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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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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三日才停。午后,天边晕出朦胧的太阳。
新正刚过,京中热闹非凡。
东市熙来攘往,道路两旁店肆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整条街人声鼎沸、嘈嘈切切。
郁沅掀开轿帘一角,偏头往外望去。目之所及画鼓喧街,兰灯满市,红男绿女摩肩接踵,环佩骢珑不绝于耳。街边支起的市井小摊牵成一线,胭脂水粉钗环银饰琳琅满目,更有刚出炉的古楼饼、刷了花蜜金黄欲滴的酥勝奴、热气腾腾的羊肉包子……酸、甜、咸、辣,香气挤挤挨挨糅杂在一起,倏然唤醒了郁沅对这花天景地的记忆。
马车穿过东市,北行一射之地,便来到了郁府。
正门未开,小厮婆子领着郁沅自角门而入。穿过垂花门楼,四面是绣闼雕甍的抄手游廊,两边各有东西厢房,如果郁沅没记错的话,这西厢房内住的是白小娘之子,郁家三少爷与四少爷。郁沅从前的住处则在东厢房。
“五少爷回来了!”丫鬟奔向院内通传。
跨进正院大门,堂内早有人在等。
只见一妇人含泪相迎,握着郁沅的一双手低泣不止。此人正是郁达辛正妻,郁沅的生身母亲墨新柔。
要说郁沅的样貌,一大半皆遗传自他这位曾貌绝燕京的生母,他与墨新柔生得最像,前面几个嫡亲兄姊加起来也抵不上。纵然韶华已逝,女人却依旧美艳如初,油光的发?梳成牡丹髻,上面点缀宝钿,斜插步摇,身穿黛蓝色立领长袄,下搭檀色绣花马面裙,明丽的脸上保养得宜,眼尾细细的纹路反倒给她增添了几分熟韵。
“小五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墨新柔轻声细语,一如既往的温淑柔顺,克制隐忍。
郁沅心中五味杂陈,一时竟未能挣脱妇人的手。
他心底并非对母亲全然无情,他记得这双手曾给他梳小鞭,推他荡秋千,时至今日,他也未能完全忘记这双手带来的温暖。
可流光一瞬,岁月不居,他曾奢望过的一切都迟来的有些不合时宜。
想到这,郁沅脸上挂着体面却疏离的笑,淡淡挣开了墨新柔的手。
“咳咳……小五,母亲近些日子盼着你回来,几个晚上没合眼,人都瘦了一圈。你……要体谅母亲……”
一道略显虚弱的男声在厅间响起。
郁沅抬头望去,居然还能一眼认出这是他多年未见的兄长,郁家长子郁嘉瀚。
郁嘉瀚自幼体质羸弱,常年缠绵病榻弱不胜衣,虽衣着华贵,却面黄肌瘦,两颊深深下陷,说两句话都有些力不从心似的,需要妻子在一旁搀扶。男人显然是对郁沅方才的举动有所不满,语气带着几分敲打的意思。
郁沅刚回到家,无一人过问他这些年在外过得好不好,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兄长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令他多体谅母亲。郁沅虽能预想到这些,但真正经历了,方知什么是心如寒灰。
他下意识朝二哥所在的方向看过去,二哥郁嘉澜站在祖母身后,悄悄朝他眨眨眼,带着几分安抚的意思。郁沅舒了口气。
郁沅意料之中没见到父亲,他忍不住在心底冷笑,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再次回府,父亲大人居然还记着当年那道卦,对他犹如腌臜杂碎般避之不及。
要提起郁沅的生父郁达辛,或许比让他生吞一只苍蝇要好受不到哪去。
想当年郁达辛在朝为官建树平平,乃墨家鼎力相助、岳丈一手提拔方才有了今日的造化,墨父本是看他为人老实又出身清流,才将女儿许配给他,未曾想郁达辛一朝借势扶摇直上,功成名就后第一件事便是纳一房小妾,整日沉溺于温柔乡中,成了背信弃义之徒,将曾经的山盟海誓抛之脑后。
甚至在郁沅六岁那年,郁达辛听信白小娘的谗言,找来劳什子道士做法,美其名曰为白小娘腹中胎儿驱邪祈福,谁知那半路出家的道士话锋一转,矛头直指郁沅,煞有其事地告诉郁达辛,此子劫煞加孤辰寡宿,隔角星叠加,阴阳差错,刑克厉害,为六亲无缘的天煞孤星命格。若执意留在府中,恐怕后患无穷,轻则身边之人晦气缠身,重则家破人亡!
郁家枝繁叶茂人丁兴旺,加上郁达辛因为白小娘没少与墨新柔闹红脸,夫妻二人离心背德,他一直都没怎么正眼瞧过这个小儿子。所以也就未能知晓郁沅是这帮兄弟姊妹中最为聪慧出挑的一个。
郁达辛本性薄情寡义又自私利己,很轻易地听信了道士所谓的破解之法,毫不犹豫地将郁沅从族谱中除名,连夜打包扔进荒山,是从一开始就想着让他自生自灭。
墨新柔压根不信这道士的胡言乱语,可她向来是个软弱的女人,眼看丈夫心意已决,这件事已再无转圜的余地,她能做的唯有为郁沅塞去两个忠仆,护他性命无虞。
……
一家子在饭厅用饭时,郁达辛仍未到场,丫鬟来报,说是老爷去了映雪阁。也就是白小娘处。
桌上摆着郁沅六岁以前爱吃的菜,可他早已过了六岁,口味更与从前大相径庭。
二哥郁嘉澜坐在郁沅身边,一个劲地替他夹菜,将郁沅碗里的食物堆成了一座小山,郁沅不动声色地斜了他一眼,落在郁嘉澜眼里倒成了嗔怪的意思。郁嘉澜脸上露出点没来由的不忍,想摸一摸幼弟柔软的发顶,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郁沅自幼便与二哥关系最为亲密。二哥燕京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也是出了名的护短。还记得自己被送走那天,郁嘉澜硬是驾马追去了荒山,最后被五花大绑绑回了府,他却不依不饶,甚至跑去映雪阁同父亲大闹一场。事后免不了挨了顿家法,当夜就发起高热,牛犊子般的体格子竟是生生病了大半月才下榻。
桌上气氛死一般凝重,郁沅觉得很不对劲。
郁沅小心地抬眼环顾一圈,睫绒簌簌地抖,很像只没有安全感的猫。他心中生疑,凑到郁嘉澜旁耳语。
“方才就想问了,怎么没看见姐姐们。”
大哥郁嘉瀚久病耳朵灵,闻言竟是手一抖,玉著掉落在地,摔成两半。
郁沅有三个嫡姐,各个生得如花似玉,更是誉满燕京的才女,上门提亲的世家快要踏破郁家门槛。大姐姐远嫁伯爵府,婚后与娘家走动不便,不在场倒是可以理解。二姐三姐待字闺中,没理由不出来见他。
郁沅与这几个姐姐的关系甚笃,他被送去荒山后,姐姐们还冒险同郁嘉澜偷偷去接济他,若是问郁家还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便就是这些兄姊了。
在郁沅问完这句话后,桌上有那么半晌静得落针可闻。他猜出了自己回府或许与这几个姐姐有些许关系,望着母亲欲言又止的表情,忍不住轻声道:“母亲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墨新柔脸上闪过一丝痛楚,朱唇微启,一时竟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娘,您就把实话告诉沅沅吧。”郁嘉澜放下筷,神色凝重。
墨新柔只是叹息。
一桌的佳肴无人再动筷,眨眼间热气弥散,一盘盘精致的菜肴上凝了层冷油,分明方才还令人垂涎欲滴,此刻却只让人隐隐作呕。
郁沅胃中翻江倒海,竟是恨不得将先前吃的两口菜囫囵吐出来。
不久前,圣上为郁家与定远侯府赐婚。这对郁家来说本是门极荣耀的好亲事,坏就坏在郁达辛为官数载,不止一次上疏裁撤边境武将,与魏持钧有着不小的过节。郁达辛是坚决主张抑武崇文的核心人物。在他看来,定远侯府的小将军向来拥兵自重,戍边军队更是耗费国帑,百无一用。
而以魏持钧为首的武将,对郁达辛这一行祸乱朝纲残害忠良的蛀虫也积怨颇深,恨不能杀之后快。
两帮人没少在朝堂上互呛,简直称得上水火不容。
圣旨送到郁家那天,二姐郁锦兰当场晕死过去,至今仍缠绵病榻昏迷不醒。
传闻中,镇国将军魏持钧是个茹毛饮血杀人如麻的恶鬼,恶名能止小儿夜啼,沙场上饮过匈奴的鲜血,生啃蛮夷的头颅,令人听之腿软闻风丧胆。
郁沅能理解姐姐的难处。
这样一个凶狠残暴的男人,即便出生尊贵、战功赫赫,也不怎么讨喜。
加上此人又与郁达辛是官场之上的死敌,没人敢赌魏持钧究竟有几分良心,若是那人将与岳丈的恩怨记在新妇身上,日后疏离冷淡或是折辱报复,岂不是都在这个男人的一念之间?再者,圣上赐婚,意味着绝无可能轻易和离,新妇后半辈子都要困在侯府,届时日日都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漫漫余生又该是何等的煎熬?
郁家女儿嫁过去,无异于坠入龙潭虎穴,万劫不复。
没人愿意去送死。
三姐郁锦竹自幼主意大,又跟随姨母商队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她被逼婚的当晚,当机立断修书一封,连夜出逃,就此杳无音信。
婚期在即,几个嫡女的路走不通,郁达辛无奈动了将适龄庶女送过去的心思。大不了记在主母名下,以嫡女的身份出嫁,说出去既不失体面,也不会开罪定远侯府。哪晓得白小娘竟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撒起了泼,一改往日柔情似水。
眼看同郁达辛生了嫌隙,白小娘故弄玄虚地向主君献上“良策”。
女儿们不行,主君还有个儿子啊!
若不是白小娘这一提,郁达辛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个流落在外的幼子。
两人合谋一整夜,翌日,天蒙蒙亮,郁达辛鞋袜尚未穿好,忙不迭跑去主母院,捋着胡须一锤定音。
……
“小五,是娘不好……娘总是护不住你……”墨新柔以帕试泪,泣不成声。
郁沅这才彻底明白郁家人的用意。
他们打着“思念成疾”的幌子接他回府,是想让他男扮女装替姐出嫁。
牺牲一个没什么感情的孩子,成功渡过眼下的难关,实在是件很划算的买卖。
郁沅觉得荒谬,一一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最后将视线落在二哥身上。
郁嘉澜垂着脑袋不敢与他对视。
郁沅心口疼得厉害,他很想抬脚就走,走得远远的,这次再也不要被他们找到,他再也不要回来!
他不过是一个早已被族谱除名的外人,家族不需要他的时候便将他弃如敝履,需要他的时候又能毫不犹豫地推他入龙潭虎穴。
“若是我不答应呢?”郁沅听见自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