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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撑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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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孩子,快快起来,不必拘礼。”惠尔蓉微微抬手,唤郁沅起身。
郁沅被沉璧扶起身,礼数周全地拜见了叔叔婶婶,这才注意到躲在屏风后悄悄观察他的两个幼童。
一个瘦小,另一个高胖,两个约摸十岁的娃娃叠罗汉似的垒在一起,对比便尤其鲜明。瘦小的那个面若冠玉,衣着朴素无华,从头到脚未佩金戴玉,丝毫看不出侯府贵公子的影子,身姿却笔直如松,一对眸子炯炯明亮。
高胖的那个却截然相反,一身上好鲜红织金锦缎子衣袍,袖口衣摆滚了金边,腰佩白玉,颈环金锁,脚踩棕黄牛皮厚底靴,通身的富贵逼人,俗得人神共愤,活脱脱一个土大款家的大胖小子!
郁沅:……
他怎么瞧着,这个大胖小子眉宇间竟有几分他家侯爷的影子?
“珩儿、昱儿,你们今日不去学堂,躲在这里做什么?”惠尔蓉察觉到屏风的异动,惊道。
两个小子鹌鹑似的缩了缩脖子,面面相觑。
惠尔蓉扶额叹了口气:“罢了,还不快出来见过你们嫂嫂?”
瘦小的那个率先走出屏风,下意识看向堂上的母亲,在得到惠夫人肯定的眼神后,听话地走到郁沅面前,规矩地朝他行了礼。
“珩儿问嫂嫂安。”
郁沅心下了然,这便是惠夫人的亲儿子魏珩了。
郁沅忙不迭将人扶起,再次抬头,只见那另一个小子竟是充耳未闻,默不作声地朝屏风内躲去。
郁沅觉得好笑,脑中蓦然浮现出一张冷峻的脸。这亲兄弟俩倒是有着一脉相承的“好”性子。
惠夫人脸上摆出苦恼的神情,眼底却藏着几分微不可察的笑意。
“昱儿是有些怕生,你别见怪。”
郁沅摇摇头,想到两个孩子同在惠夫人膝下长大,无论是身材服饰还是脾性都迥然不同,心头微微生疑,他不知不觉地绕过了屏风,走到了魏晗昱跟前。
魏晗昱垂着脑袋,没想到郁沅会专程跑来见他,当即别扭地偏开头,五指紧紧抓住了衣摆。
郁沅弯下腰,撑膝笑盈盈地望着他。
“昱儿,怎么见了我便躲?”
那股清甜的芙蕖雪香自郁沅怀中萦绕,扑了魏晗昱一脸的温香,魏晗昱被熏的双颊滚烫,眼珠子不自然地落在别处,就是不肯看向面前的嫂嫂。
“哼。”魏晗昱轻哼一声,朝郁沅露出一个圆溜溜的后脑勺,又吭哧瘪肚地从小门落荒而逃,好似地板烫脚。
郁沅懵然望向魏晗昱的背影,隔着面纱揉了揉自己的脸蛋,心中狐疑。
他有这么吓人?
能比他二哥还要吓人?
“这孩子也真是的。”堂中传来叔婶不赞同的斥责。
“昱儿是这样的,也怪我,这些年将他宠坏了。”惠尔蓉摆摆手,宽宏大量地将此事掀了篇。
“好了,珩儿,你出去看看昱儿。”
惠夫人将魏珩唤了出去,被些琐事打了岔,沉璧悄悄拽了下主子的衣摆,郁沅宛如大梦初醒,忙不迭恭敬地立在惠夫人跟前,双手为婆母奉茶。
他婚前在郁家接受过闺阁小姐的礼仪教化,行为举止勉强算得上端庄淑雅,让人挑不出错处。
惠夫人轻呷了口茶,满意地朝郁沅点了点头。
郁沅心一松,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便听一侧传来道极尖锐的声音:“嫂嫂还真是天底下最宽厚仁慈的婆母,新妇第一日来奉茶便迟了这样久,换做我家巧芳,可做不出这等子忤逆之事。”
这话说得直白辛辣,字里行间的讥讽意味极为微妙,话音刚落,汪佩云面含笑意逗弄着膝头的稚子,不动声色地朝自家儿媳的方向递去一个眼刀,名唤巧芳的小妇人顿时被婆母方才那番话吓得瑟瑟发抖,自始至终盯着鞋面缄默不言。
“好了,往后就是一家人,何必拘这些劳什子礼数?为侯爷传宗接代,为侯府开枝散叶才是当务之急。”惠尔蓉摆弄着躺在掌心的一串佛珠,宽容道。
郁沅心肝乱颤,故作镇定地福了福身:“儿媳谨听婆母教诲。”
“我怎么听闻,堂哥昨夜并未宿在正寝殿?”魏永安翘起唇角,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添油加火。
“竟有这种事?”
惠尔蓉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之色,多一分油腻,少一分虚伪,她心疼地握住郁沅的手拍了拍,爱怜道:“好孩子,让你受委屈了,老二在军营长大,从不懂得怜香惜玉,性子嘛……也稍冷了些,往后若是怠慢了你,你大可来寒松堂告与我听,我自会为你撑腰做主。”
分明是极为熨帖暖心的肺腑之言,郁沅的手心却不由自主微微发汗。
汪佩云怀里的稚子一个劲地闹人,抽抽噎噎喊着要吃莲子糖。汪佩云抬头与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俯身凑到登登耳畔小声叮咛。
那名叫登登的五岁稚子忽然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汪佩云膝上蹿了出去,火急火燎地扑向郁沅。
“我要吃莲子糖!给我莲子糖!”
郁沅猝不及防绊住脚,一时不察,竟被这孩子生生扑倒在地,那孩子不依不饶,动作间扯开了郁沅脸上的白纱。
事发突然,郁沅下意识遮住丑陋的面颊,可已经来不及。
魏永安嗤笑一声,凑到妻子巧芳耳边嘀咕:“噗……不是吧,老子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丑的丫头。”
声音虽刻意压低,可惜堂内此刻人人噤若寒蝉,算得上落针可闻,这句话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就连一旁侍奉的仆役都忍不住多看了郁沅两眼,众人眼观鼻鼻观心,视线轻飘飘地落在郁沅头顶,却压得他抬不起肩。
汪佩云唤来登登,面露愧色,滴水不漏道:“这孩子大抵是很喜欢你,想和你玩,才无意冲撞了你,实在对不住啊。”
“不碍事。”
郁沅咬住牙,勉强笑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让他同一个稚子生气,好像显得他多么小气计较似的,到时只会更加不体面。
沉璧眼疾手快地捡起一旁的面纱,护上前挡住那些看笑话的视线。
“夫人,您还好吗?”
郁沅点点头,示意沉璧不必担忧,却下意识捂住刺痛的脚踝,唇色骤然发白,额间隐隐渗出汗珠。
“我家夫人扭伤了,你们快过来帮忙扶一把啊!”沉璧急得扭头冲着一旁看热闹的仆役大喊。
寒松堂的仆役见这乡野村姑面貌丑陋不堪,更不得侯爷青睐,虽说是侯夫人,大抵也是有名无实,一个个便都站在原地充耳不闻,装聋作哑。
“哎呀,这这这……成何体统!你的这杯茶,我们可不敢再喝了!”
“我竟不知,郁家女儿如此娇气,不过同一个稚子玩闹时没踩稳,便要赖在地上不依不饶了,这传出去……往后谁还敢娶你们郁家的女儿?”
二房魏德峰同自家夫人一唱一和,三言两语将郁沅打成了上不敬长辈,下不爱幼子的忤逆之徒。甚至颠倒黑白,借着此事上升到了整个郁家女儿的名誉。
“好孩子,你不打紧吧?”惠夫人关切地问了一句,动作间却没有要出手相助的意思。
郁沅环顾四周,这些人高高在上地审判着他,脸上的神情掺杂着嘲讽、轻蔑,还有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唯有方才那名唤巧芳的小妇人面露不忍之色,但碍于丈夫与公婆在前,她只得隐忍地垂下了眼。郁沅深知自己正深陷漩涡中心,一圈全是披着羊皮的虎豹豺狼。可既来了这侯府,纵然是龙潭虎穴,他也得打碎牙往肚子里吞。
除此之外,郁沅心中生出不合时宜的庆幸,还好最后来这侯府的人是他,若是换做他姐姐,在这侯府举步维艰,该如何是好?
眼见侍女端着托盘施施然走到郁沅跟前,动作间的意味昭然若揭。这是要让郁沅继续未完的规矩,给叔婶依次奉茶。
郁沅在沉璧的搀扶下尝试着起身,脚踝稍稍一动,便是锥心刺骨之痛。
郁沅咬住下唇,心里正翻来覆去思忖着该如何是好。
倏忽间,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身体陡然腾空。
郁沅懵然捂住胸口,一抬头,猛地撞进男人漆黑深邃的眼底。
魏持钧将人稳稳打横抱起,见郁沅微微睁圆了双眸,潋滟丹唇无知无觉地张开,隐隐露出一小截鲜红舌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眼下发生的一切,瞧上去无比呆滞笨拙。
“笨。”
郁沅鼓起一侧腮帮,有些不服气似的,敢怒不敢言。
“二郎,你……你这是?”惠尔蓉一向四平八稳的端庄表情龟裂出一丝缝隙,居然难得结巴,十分不解地问道。
魏持钧掀开眼皮,不怎么客气地答:“本侯的夫人,自然由本侯来替她撑腰,为她做主。”
惠夫人张张唇,被噎得脸色铁青,笑容凝滞在脸上,显得滑稽至极。
郁沅脸上的表情也不遑多让,简直算得上异彩纷呈。他小心地在魏持钧怀里咬住指尖出神,这是他往日思索时习惯性的动作。他个头已然不低,魏持钧却还要比他高出许多,此刻郁沅整个人缩在魏持钧怀里,倒很像一只缩头缩脑的小仓鼠。
魏持钧这是在……维护他吗?
郁沅摇摇头,瞬间清醒。魏持钧不过是同他名义上这位嫡母不对付,所以才借他的由头煞惠夫人威风。
两尊大佛斗法,他等屁民避之不及,该明哲保身才是。
“简直胡闹!”二房魏德峰重重搁下茶盏,泼了满手的青色汤水。
魏持钧置若罔闻,轻描淡写道:“登登失礼,很该好好管教,你说是吗?二叔二婶。”
汪佩云接触到魏持钧凌冽的眸光,吓得上下牙打架,连骨头缝都咯咯作响,她顿时如芒刺背,如同在与一头暴戾阴毒的猛兽对视般冷汗涔涔。
“是……是……”汪佩云连连点头,话都说不利索。
“很好,那明日便遣人将他送去南山书苑吧。”
“是……什么?”汪佩云一时没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哄着嚎啕大哭的登登,抽出思绪小声地抗拒。
南山书苑远离燕京,依山而建,偏僻清苦,她家登登自幼便是全家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嘴里怕化的心肝,哪里能受得了这种苦?汪佩云拼命地给丈夫魏德峰使眼色,魏德峰识趣地盯着鞋尖,权装作没看见,气得汪佩云险些吐血。
魏德峰都未发话,魏永安一流自然趋利避害,适时夹紧尾巴,缝上嘴巴,以免殃及池鱼。
魏持钧自顾自抱着郁沅朝外走去。沉璧心头一松,难得面带笑意地跟在主子后面,朝着方才看热闹的那几个侍女扬起下巴“哼”了一声,连脚步都变得轻盈起来。
走到门口时,魏持钧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朝着那些方才站在一旁看笑话的仆役道:“你们,自去领罚。”
话音刚落,堂下已然哭倒一片,求饶声不绝于耳。
“往后若是谁再敢对夫人不敬,便是这个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