的皮肤上,几道新旧交错的疤痕狰狞地盘踞着。最显眼的一道横在腕动脉的位置,颜色比其他深,像是最近才愈合。
自伤史。重度失眠伴抑郁或焦虑。药物耐受。社会功能受损。
几个诊断标签在沈予安脑中自动弹出。
“你……”沈予安开口,却不知道能说什么。他不是这个人的医生,甚至不是他的熟人。他只是个在便利店偶遇的陌生人。
男人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抱歉,说多了。”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又停下,回头看了沈予安一眼,“我叫江眠。江河的江,安眠的眠。”
然后他推门离开,融入凌晨灰蓝色的街道。
沈予安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冰凉的水瓶。收银员在后面打了个哈欠:“那人常来,每次都买咖啡和烟,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怪可怜的。”
“他经常这样?”
“嗯,差不多一周三四次吧。有时候状态更差,手抖得连咖啡都拿不稳。”收银员摇摇头,“长得挺帅的,可惜了。”
沈予安走出便利店,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个饭团,塑料包装被捏得窸窣作响。他抬头望去,江眠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街道尽头一盏路灯在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