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心术入门》京山昭禾

5、第五章 有些人的一

　　等到平王冰冷的尸体被抬回皇宫，他到底还是死在了东宫，到底还是到死也没出去。

　　李序无神地看着那个刺客不肯承认。

　　他拿着箭射向那个刺客的大腿。

　　刺客紧紧闭着嘴，李序像是疯了，他很少失态，他拿着刀硬生生从此刻的手臂上划下二十几厘米的口子。

　　这样审讯犯人的活是万万轮不到尊贵的太子来干的，但是太子不上别人干，他迫切的想要亲自审问出下落，尽管，他知道。

　　皇后也在一旁看着，“说，谁指使你干的！”

　　“不说是吗？那就等着你弟弟也来这里陪你！”李序挥手，身旁的人就要出去。

　　刺客立马慌了，“别动我弟弟！我求求你了，你是太子？别动我弟弟！我只有我弟弟了。”

　　“谁 指使你的？”李序牙咬切齿。

　　刺客深吸一口气，“容妃娘娘。她利用我的弟弟威胁我让我帮她办事，我没办法。”

　　刺客接下来就会被乱棍打死，不论怎么死，她都必死无疑。

　　皇后转身就走，她是去找容妃算账了，她也猜到了，但是她要一个准确答案。

　　容妃大难临头才知道刺客杀错人了，她才知道她中圈套了！

　　在皇后找到她之前，她先把刺客的弟弟杀了。

　　李序放下刀，他转身就去了勤政殿找皇帝。

　　李齐刚刚得知这个消息，他没有多悲伤，说到底他跟平王甚至都不熟悉。

　　李齐看见李序来很惊讶，但也知道他是为了平王的事来的。

　　“是容妃干的。”他先开口。

　　“容妃有那个脑子？”李齐躺在榻上。

　　“你打算怎么解决？”李序不答他的问题。

　　“赐死吧，你想怎么办无所谓，你现在是太子，未来也是你继承大统……”

　　李序打断他，对着身边早已准备好的太监开口，“传皇帝口谕。”他径直离开去了容妃宫里。

　　容妃正和皇后撕扯，端贵妃在旁边帮腔，讽刺她，“容妃，你罪大恶极。”

　　太监尖锐的嗓音打断她们的争吵，端贵妃笑了，她知道容妃的死期到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容妃林氏，谋害皇嗣，今削其妃位，褫夺封号，废为庶人。赐白绫三段，鸩酒一盅，即日于冷宫伏法。尸骨不得入妃陵，牌位移出太庙。钦此！”

　　容妃瘫坐在地上，她看着完好无损的李序，发了疯，“你们！你们都不得好死！”

　　“你动手之前没想过事情败露了怎么办？”

　　“败露？败露了又如何，只要登基的不是你的儿子一切都好说！”

　　身强体壮的侍卫要把容妃拖走，她挣扎着，头饰散落一地，她大喊：“宁寰！你不得好死！你们都不得好死！！”

　　到死，她都只是怪罪宁寰，可是下诏书的是皇帝，害她们变成这样的也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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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妃的母族林家也受到重创，安王被永远排除在继承序列之外，被派去镇守边疆，林家确实是为了国家做过很多极大的贡献，表面上他们不知情，所以只能罚他们戍边三年不能无诏不得回京，但是他们肯定会起兵谋反，时机就在皇帝奄奄一息的时候。

　　这一夜李序在端贵妃宫里待了很久，俩人都缄默着不说话。

　　李序越过皇帝，直接追封平王为悯怀王。
　　但是都没用了，人已经不在了。

　　“他到底有没有为皇后做事？有没有亲自给我下毒？”李序眼睛里的红血丝很明显。

　　端贵妃叹口气摇摇头。

　　李序太后悔了，在李彦倒下去的那一刻他就太后悔了，他信了宁寰，间接导致了李彦的死。

　　李彦明白，但最应该问为什么的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说下次要和他做寻常人家的兄弟。

　　“他是你的亲儿子。”他的话也开始有气无力。

　　“你们都有着皇家的血脉，你们不是我的儿子，你们是皇帝的儿子。”

　　“你一点感情都没有？”

　　端贵妃闭上眼，“没有用，生在皇家，一开始你的命数就已经注定了，你命好你能当太子，他不能。”端贵妃睁开眼盯着李序，“等你当上皇帝，你不会起疑心？你不会怕夜长梦多吗？他是替死鬼，但这对他来说也不是最悲惨的。”

　　“我留着他，我自有我的想法。”
　　他可以给他一个封地，在西北、辽北，在偏远的任何地方都可以，总不一定要死。

　　“这些有隐患的人不死，就会变成最大的隐患，你是储君，你应该学着凉薄了，多余的善心和怜悯都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他的情绪很复杂，他是该庆幸他不是李彦，他能当上太子，能活着，还是后怕，如果他是李彦，他就是被送走的命，替死的命。

　　“不用怀疑，如果你是李彦，我也会这样对你。”端贵妃说完就起身回了内阁。

　　李序感觉自己全身血液倒流，端贵妃的话反复回荡在耳边。

　　这是他变得凉薄的第一课，也是宁寰给他上的最深刻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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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宪忠扶着李序走到案边，李序稳了稳心神，问：“今天初几？”

　　张宪忠惊了一下，李序又问了一遍，“初几？”

　　“今儿是初五，殿下，您……”

　　李序深吸一口气，他很累了，他突然觉得皇城是这么冷清，这么可怖，他再也回不去儿时了。

　　“我这样的人，是不是不配娶爱的人？”

　　张宪忠心里明白，“殿下，爱是不被约束的。”

　　“像我这样的人，是不配的。”

　　张宪忠再说不出别的，“殿下，倘若不能一生一世，就享乐于当下。”
　　但是不能一生一世的爱，是爱吗？
　　有些人的一生就是别无选择的。

　　皇帝的病一天一天越来越重了，但是总是吊着口气不知道在等什么，还有什么值得牵挂的？

　　初六。
　　皇帝见了端贵妃。

　　端贵妃见着皇帝也还是那副样子，皇帝软弱无能才会造成今天的局面，说他是昏君也不为过。

　　“皇上。”端贵妃淡淡开口。

　　皇帝躺着，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朕知道，朕知道你恨朕，你怨朕。”

　　“那为什么不做点什么弥补我？为什么不在二十年前弥补我？”端贵妃突然站起来。

　　自从那件事后，端贵妃对皇帝就一直是这个态度，我不怕你，我巴不得你死。

　　“朕，不是个好皇帝、好丈夫、好父亲，朕这一生都是失败的，都是身不由己的。”

　　“皇上不过是为了自己找借口罢了。”

　　“你放不下的是什么，我知道。”

　　“为什么？”
　　为什么不对我有点愧疚？

　　“她长得太像庄贤了。”皇帝闭上眼睛都是庄贤皇贵妃临死前的模样。

　　庄贤皇贵妃生前只是一个妃，但是他才是皇帝李齐真爱的人，那李齐太失败了，他没办法给最爱的女人最好的，甚至让他葬送在容妃手里。
　　他不是知道吗？那他为什么不为心爱的女人报仇？因为他无能啊，他只能在人死之后追封罢了。

　　庄贤皇贵妃是宫里不被允许提起来的禁忌，她一生盛宠，却从未做过什么害人的事，对任何人都是和和气气的。她比宁寰入宫早得多，宁寰曾受过她的恩惠，尽管她除了宠爱什么也没有。她的叔父哥哥也都是将军，她自小长在西北性格却不是爽朗的而是温和的，那时候她的母族掌握的兵权最是多，皇帝忌惮将军借容妃之手让她再也不能生育，甚至都不愿意留下一个他们的女儿。
　　他怎么就对爱的人这么狠心呢？
　　那时候，庄贤皇贵妃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地握着李齐的手，她没哭没闹。自那之后，李齐更加宠她，害她的人就更加多，她不在乎了。她只是专心享受着这份荣宠，什么时候死她也不在乎了。她知道自己早晚会死在哪一位宫妃手里，她知道李齐对付不了任何人，他只是一个傀儡皇帝罢了。

　　如今皇帝老了更是什么都管不了，太子监国他就吊着一口气。

　　庄贤皇贵妃死在皇帝怀里，她最后一句话皇帝还记得，她说，你为什么只对我那么狠心，又只对我那么好。
　　皇帝答不上来的。
　　他自己也想不通的。

　　为什么容妃能平安生下安王，为什么庄贤皇贵妃连个公主都留不下？

　　后来这份专宠就到了端贵妃头上，庄贤皇贵妃是死后才被追封为皇贵妃的，她到死都只是一个妃而已，她死的时候宁寰都已经是贵妃了。
　　为什么她不能再抬一抬呢？

　　皇帝曾与端贵妃说过这样的话，朕这一辈子做了太多错事，唯一让我愧疚的只有庄贤。
　　那时候端贵妃也曾问过这样的问题，你既然对不起她，为什么不在她生前对她好点。
　　因为她不爱朕。
　　这是李齐的回答。
　　因为她不爱朕，朕想让她怨朕怪朕哪怕是恨朕，朕只是不想让她对朕永远都是淡淡的，朕做什么她都不在乎。她爱的是西北的一个小将军，是她父亲为了家族大义把她送进宫的，她不爱朕的。朕让她不能再生育，她不怨朕，朕从不肯升她的位分，她不怨朕，她什么都不在乎，关于朕的一切她都不在乎。朕是天子，朕什么都有，但是朕从来没有得到过她。你不爱朕吗？你没爱过朕吗？
　　端贵妃闭上眼睛，皇帝对她的情爱只是用来对比庄贤皇贵妃，只是在她这里找补。
　　当然爱过。你是天子，即使你是天子，即使天下人都爱你，她也不爱你。
　　朕倒是愿意她像你一般，爱憎分明都在言语里，都在情绪里，可是她不是。她就像一层薄雾，模模糊糊的从来没让朕看清过。每当西北传来捷报她总是第一时间问伤亡情况，朕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朕帮她问，朕帮她看着，朕都做到了这个地步为什么她还是不在乎朕。
　　那位将军是个好将军，保家卫国的好将军，在那位将军战死沙场的一个月后，庄贤皇贵妃就被容妃害死了，她可以声张，她可以躲开，但她什么都没做，她就安安静静地死了。
　　因为你只在乎情爱不在乎江山，你不是一个好皇帝但那个将军是个好将军。
　　端贵妃那时候是回答他了一句话，因为你爱她而放弃江山，却不肯再多一点爱，你的爱虚无缥缈只有你自己知道，放在别人身上就是罪孽。
　　皇帝不爱端贵妃吗？不可能的，端贵妃盛宠一时，他不对端贵妃有感情吗？只是他这个人情太浅了，对任何人都是三两下罢了，爱的爱三两下，不爱的不理睬，他这个人的一切只有他自己知道罢了。
　　端贵妃看得开，不爱就不爱。
　　皇帝再宠端贵妃也不及已故的庄贤皇贵妃，九五至尊可以为自己的爱人打听她心上人的消息，放在普通人家也没有这样的。
　　这样的专宠却也什么都没留下。

　　如今病入膏肓的皇帝睁开眼睛，端贵妃静静地看着他，“长得像没有用，她人已经不在了，你在她活着的时候不好好对她，找人当替身有什么用？”

　　“我没好好待她吗？那样的宠爱我何时给过别人？”皇帝咳嗽了好几下。

　　“宠爱有什么用？你的宠爱是你说给就给，说收回去就收回去的。”

　　皇帝突然愣住了，他从没想过这份宠爱可能就是庄贤悲惨命运的开端。

　　“你如果只是平平淡淡的对她，把爱藏在心里她或许就不会死，她说不定还会过的更好。”

　　皇帝眼角突然落下一滴泪，“所以，她也是不愿意生下朕的孩子的，所以她不怪朕。”

　　二十三年，你才幡然醒悟。

　　端贵妃不在再同他说话准备离开勤政殿，皇帝在身后病恹恹地叫住她，“阿寰，还怨朕吗？”

　　“阿寰”是他们恩爱时他最喜欢的称呼，如今叫起来生疏多了。

　　“早都不怨了。”

　　“那，让太子有个自己选择的权利吧。”
　　让他选择他的爱人，让他选择他的人生。

　　端贵妃头也不回。
　　李序，只能是李序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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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贵妃亲自登门东宫。

　　李序站在书房里，端贵妃站在书房门外，他俩就这样看着，就这样缄默。

　　“明日就是你选妃之日。”端贵妃抿抿嘴，话出口却很难为情。

　　“我知道，你们不都为我安排好了？”李序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冷漠，他的腰间有一枚玉环。
　　那是悯怀王临死前拿出来的，却是李序在他八岁生日时给他的礼物。
　　他说，我八岁生辰时，只有你送我礼物了，我一直带着，你以后也要一直带着，哥。

　　“你，有心仪之人吗？”

　　李序写字的手一顿，眼里的情绪转瞬即逝，“我何苦害人？还嫌自己做得孽不够多？”

　　端贵妃准备好的话又变了味，“当然，你们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真爱。”

　　李序放下笔，“你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说我不配？那你白来了，我也觉得我不配。”

　　端贵妃深吸一口气，“皇帝说给你自己选择的权利。”

　　“我自己选择的权利？”李序抬起头眼里都是讽刺，“你们不都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我还配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选不选随你。”端贵妃转身就走。

　　李序看着她的背影。
　　我当然要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