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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余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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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后,城西老城区多了家古董店,店名叫“遗光”。门上招牌是沈鉴自己写的,瘦金体,烫金字。
店里摆设和从前大差不差。唯一的不同是柜台后面多了把椅子。两把椅子并排放着,一把深灰一把浅灰,江屿坐在浅灰那把上,低着头正拧一块怀表发条。
沈鉴从里间出来,端着两杯水,在他手边放了一杯。
“第几块了这是?”“第三块。”“修好了嘛?”“还没。”江屿头也不抬,“拆了三遍还是走不准。”
沈鉴凑过去瞅了一眼,“发条上太紧了。”他伸手握住江屿的手,带着他把发条松了松,“试试。”
江屿拧上发条,表针走着走着慢慢稳了,他放下表抬头看沈鉴。
“你教的,你修。”沈鉴笑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教的,你修。没毛病。”
江屿没说话,继续低头看表,门外响起脚步声。一个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的人走进来,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
“老板,你这儿收东西吗?”沈鉴站起来。“收,什么物件?”
老人在门口站了站才往里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怀表。
表面磨损得很厉害,刻字已经看不清楚。表链断后换了一根旧皮绳系着。
沈鉴拿起来对光看了看,“老东西,德国货,您家里传下来的么?”
老人点头,“我爷爷就带着这块表。后来我爸戴,再后来没人戴了。放几十年坏掉了。”
沈鉴把表放下,“想修还是想卖?”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修,多少钱?”“三百。两周后来取。”
老人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三百块钱,放在柜台上,“不用开票了。我信得过。”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表还放在柜台上,银壳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老板。”他说,“能修好吗?”沈鉴看着他,“能。”老人如释重负般点点头,推门走了。江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转头看沈鉴。
“你认识他?”沈鉴没说话。他把那块表翻个面看了看内侧。内侧有一行刻字,仔细辨认依稀还能认出来:1949.归
江屿凑过来看了一眼,“归家的归?”“嗯。”沈鉴把表放下,“他爷爷当年带着这块表。后来传给他爸,再传给他。现在没人可传了。”“那就修好放着。”
沈鉴转头看他,“放着干嘛。”江屿想想说,“等人来取。”沈鉴看着柜台上的表很久没动,然后他伸手握住江屿的手,“江屿。”“嗯。”“咱们的店,”他说,“能开多久。”
江屿反手扣住他,“开到没人来修东西的那个时候。”
沈鉴一笑“那能开很久。”“嗯,那就开很久。”
阳光照在柜台上,落在两块怀表之间,一块是老人的,一块是江屿放那儿一直没取走的,两块表都走得很准。
下午,小雨推开了店门,她穿着一件粉色卫衣,头发扎成两个冲天炮,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站在门口向里张望。
“沈叔叔!江叔叔!”沈鉴从工作台后抬起头。“小雨?你怎么来了?”
“爷爷让我送汤!”小雨高举着保温袋,“他说你们天天吃外卖对身体不好的!”
江屿从柜台后站起,走过去接过保温袋,“你爷爷呢?”
“在外面停车。”小雨已经跑到工作台前,踮起脚往上看,“沈叔叔你在修什么?”
沈鉴把手里那块怀表递给她看。“老钟表。你看,这里面的齿轮是坏的,要换新的。”
小雨凑得很近,鼻子都快要贴到表盘上,“哇,好小!这个要怎么换啊?”
“用这个。”沈鉴拿起一把镊子,比划一下,“夹出来,换新的进去。”
小雨眼睛亮亮的。“我能试试吗?”沈鉴看了一眼江屿,他没说话但嘴角一动,沈鉴把镊子递给她,“来,我教你。”
小雨接过镊子,小手很稳当,沈鉴轻握她的手腕慢慢伸向那块表
这时老张走进来,手里拎着两袋水果,“小雨你又跑!说了让你等我!”小雨头也不回说道,“爷爷你看我在修表!”
老张走过来看了一眼沈鉴。“沈先生,这孩子没给你添乱吧?”
“没。”沈鉴说,“她手稳。比江屿第一次修表的时候稳多了。”江屿在旁边啧了一声。
老张笑出声来,他把水果放到柜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沈鉴面前,“沈先生,这个你收着。”
沈鉴低头看了一眼没什么动作,“这是什么?”
“还你的。”老张说,“你垫的小雨这几年的医疗费,我攒够了。”
沈鉴没接,“不用。”“不行。”老张说,“你帮了我们那么多,这钱必须还。”
沈鉴看着他,“小雨病好了吗?”老张一愣,“好了。”“那这钱,”沈鉴把信封推回去,“留着给她上学。”
老张张了张嘴,没说话,小雨从工作台边跑过来,抱住老张的腿,“爷爷!沈叔叔说让我上学嘛”
老张低头看她,“嗯。”“真的?”“真的。”小雨松开老张,跑到沈鉴面前,仰着脸看他。
“沈叔叔,我能天天来看你修表吗?”沈鉴低头看着她,“能。”
小雨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江屿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嘴角弯弯。
老张站着没动,眼眶泛着红。他低头把信封塞回口袋,转身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停下,“沈先生,谢谢你。”然后他推门走了。
小雨还在店里,趴在柜台边看那块怀表,江屿走过去,站在沈鉴身边。“想什么呢。”
沈鉴看着小雨的侧脸,“想以后。”“以后怎么了。”“以后咱们开个班教小孩修表吧。”
江屿愣了一下,“你教?”“我教。”沈鉴说,“你打下手。”江屿看着小雨,看看沈鉴站在自己身边的侧影,“行。”
晚上九点店里打烊了,江屿锁好门,沈鉴站在街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烟。
“走回去吧”“嗯。”两人就这样沿着老城区的街道往回走,路灯的光线断断续续。有只猫蹲在墙头,看见他们走近,跳下去跑掉了。
沈鉴走左边,“江屿,今天小雨来的时候你笑了,我看见了。”“…你看错了。”“喜欢小孩儿吗?~”江屿没说话
两人走到江边的时,沈鉴停下了,江面很黑,只有对岸的灯火在水里晃动。风里带着腥味和凉意,沈鉴靠到护栏上看着对岸。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
“江屿你说,那些人现在在干嘛。”“哪些人。”“那三百个从实验室出来的。”
江屿想了想,“回家了吧。”“他们有家吗。”江屿没说话。沈鉴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在指间转了转。
“有些有,有些没有。”他说,“档案上说有一半人的家属已经联系不上了。”江屿转头看他,“你想找他们?”
沈鉴看着对岸的灯火,良久他开口:“咱们店缺人手。”
江屿愣了一下。“什么?”“缺人手。”沈鉴说,“缺个帮忙的,学徒也行。管吃管住,工资不会太高。”
沈鉴转过头和江屿对视,“你说行吗”
江屿往前走了一步,“你早想好了吧。”沈鉴没否认,江屿看着他的眼睛,“行。”沈鉴伸手,把江屿拉近。
两人站在江边,对着黑沉沉的水面,“江屿,以后人多了你会不会嫌吵。”
江屿想了想,“会。”“那怎么办。”“你不管吗。”沈鉴把江屿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肩上。
“行。”他说,“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