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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烛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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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他与两年前永远把她护在身后的那人的影子,慢慢重叠了。
哥哥还活着。他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回荡,语气似乎在刻意压制情绪。
温若汀靠着墙,将袖子慢慢攥紧,紧了又松,右臂的伤口已经麻木。窗外的雨声一滴一滴,似乎砸在了她心口。
挽星楼丝竹管弦不绝,笙歌彻夜,与外头尸山血海相比,恍如隔世。
她凝视着眼前的少年,那个她喊了十多年“阿兄”的人,那个常常入她梦的人,那个她以为已经化为尘土的人。两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足够改变一切。
两年,她为他流过多少泪?来到南楚,除了复仇,心底最深处,难道没有一点要查清他叛国真相的念头吗?
他们都想不到,再次相见,是以这种方式。
“说话。”他语气轻慢。
她抬眸,唇齿间渗透了恨意,一字一句道:“这都是拜我的好哥哥所赐。”
温临渚嗤笑一声,道:“半夜三更,去黑市买药材,还杀了殿前司的人,我该夸你选目标有眼光,还是该骂你蠢得自投罗网?”
“我的想法,与大人何干?”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身上的线索关乎边境案情,况且现在殿前司已经得了风声,最迟明早就会全城搜捕右臂受伤的女子。”
温临渚的语气显然没了方才强撑的轻松,染上了罕见的急怒,目光落在她的伤口上。
温若汀右臂几不可察地绷紧。她当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也知道。
这两年,他们都在天塌地陷的世界里,一遍遍描摹那个消失的轮廓。他那些精心筹划的局,都把她隔绝在外。
温临渚忽然逼近,两人距离只剩半尺。
温若汀道:“那又如何?我杀他是在自保,我若是蠢,在来南楚之前就该死了。”
“牙尖嘴利。”他眼神冷厉,“匕首给我。”
“我不。”她盯着他,后退半步,手探向腰间,想偷袭,却摸了个空。
“找这个?”
她的匕首此刻在他的指上转着。
“你!”
“两年前送你的,倒是适合用来杀人。”
这把匕首,是她十四岁时,他送给她的,他不能常常在她身边,只能给她防身之物。
后来他离她而去,这把匕首确实派上了用场。真是讽刺至极。
“你是黑云都指挥使?”温若汀突然问道。
“副的。”
她没说话,手却悄然摸向发间。下一秒,簪子破空而出,直刺温临渚肩头。
他轻笑一声,似乎并不意外。随后,他握住她的手腕,直指自己心口。
他语气轻松:“来啊,朝这里刺,你敢吗?”
他这句话像在故意激她。
“你以为我不敢?我恨不得将你这个乱臣贼子千刀万剐!”
温若汀分不清自己是爱他还是恨他。恨他叛国,苟且偷生,恨他抛下自己,抛下爹娘,留她一个人面对风霜雨雪,在悬崖峭壁中向死而生。恨是远远大于爱的。
她握着簪子的手在发颤,真的刺了过去。
温临渚侧身,簪尖擦着他划过,他用手擒住她的手腕顺势一拧,温若汀闷哼一声,被他反剪手腕抵在了墙上。
“用我教你的招式杀我?”他贴在她耳后,温热的气息洒在她耳边,“自不量力。”
温若汀故意松了肩背,随后踩住他的脚,带转身体,用力挣脱了束缚,又要刺上去,被温临渚格挡住了。
“你教的东西,自然上不得台面。”
她喘息间讥讽道,二人又过了几招。温若汀招招狠辣,温临渚则只守不攻。
“你就这点本事?以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够从他们手中逃出去?”
温临渚突然变招,不再防守,而是欺身直进,左手扣住她手腕,右手按住她后颈,借着她前冲的力道猛地下压,将她整个人按在桌上,动弹不得。
“逃?我为什么要逃?我本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从来到这里开始,就没打算活着。”
温若汀手腕生疼,但他的力道让她挣脱不开。打斗中,温临渚的玉佩掉了,桌上的茶杯也摔在了地上,碎片满地都是。
“温若汀!你是我妹妹。”这句话点燃了温临渚的怒火,“这里不是由得你胡闹的地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哥哥两年前就死了。”温若汀咬牙切齿。
眼前的温临渚,只让她觉得陌生,那个曾经怀仁义之心、守苍生之望的哥哥,叛了国,成了敌国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务组织的副指挥使。
温临渚松开了钳制,退后两步,整理了一下衣袖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缓缓开口:“真出事了,我没精力给你收尸。”
温若汀慢慢起身:“我不需要。”
半晌,她弯腰捡起地上一块瓷片,动作太快,温临渚甚至没来得及反应,瓷片的边缘划过他的脖颈,他仰头避开,却还是慢了一步。
碎片擦过他的下颌,留下一条血线。他抹掉伤口的血迹,笑了。
“有长进,”他的眼神深不见底,“看来这两年,你没白活。”
温若汀握着瓷片的手被划伤了,血顺着指缝滴下来,和他的血混在一起,砸在桌面上。
她冷静后,立刻意识到一件事:“你是黑云都特务,用巡检司的身份抓我,殿前司那些人不是傻子,很快就会查到巡检司根本没我这个人。到底谁更蠢?”
温临渚知道此举冒险。以巡检司身份抓人,虽能暂时掩人耳目,但殿前司那边绝非易与之辈,一旦深究,破绽立现。
但黑云都的身份不能暴露于市井,而且他必须在殿前司的爪牙找到她之前,将她牢牢控在自己的视线之下。
眼下,先阻止她自寻死路再说。
温临渚不回答,而是挑眉反问:“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你少插手我的事,我有我自己的计划。”
温临渚努力让自己不失控,在她耳边低语:“听着,我不管你为什么来到这里,明日卯时,我会派人送你回去,永远别再来,爹娘会担心你。”
“那你呢?你假死的这两年,就没想过他们会担心吗?况且他们也不在了。”
“你说什么?”温临渚怔住了。
“爹娘不在了。”
温若汀压制住哭腔,眼尾猩红地直视他,两年爱与恨,此刻交织在一起,纠缠不清。
这句话让他一切怒火平息,他僵在原地,心头的狠话还未出口。原来她和他一样,一直在失去。
雨声渐渐小了,花烛和屋里的人流着同样的泪,以血为露,一滴灼热而上升,又一滴冰凉而下坠,最终皆归乎虚无。
“你知道我为何来这了吗?我要复仇,我要让穷凶极恶之人,血债血偿。所以温临渚,我恨透你了。爹娘死的时候你在哪里?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你在哪里?爹娘死于谋杀,就是因为查到寂魂散的线索才被灭口。我那夜买药材也是,撞见了他们交易寂魂散。”
他深吸一口气,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寂魂散,他不惜背负叛国骂名也要一直追查,南楚用来腐蚀北境、瓦解军心的毒瘤。
“够了。”他打断她,“先保住自己的命再说,你真以为,复仇会点医术和武功就够了?”
温临渚眼神复杂,让她读不懂。是愤怒还是失望,又或是担心,太暗了,她看不清。
他虽然是养子,但这些年,温家待他不差,爹娘和妹妹是他在黑暗中为数不多的烛火。从布局开始,他注定要孤身一人。
“我说了我有自己的计划。我本就是个死人了,无任何挂念,为了报仇雪恨,为了追查寂魂散的源头,再死一次又何妨?”
无任何挂念……那他呢?不管是爱他还是恨他,至少她心里有他,可现在她说,无任何挂念。
温临渚此刻不知道该怎么弥补她。两年的牵挂与担忧,悲与苦,缠绕在一起,缠得他痛不欲生。
三更了。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扔在桌上。它滚了几圈,停在温若汀手边。
“金疮药。”
温若汀看着那个小瓷瓶,没动。她不想收下他的东西。
温临渚已经走到了门边,手按在门上。
妹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年中秋,你说过要永远陪着我。”
他的背影僵住,却没有回头。很久很久,温若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那年中秋,你说过要永远相信我。”
门开了,烛影在屋内摇曳,焰吐丹心,荧荧不灭,烨烨长明。
……
两个时辰后,顶楼寂然无声。
温临渚从顶楼下来后,坐在挽星楼窗前,看着楼下,一夜未眠,杯中的茶已经凉透。昨夜,他亲自将温若汀锁在顶楼,让人严加看守。
他想起妹妹的话,那夜杀人是为了自保,她撞见了寂魂散交易。他追查了许久的寂魂散,源头或许与殿前都有关?
他让人找了具女尸,对外声称巡检司已结案,凶手畏罪自尽,温若汀被放走。他现在把她锁在挽星楼,是为了确保她暂时不会暴露在殿前都眼前。
温临渚知道她不会回北燕。爹娘死不瞑目,仇恨已经刻在骨子。他不求她放下,只希望她活着,复仇这条河,渡之者难还。
毕竟,爹娘不在了,他只有她了。爱也好,恨也罢,不过是一枚铜钱的两面,被命运反复抛掷。
他心里也清楚,她今夜一定会逃出去。可他没办法,以妹妹如今的身手来看,肯定是关不住的。
“大人,人……不见了。”门外传来属下的声音。
他叹了口气,并不意外:“眼皮子底下的人都看不住。撬锁走的?”
“锁和窗户都完好无损,下面也没看到人。”
“她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也活不到今日。”温临渚扯了扯嘴角。
他起身,上了顶楼,在房间里缓缓踱步。他俯下身,发现地板有撬动的痕迹。
那块地板下面,是他早先布置的一条密道,通往楼后。这条密道,本是他为自己准备的,以面对极端情况,连看守的下属都不知道其具体位置,她却能这么快找到并利用。
走了密道却查不到她人,这么短时间,她还能去哪?除了回医馆,就只能在挽星楼内部了。
温临渚在房间找了很久,没寻到昨夜掉的玉佩,随后走向桌边,发现砚台下面压着一张信笺。上面只有两个字:
“同归。”
温若汀在告诉他,他们最终会走向同一个结局。又或是在挑衅,他若再插手,她便玉石俱焚。
温临渚气极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