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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江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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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下得缠缠绵绵,细细碎碎地落在青石板上。
裴青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绘着淡粉荷花。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江逾,忍不住笑:“你这脸色,怎么比这雨天还白?”
江逾披着青色斗篷,大半张脸藏在兜帽下,只露出线条清瘦的下颌。
他轻咳两声:“江南湿气重,有些不惯。”
这是实话。
妖族多居于灵力充沛的干燥之地,这等潮湿水乡,于他这病弱身子确是考验。但眼见裴青兴奋地左顾右盼,那双总闪着光的眼睛映着水巷波光,他便觉得这点不适也算不得什么。
两人乘着小舟,摇摇晃晃穿行在水巷间。船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吴侬软语,说起话来像唱歌。
“两位客官是第一次来我们临波镇吧?可算来对时候了,这几日正逢‘镜花会’,夜里河灯点点,可好看哩!”
“镜花会?”裴青来了兴致。
“是呀,我们临波镇以制镜闻名,每年这个时候,各家镜坊都会拿出最好的镜子,摆在河岸供人赏玩。”
船娘笑道,“据说若是有缘人,能在镜中看见自己最想见的人呢!”
裴青眼睛一亮,转头看江逾:“咱们晚上也去看看?”
江逾点头,目光却掠过河岸两侧林立的镜坊招牌,若有所思。
镜能通灵,在妖界并非秘密。
只是凡人制镜,多为凡铁琉璃,按理不该有这般玄奇传说。除非……
“大娘,”他轻声问,“这镜花会,可曾出过什么怪事?”
船娘摇橹的手顿了顿,笑容淡了些:“客官怎么这么问?”
“随口一问。”
船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其实……也不是没有。前些年还好,就是今年,已经有三个人在镜花会上……失踪了。”
“失踪?”裴青坐直身子。
二人对视。
“是啊。都是夜里去看镜子,人就不见了。官府查了半个月,一点线索没有。”
船娘叹气,“所以今年镜花会虽然照办,但晚上去的人少了许多。大家都说……”
她欲言又止。
“说什么?”裴青追问。
“说是有镜妖作祟。”
船娘声音压得更低。
“不过这话可不能乱说,让镜坊的东家们听见,要生气的。”
小船靠岸,两人谢过船娘,找了家临河的客栈住下。
推开窗,便是蜿蜒水巷。细雨如丝,在河面敲出细密涟漪。
对岸镜坊的招牌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其中最大的一家,匾额上写着“覃氏镜坊”四个鎏金大字。
“江逾,”裴青趴在窗边,眼睛从天边移到室内,忽然说,“你说那失踪案,会不会真和妖怪有关?”
江逾正在沏茶——裴云山给他备的药材,日日需饮。
他动作优雅,即便如今一身布衣,依旧透着骨子里的清贵。
“有可能。”
他将茶盏推给裴青,“镜能映照人心,若真有妖物寄宿其中,惑人神魂,摄人入镜,也非难事。”
裴青接过茶,眨眨眼:“你懂得真多。你们家那古玩生意,还收镜子?”
江逾顿了顿:“……收。”
其实何止收。
妖界大祭司的宝库中,有一面“望舒镜”,可照三界众生,窥过去与未来。只是那镜子需磅礴灵力驱使,如今在他手里,怕是与寻常铜镜无异。
“那咱们晚上去镜花会瞧瞧?”
裴青跃跃欲试,“若是真有妖物害人,不能不管。”
江逾看着她眼中那簇小小的、名为“侠义”的火苗,唇角微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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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雨停了。
临波镇河岸两侧挂满灯笼,暖黄光影映在水面,碎成万千金鳞。
各镜坊将自家最好的镜子摆出来,铜镜、琉璃镜、水晶镜,大小不一,形态各异,在灯火下流光溢彩。
只是逛会的人确实不多。
三三两两的游人神色警惕,多是匆匆看过便走,不敢久留。
裴青拉着江逾,一面面镜子看过去。有镜中映出繁华街市,有镜中显现四季花景,确实精巧。
“这位姑娘,可是喜欢这面‘春山镜’?”
一个温润女声忽然从身后传来。
裴青回头,见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一身月白长衫,面容清俊,眉眼含笑。
她手中托着一面铜镜,镜缘雕着山峦叠翠。
“您是?”
“在下覃建宁,覃氏镜坊的东家。”
女子拱手,笑容和煦,“见姑娘驻足良久,想来是对制镜有兴趣?”
裴青大方点头:“这些镜子确实好看。不过覃老板,我听说镜花会上有人失踪,您可知是怎么回事?”
覃建宁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都是些许谣传罢了。那几位客人许是自行离去,或是遇了歹人,与我镜坊的镜子又有何干呢?”
她话音轻柔,如蝴蝶扑雨,轻盈,却又淋湿一身,莫名让人感到一种压迫。
江逾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裴青挡在身后:“覃老板说的是。镜子终究是死物,害不了人。”
覃建宁目光转向江逾,上下打量,忽然笑道:“这位公子气度不凡,不知如何称呼?”
“江逾。”
“江公子。”覃建宁点头,“二位若是有兴趣,不妨到我镜坊坐坐?坊中有几面祖传古镜,平日不轻易示人,今日与二位有缘,倒可一观。”
裴青看向江逾,眼神询问。
江逾墨黑的瞳孔平静无波:“恭敬不如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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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氏镜坊后院,别有洞天。
穿过前头喧闹的铺面,后面竟是一处幽静庭院。曲径通幽,假山流水,檀木连廊下挂着一面面铜镜,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覃建宁引两人到一处雅室。室内无灯,只正中摆着一面半人高的琉璃镜,镜框以乌木雕成,纹路繁复诡异。
“这面‘梦影镜’,是我覃家传了三代的宝物。”覃建宁轻抚镜缘,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温柔,“据说有缘人照此镜,可见心中所想,梦中所念。”
裴青好奇地上前,望向镜面。
镜中起初只是她自己的倒影,但渐渐地,影像开始模糊、变幻——她看见幼时父母的笑脸,看见伯父教她练剑的身影,看见青山绿水间,她与江逾并肩而行……
“咦?”她轻呼出声。
江逾却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后拉开:“别看。”
他声音低沉,带着罕见的严厉。
覃建宁挑眉:“江公子这是何意?”
“镜中幻象,惑人心神,看久了伤身。”江逾直视他,墨黑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深不见底,“覃老板将这镜子摆在此处,邀人观看,不知是何居心?”
室内气氛陡然一凝。
覃建宁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不再看裴青,而是盯着江逾,目光如针。
“江公子懂得不少。”
她缓缓道,“不过既然懂得,就该知道,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话音未落,那面梦影镜忽然泛起幽幽白光。
镜面如同水波荡漾,一圈圈涟漪荡开。
镜中不再映照室内景象,而是现出一片混沌雾气,雾中隐约有无数人影晃动,面容扭曲,似在无声尖叫。
裴青倒吸一口凉气:“那些是——”
“失踪的人。”江逾将她护在身后,声音冷静,“他们的神魂被摄入镜中,成了这镜妖的养料。”
“镜妖?”裴青握紧剑柄。
覃建宁低低笑起来,那笑声不再温润,而是带着一种非人的尖锐:“好眼力。不过江公子,你既看出我是妖,就该知道,你二人今夜走不出这院子了。”
她身形开始变化——月白长衫如蜕皮般褪去,露出下面半透明的躯体。皮肤如琉璃,内里流光转动,整个人仿佛由无数镜片拼凑而成,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景象。
“我以人心欲念为食,以人神魂养镜。”覃建宁——或者说,镜妖的声音在室内回荡,“那些来看镜子的人,心中都有贪念、执念、妄念……我不过是帮他们,永远留在最想要的幻象里罢了……我又有什么罪过?”
裴青拔剑出鞘,剑尖直指:“妖物害人,还敢狡辩!”
她嗤嗤一笑:“小姑娘,你以为凭你那点凡间武功,能伤我分毫?”
它抬手,梦影镜中骤然射出数道白光,如绳索般缠向两人。
江逾将裴青往后一推,自己却因动作太急,剧烈咳嗽起来。他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
“江逾!”裴青扶住他,急道,“你退后,我来——”
“不。”江逾喘息着站直,墨黑的瞳孔死死盯着镜妖,“你对付不了它。镜妖本体不在那面镜子里,它的真身……是整个院子。”
裴青一愣,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廊下挂着的那些镜子,镜面不知何时都已转向室内,每一面都映出他们二人的身影,密密麻麻,诡异非常。
“聪明。”镜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可惜,太晚了。”
所有镜子同时亮起!
刺目的光充斥室内,裴青只觉得天旋地转,无数破碎的影像在眼前闪过——儿时父母惨死的画面、伯父叹息的背影、江逾苍白咳嗽的脸……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与执念,被镜子无限放大,撕扯着她的神智。
“裴青!”江逾的声音穿透幻象,“闭眼!别看镜子!”
她咬牙闭眼,凭感觉挥剑,却斩在空处。
镜妖的笑声越来越响:“没用的。人心皆有弱点,只要你们还有欲念,就逃不出我的镜子。江公子,你虽看穿我的本体,但你心中……难道就没有想见的人?没有放不下的执念?”
江逾靠墙站立,冷汗浸湿鬓角。幻象也在侵蚀他——他看见妖界祭坛上父母冰冷的尸体,看见长老们虚伪的嘴脸,看见自己从云端坠落,看见裴青转身离去……
但最后定格的,却是那日青石镇夜色中,那个毫无保留的拥抱。
温暖得,让他想要抓住。
他忽然睁开眼。
墨黑的瞳孔深处,一点极淡的紫光,如星火般亮起。
“我的确有所念。”江逾缓缓开口,声音竟异常平静,“但正因有所念,才更不能困于幻象。”
他伸手入怀,取出那支玉簪——妖界之物,虽无灵力,但本质特殊。
“裴青,”他唤道,“左三步,斩廊下第二面铜镜。”
裴青虽闭着眼,但对他声音里的笃定毫无怀疑。她依言左移三步,凭感觉挥剑!
“锵”的一声,铜镜应声而碎!
镜妖发出一声惨叫。那面镜子是它布下的镜阵枢纽之一,破碎的瞬间,室内白光暗了一瞬。
“右五步,窗边琉璃镜。”
又一剑!
“正前,矮几上那面手镜。”
第三剑!
剑花如影,利落干净。
每碎一面镜,镜妖的气息就弱一分。它终于慌了:“你怎么知道……你怎么可能知道镜阵的枢纽?!”
江逾不答。他脸色越来越白,持玉簪的手微微发颤,但声音稳如磐石:“裴青,最后一面——你身后墙上的山水镜。”
裴青转身,凭感觉刺出最后一剑。
“咔嚓——”
梦境镜的光彻底熄灭。
镜妖的身影在惨叫声中崩碎,化作无数琉璃碎片,哗啦啦散落一地。而那些困在镜中的神魂,如轻烟般飘出,消散在夜色中——他们终于得以解脱,重入轮回。
室内重归寂静。
裴青拄着剑喘息,睁开眼时,看见江逾扶着墙,正慢慢滑坐在地。
“江逾!”
她冲过去扶住他,“你怎么样?”
江逾摇头,想说话,却咳出一口血来。强行调动残存的感知力破阵,对他这病弱身子负担太大。
裴青手忙脚乱掏出手帕给他擦血,眼眶发红:“你别吓我……”
“无碍。”江逾握住她的手腕,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笑意,“我们……赢了。”
裴青看着地上那些琉璃碎片,又看看江逾苍白却含笑的侧脸,忽然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他。
这一次,江逾没有僵硬。
他迟疑了一瞬,缓缓抬手,轻轻回抱了她。
少女的体温,心跳,还有身上淡淡的昙花香,都如此真实。不是幻象,不是梦境,是真真切切的温暖。
“江逾,”裴青把脸埋在他肩头,闷声说,“你刚才……眼睛好像变紫了。”
江逾身体微僵。
“不过一定是我看错了。”裴青松开他,揉揉眼睛,笑得有点傻,“肯定是镜光太刺眼。而且——”
她戳戳他胸口:“你这风吹就倒的身子,怎么可能是妖怪?还是什么妖王?别逗啦!”
江逾看着她全然不信的样子,心中那点忐忑忽然消散,化作无奈的笑意。
罢了。
他撑着站起身,看了看满室狼藉:“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嗯!”裴青扶住他,两人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出这镜中牢笼。
院外月色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清清白白。
“对了江逾,”裴青忽然想起什么,“你怎么知道破镜阵的方法?”
江逾沉默片刻,道:“家中古籍……看过类似记载。”
“你们家古籍真是什么都有。”裴青感叹,“下次借我看看?”
“……有机会吧。”
两人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
而他们身后,覃氏镜坊的废墟中,一点微弱的琉璃光悄然凝聚,化作一只巴掌大的小镜妖,怯生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它犹豫许久,最终化作流光,悄悄跟了上去。
镜妖虽除,但临波镇的镜花会,似乎还未真正结束。
而江南的旅途,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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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