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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替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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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梧轩。
内室一片阒静,菱花窗半开,日光被庭院的梧桐树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懒懒地倾泻了满地。一道檀木屏风将空间一分为二,屏风外陈设清幽内敛,墙上挂了淡雅的锦绣山水画,桌案有一把古筝,小几上摆一青瓷瓶,其中斜插的红梅枯了大半,花瓣零落,泛出淡而糜烂的气味。
屏风内正中是明黄花梨架子床,层层叠叠的纱幔被风掀起,里面躺着位昏睡的女人。女人模样不俗,脸色却苍白如金纸,紧闭的双眸微微泛青,呼吸若有若无,称得上绿惨红愁,香消玉瘦,憔悴的像是下一秒就会轻轻弥散。
“大夫说兰儿这是受惊恐惧,伤及心脾之症,只能静心调养。”墨新柔坐在榻边,握住郁锦兰枯瘦的手,轻轻叹息。
郁沅立在一侧,心头像是被绵密的针舔舐过。他的二姐郁锦兰自幼胆子便小,沿路碰到一只虫子都要吓得六神无主。可他却记得自己幼时失足落水,郁锦兰不顾性命之忧,义无反顾地跳下去救他。
墨新柔眼眸湿润,看向郁沅的目光中竟隐约带了几分哀求。
郁沅别看脸,瞥见郁锦兰憔悴惨白的病容,他脑中霎时间涌现出无数片雪花,每一片上都倒影着姐姐待他好的画面。
郁沅轻叹一声。
罢了,他一向随遇而安,连那毒虫长蛇密布的荒山野岭都能活蹦乱跳地长到十八岁,他就不信区区一个侯府,能扒掉他一层皮不成?
他有信心经营好自己的日子,无论身处什么样的环境。
“我想好了。”
郁沅将手心掐出很深的月牙印,再次抬眼看向母亲时,眸子里一片清明。
“我嫁……”
……
靖安二十八年春。
定远侯府大婚,排场大的几乎惊动半个京城。
明堂值日,诸事皆宜,不避凶忌,此乃不可多得的黄道吉日。
郁府张灯结彩,鼓乐齐鸣,前来贺喜的宾客络绎不绝,人声鼎沸。大红的鎏金灯笼从屋檐垂下,牵成长长的线,将四四方方的宅院织成一张血色的网,整座府邸都被渲染得流光溢彩。侍女仆役捧着金盘银碟,脚步轻快地自庭院间穿梭,仿佛人人都沉浸在这泼天的喜悦之中。
“少……小姐,您真的想好了吗?”石磨着一身郁府侍女惯穿的粉白袄裙,头梳双螺髻,双手扯着衣摆颇为扭捏道。
自从石磨得知郁沅要男扮女装嫁进侯府,他说什么也要随行,抱着郁沅哭得肝肠寸断差点掀翻房顶,郁沅被他吵的耳朵生疼,这才答应下来。做戏做到底,石磨索性扮成郁沅的贴身侍女,寸步不离地黏在他身边,一如既往相伴左右。
东厢房内室,小轩窗前,铜镜内印出张含笑的芙蓉面。
“开弓没有回头箭。再说,你主子能耐大得很,就是去侯府闯闯又如何?”
郁沅掀起凤眸,透过铜镜看向身后的人,安抚似的轻轻眨了眨眼。烛火葳蕤,他静坐在铺天盖地浓郁的红绸之中,雪腮也似染了点血色,更夺芙蕖之艳冶,连眼尾的那颗细碎血痣也愈发鲜红秾艳。
石磨本就生得清秀,换上女儿家的衣服也丝毫不显得违和,偏偏嗓音粗犷浑浊,又是个喋喋不休的主儿。郁沅忧心地揉了揉额角,叮嘱他以后在侯府尽量装哑巴。
石磨抿住唇点头如捣蒜,视线不知不觉又落在镜中那美人身上。
美人皓玉凝肌,一颦一笑容华艳媚,头戴繁重凤冠,耳配镂空嵌宝石金坠,珠光宝气明艳灼华,却丝毫不抢风头,反而令玉恨无颜,珠愁转莹,似乎连直视都是亵渎。
石磨暗暗地想,他家主子这样的容姿若不是自幼被送走,恐怕长到这个年纪,满燕京早已传遍他的画像。
只是可惜了,往后在侯府恐怕很难见到了。
石磨悄悄叹息一声,果然见郁沅拿起案边瓷瓶,从中倒出黄粉,均匀地搽在脸上,就连手背与脖颈间也不放过,他尤嫌不够,转而拿起蓝色药瓶,用里面的特制药膏在脸上制造一个占地颇大的胎记,最后找来锅底灰蘸水,点满密密麻麻的斑点,直到脸上画无可画,方才算大功告成。
眼看着方才还莹白如玉的雪肤被“糟蹋”至此,石磨痛彻心扉,眉毛都拧成了一团,像是眼睁睁望着旁人暴殄天物般心痛不已。
郁沅左右照了照镜子,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
他不由得有些好奇,今夜魏持钧掀开盖头,看到这样一张丑绝人寰的脸时会露出什么表情。
郁沅脑中幻想了一下那个场面,忍不住捂着唇偷笑,凤眸微微弯起,流溢出小狐狸一样狡黠的水光。
魏持钧再残暴狠戾也总归是个审美正常的凡人,大概没饿到饥不择食的程度,这下谅他也不敢对自己造次!他便能顺理成章地隐瞒身份秘密,默默无闻地在侯府苟命。
“时辰差不多了,小姐,我扶您起身。”
沉碧是墨新柔指给郁沅的陪嫁侍女,聪颖伶俐又算得上沉稳,随他一同前往定远侯府。
出门前还有醴女仪式,即父母在女儿出嫁前传授妇德、家规等诸如此类的训话。
郁沅被沉碧扶至外室。他今日身着大红织金圆领通袖袍,动作间翟鸟暗纹翻涌闪烁,光华动人,深青色金绣翟纹霞帔长至脚踝,其上缀有繁复金珠宝饰,停停走走时满室耀眼夺目。
只可惜那张刻意“妆点”过的脸实在丑陋不堪,坐于上首终于肯纡尊降贵露面的郁达辛深深拧起眉,简直一眼都懒得多看。
“今你出嫁,往后须敬之,戒之,夙夜毋违命!”
郁沅在心底冷笑,让他夜夜顺从夫君,可他这副模样,恐怕解衣扣抛媚眼主动送上门,魏持钧也大概会避之不及,没有丝毫兴趣对他行周公之礼。
“今你出嫁,往后须勤之,勉之,毋违闺门之礼!”
郁沅面上不动声色,礼数做得周全,按照流程低眉顺眼恭敬道:“女……女儿谨听父母之教诲。”
他天生嗓音轻软,如击玉泠泠,柔声细语地说话时,便自带几分微风似的缠绵。
之后的记忆,乱糟糟地塞进郁沅脑子里,令他觉得像是在做梦。
鲜红的花轿抬入侯府,接着是新妇跨鞍,再然后,郁沅只记得自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牵着执盥洗礼、同牢祭拜。
那男人的手粗粝宽大,手背青筋微微隆起,五指修长,带着股沉稳的力量感,妥帖地托住郁沅的手,烫得郁沅不由自主地缩起爪子,连指尖都染上层薄粉。
也不知这双手沾染过多少血。想到这,郁沅轻轻打了个冷颤。
眼前的盖头晃得郁沅脑袋生疼,他就这样迷迷糊糊地拜了堂,忽听一道洪亮的男声大喊:“礼成——”
!
郁沅猛然抬眼,大梦初醒时,自己已然坐在了红纱缠绵的喜榻之上。
他就这样嫁人了。
郁沅鼓起腮帮,缓缓吹了一口气,心里像是压着块巨石似的沉闷。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郁沅数着心跳声,紧张地攥紧拳头,心想他天生力大无穷,若是魏持钧真敢对他动手动脚,他大不了跟他拼了!这样想着,心里便多了几分底气。
大门毫无预兆地洞开,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郁沅如同受惊的猫儿般瞪圆了双眼,纤长睫羽扑簌乱颤,隐隐染了点湿润。
心脏扑通直跳,紧张得几乎快要跃出胸膛。还未等郁沅反应过来,眼前骤然一亮,盖头竟已被掀开。
男人高大的身躯几乎挡住郁沅面前的所有光亮,轻而易举地将自己笼罩进他的包围圈中,那股子似有似无的辛辣苦香带着漠北粗粝的风沙味,扑面而来,浓郁的雄性气息猝不及防地往郁沅肺腑里扎,令他一时间两颊浮粉,双腿发软,竟是使不上半分力气。
这是个无比危险的男人,若是被他发现自己身体的秘密,恐怕会死无葬身之地。
郁沅有着小动物一般趋利避害的本能,他别开脸完全不敢去看魏持钧的表情,稳了稳心神,故作镇定地背出早已准备好的托辞:“妾身貌若无盐……恐污了侯爷尊眼,自……自请搬去偏院长住。”
“无碍。”
“本侯觉得尚可。”
魏持钧唇角微微上翘,半张脸隐在昏暗中,藏锋敛锷。
郁沅:?
嫁进来之前怎么没人告诉他侯爷有恋丑癖?
郁沅暗暗咬唇,习惯性鼓起一侧腮帮,水光盈盈的凤眸小心掀开,悄悄观察着面前的男人。
世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其实生了副俊美无俦的好皮囊,剑眉斜飞入鬓,双眸狭长深邃,漆黑如子夜寒星,眉宇间带着股凛冽狠戾之气,令人不敢与之直视。再往下看,鼻若悬胆,形状姣好的薄唇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却显得愈发冰冷阴鸷。面部线条锋利刚硬,不怒自威。
郁沅咬住唇,微微往后缩了缩,听见牙关上下打架的轻响。
他闭上眼,带着视死如归的气势,声若蚊蚋。
“妾身近日身子不适,恐不能侍奉侯爷了。”
魏持钧挑挑眉。那老东西倒是给他送过来一个有趣的小孩。本想转身离开的念头被压下,见郁沅如灰扑扑的肥兔子似的瑟瑟发抖,魏持钧不由得生出几分逗弄的恶劣心思。
“是吗?”
他一寸寸逼近,令人缩在床榻间,这只小灰兔脸上果然浮现出一种可怜可爱的表情。魏持钧冷嗤一声,灼热呼吸喷在郁沅脸上,令他浑身一凛。
“不、不行……我来月事了!”郁沅闭上眼,几乎是惊慌失措大喊出声。
眼看兔子急了要咬人,魏持钧见好就收,利落地抽身而退。
冰冷的视线扫过那张丑陋不堪的脸,魏持钧冷笑一声,眼底的冷峻结成细霜。
“你误会了,本侯对你这种……哪里都平平无奇之人不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