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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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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烛的泪,在吃人的世道里流淌。烛之存在,并非只是为了照亮喜堂,是焚身以破暗。乱世里,总有人以血养烛。
夜深了,更漏断时,千里雨水浸红,风似刀断清泪,月如钩照残楼。
盼河之战后,兴州民多饿死,饥民夺人而食,人肉之价,贱于牲畜。权贵人家,则是流行着一种名为“寂魂散”的药物,上瘾者,精神萎靡,手足委顿,不能举。
“抓住她!”
脚步声从身后追来,雨水打湿了温若汀的面纱和青衫。温若汀转过一个拐角,前方突然出现两个人影。她刹住脚步,回头,后面三人已经追到。
五个人,把她堵在了一条小巷子里。
半个时辰前。
戴着面纱的少女,绕过尸体,拐进了一条小巷。小巷子里万籁俱静,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姑娘走错门了吧?”
店里很暗,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抬起头,眯眼打量着温若汀。光晕漫开,倒映着他模糊的轮廓。
这里是兴州的黑市,卖着见不得光的货。
“寻一味化骨愁。”少女轻声道。
温若汀是一个月前来到南楚的。她带着北燕太医院的文书,越过了边境。从来到这里开始,她见到过有人易子而食,有人躺在路边等死,而更多人,是自相残杀。
她来这里,不止是要拯救瘟疫肆虐的北燕,还有为一年前死在阴谋里的父母复仇。
掌柜眼神变了变:“那可不好找。”
“价钱不论。”
老者停滞了一会儿,走到门口左右张望,咧嘴笑了。
半晌,他推开后墙的货架,那里堆满了各种药材,全都生了灰。大多是市面上禁售的罕见品种。
温若汀拂过那层灰尘,目光快速扫过货架。她要找的化骨愁,是一种配制特殊药所需的药引。
爹娘死后,她整理了所有遗物,在父亲的笔记中找到了一个未完成的药方。母亲的心疾从未根除,父亲一直在寻找更好的疗法。
“在这里。”掌柜取出一个袋子,“全兴州找不出第二份。”
温若汀接过,借着昏黄的灯光检查,影子起起伏伏。确实上品。
“五两。”掌柜伸出五根手指。
温若汀微微蹙眉。乱世里,寻常百姓一家几口,穷尽一生凑不出半两银子,她作为邻国医者,挣三四两也并非容易。这里的东西真是堪比黄金。
她正要掏东西,巷子深处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掌柜脸色一变,慌忙将药材塞回去:“快走,从后门。今夜有别人。”
店铺的另一端有道小门,她闪身而出,门外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她刚站稳,就听见门被粗暴推开的声音,以及几句压抑而急切的交谈。
雨声掩盖了大部分内容,但她捕捉到几个字眼:“寂魂散……边关……”
寂魂散,这个名字她听过许多次。她依稀记得,在南楚边境伤兵营里,一个士兵偷偷吸食,瘾至,其人涕泪交横,面部顿缩,脱神欲毙,此物屡禁不止。
她想起了爹娘死的时候。他们说,寂魂散是亡国之物,万不可沾。不久后,父亲在书房被刺杀,母亲中毒而亡。
她的兄长死在边关,父母死于谋杀,抛下她一个人在将倾的世道垂死挣扎,成为不系之舟。
一时间,她分不清泪和雨。
她本应离开,但鬼使神差地,她贴近墙壁,透过一道裂缝朝里望去。
店里多了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身着锦缎的中年男子,腰间佩玉。另外两个,做商贾打扮,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
“王主事,这次的货要加三成。”一个商贾道,“边关查得紧,风险太大。”
“殿帅说了,只要货能按时送到沈节度使手中,价钱不是问题。但要是误了事……”他话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明显。
温若汀心跳加快。南楚镇守北境的节度使,沈卓郁。她竟然在南楚的黑市听到了他的名字,与见不得光的交易联系到一起。
“东西呢?”王主事问。
商贾拿来一个箱子。
“上品寂魂散,只要两包,莫说寻常兵卒,就是精锐军,染上半月也形同废人。”
王主事点点头:“不错,沈大人要的就是这种。北边那几个废物,普通的东西已经满足不了了。”
“一百两。”商贾道。
一百两……那是何等价钱。温若汀瞳孔微缩,眼前的一切,显得很不真实,像一场荒唐的梦。
他们开始清点银两和货物。
如果沈卓郁真的与北燕有这种勾当,如果她的爹娘是因为发现了什么……
“谁在那里!”一声厉喝响起。
她强迫自己转移视线,转身,一步步缓慢地走向巷口。她必须现在离开,不能等他们追过来,也不能发出动静。
“拦住她。”
两个随从堵住了去路。温若汀停下脚步,转过身,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掌心渗出汗。
“姑娘走得挺急啊。”男人笑意未达眼底,“可是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
他是殿前司的人,负责这场交易。现在交易暴露,所有目击者都得死。
温若汀算准距离,退后一步,攥紧了袖中的匕首和药粉。
“处理的干净些。”
其中一个人挥刀劈来。温若汀侧身,刀锋滑过她的右臂,狭窄的小巷限制了行动,她撞在墙上,手上不断涌出鲜血。
她不顾疼痛,咬牙将长袖一甩,动作因失血而略显迟缓,并未完全命中,但足够制造混乱。
面前二人挥刀乱砍,她蹲下躲过,再站起时,袖中的暗箭直射向王主事。
她一路奔跑,还在他身后刺了一刀,跑出了小巷,赶上来的几个随从都顾着他们的主子,只有一两个还在追杀温若汀。
刀再次举起,她瞳孔骤缩,用尽全身力气捅了上去,不讲究方法,只求活命。
温若汀活下来了。追杀她的人捂着脖子倒地时,血溅了她满脸,弄湿了面纱。她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身,大口喘着气,手中的刀还在滴血。
她这双手,曾托起无数将熄的生命烛火,而今烛泪成河,她掌心凝聚着幽魂。本该以仁心渡苍生,却先在人吃人的深海中迷失了方向。
尸山血海里,死人堆多一具尸体没人会发现,可她杀的这个人,是殿前都指挥使手下的爪牙。
就在她逃走时,回头发现自己的银钗掉在了小巷里,在那几个人之间,被雨水和泥土冲刷。
眼睛渐渐失了焦,眼前的一切缠绕成一团乱麻,将她的思绪扯开,那个少年的身影浮现在脑海。
她的兄长,温临渚,温家养子,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他是她在这黑暗的世道中,为数不多烛火。
他远赴边关的前一夜,在月下,花烛旁,赠了她一支银钗。
他哄着她,柔声道:“我此生,唯一心愿,便是吾妹不闻世事变迁,一生长乐。”
可天不遂人愿,她从未经历风花雪月,只有生离死别。
“巡检司办案!”
这个声音让温若汀瞬间清醒。可随后,她看见了巡检官身上的佩剑。
黑云长剑……哪里是什么巡检司,那分明是黑云都的人!
黑云都,通常隐藏身份,从事情报刺探、目标抓捕,成员佩黑云长剑。
她扯下带血的面纱放起来,挣扎着爬起,扔掉刀,踉跄地冲进巷子深处。
不能被抓,不能落在黑云都的人手里。
她在废墟里狂奔,伤口还在渗血,眼前是一条死路,半塌的房屋间只有一道一人宽的缝隙。温若汀咬牙挤进去,蜷缩在里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了外面。
“搜。”外头的人声音冰冷。
光在面前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大人,没有。”声音有种熟悉的感觉。
她不太理解,要找的人近在眼前,此人却没发现。反正迟早要被抓,现在留她,只不过是让她再苟延残喘一两日罢了。
“继续追。她受伤了,跑不远。”
脚步声远去,渐渐消失。她向外看去,巷子里空无一人。
温若汀拖着受伤的身体,绕了很远的路,在天亮前回到了医馆。医馆后门虚掩着,她进去锁上了门,背靠门板滑坐在地上。
她处理完伤口,换了干净衣服,把染血的衣服和面纱烧掉。看着面前的火,她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杀人者,人恒杀之。”
她是要复仇,也下定决心要杀那些恶鬼,可第一次杀人,她的手还是会颤抖。她别无选择。这个世道,每一个人都杀过人,那些软弱的,只会成为待宰的羔羊。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第三日黄昏,温若汀正在医馆后院整理药材,医馆前堂传来动静。
“巡检司办案,闲人回避!”
手里的药筐掉在了地上,温若汀僵在原地。她听见前堂的声音:
“官爷,我们这是医馆,都是本分人。”
“前几日有一女子刺杀官差,右臂受伤潜逃。为防其藏匿,需带回问询,以排除嫌疑。”声音响起,却带着一丝少年气息。
脚步声往后院来了。
温若汀转身想走,但门后已经被两个穿黑衣的人堵住,她退后,背抵着墙,眼神落在了熟悉的黑云长剑上。
随后一个少年撞进她眼眸。一身玄色劲装,肩上披着深灰披风,墨发用发带束起,唇珠淡绯,风神萧散,带着些许骚气。
这个人陌生又熟悉,带着一丝哥哥的气息。她的直觉不会错,眼前这个人和温临渚长得不算太像,但不能说毫不相干。可她的阿兄当年在边关尸骨无存。
他目光扫过她,眼中没有震惊或痛苦,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熟悉。
“带走。”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医馆的人都看着她。温若汀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押着往外走。经过那个少年身边时,她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那人眉眼上有一道浅疤。
但他避开了目光。
马车停下,她并没有被带去巡检司。车帘掀开,眼前是一座花楼,匾额上写着“挽星楼”。此楼明面上是达官贵人宴饮之所,但顶楼从不对外开放,是黑云都据点之一。
房间里,温若汀靠着墙坐下,望着天花板,身体微微颤抖。门却开了。
少年站在门口,已经脱去了披风,只穿一身玄色劲装。他屏退手下,进去反手关上门。
他和她四目相对,他这次没有避开。这一次,没有旁人,没有风雨,没有垂死挣扎的逃亡。
温若汀缓缓起身,苍白的神色暴露无存,仅十六岁的她,脸上已经褪去少女稚嫩,多了些许坚毅。
少年往前走了一步,停在离她仅一步之遥的地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扫过她右臂的伤口,剑眉微蹙。
随后他开口,熟悉的声音让温若汀心跳漏了半分节律:“两年不见,身手没丢,胆子倒是大了不少。”
“谁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