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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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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线联邦第三防区医疗院。
慕音的房间在医疗院三楼最内侧,单独一间病房。
说是“特权”,其实不过是把原本存放医疗物资的小仓库清空,勉强塞进一张悬浮医疗床、一台基础生命体征监测仪和一个简易工作台。
墙壁上还留着固定货架的螺栓孔,天花板一角有轻微渗水痕迹,在合金板上晕开一片黄褐色的水渍。
不过好在这里有窗。
莫斯推门进来时,慕音正站在窗前。
少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衣服,布料有些宽大,衬得他身形更加单薄。颈间的绷带已经换过,雪白干净,但皮肤下隐约透出的青紫色血管依然清晰可见。
他背对着门,看着窗外,手里捏着那个边缘有锈迹的小铁盒,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盒盖上刻的星星图案。
“她回来了。”莫斯说,声音平稳。
慕音没有回头。“伤亡?”
“轻伤,不严重。”
慕音轻轻说了一句,“没死就好”
他转过身,不再看窗外,而是走向旁边的工作台。
工作台上摊着几张手绘的能量场波动图谱,线条凌乱,旁边还散落着几颗不同颜色的能量晶体碎片——那是他平时收集的小玩意儿。
但慕音没有碰那些图纸,而是小心地打开了那个锈迹斑斑的小铁盒,从里面拿出了一张手绘的简陋星图,线条稚嫩,用的是儿童水彩笔,有些颜色已经褪了。
慕音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星图举起来,对着从观察窗漏进的昏黄天光,眯起一只眼睛,仿佛在透过纸上的点点墨迹,眺望某个遥不可及的夜空。
他几缕黑发垂落额前,苍白的侧脸在光线下近乎透明,指尖捏着纸片的动作小心得像在对待易碎的蝴蝶翅膀。他微微歪着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那是孩子看到心爱玩具时的表情。
但下一秒,他放下星图,拿起两片不同颜色的能量晶体碎片,试图把它们拼合在一起。碎片形状并不吻合,他尝试了几种角度,失败了,便皱起鼻子,小声嘀咕:“……明明该能拼上的。”
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懊恼,还有一丝不肯服输的执拗。
最后他放弃拼合,而是把碎片对着光,看它们在掌心折射出细碎的彩虹光斑。光斑在他苍白的皮肤上跳跃,他安静地看着,眼睛微微睁大。
他甚至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想去碰那些光点,但光点随着他的动作逃开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笑了。
整个过程中,莫斯始终站在原地,保持着军人的姿态,即使上次受伤的腿并没有完全好。
作为慕音的副官,他的职责只是确保慕音的人身安全,不包括干涉这些私人时刻——尽管他见过太多次,这个少年前一秒还在天真地摆弄小玩意儿,下一秒就能面无表情地下令采集濒死士兵的生物电样本。
五分钟后,慕音玩够了。他小心地把所有东西收回铁盒,放回抽屉。然后他站起身,脸上那种孩子气的柔软神色如潮水般褪去,重新变回那种平静到近乎空洞的表情。
仿佛刚才那个对着光斑傻笑的少年,只是一个短暂的幻觉。
“采集仪器准备好了吗?”他问,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已在哨所后方待命,完成伪装。”莫斯回答。
“很好”,慕音顿了顿,然后又轻轻说了一句:“下次她再上战场,提前告诉我。”
莫斯回答:“是。”
“我要休息了。”他说,躺下,拉过薄薄的医用毯盖到胸口。
莫斯调暗了房间的灯光,离开,走的时候腿有点微跛。
林莫尔是傍晚时分来到医疗院的。
突击行动之后,她莫名地想来看看慕音,确定他是否安好。
她询问了一个栗色卷发的女医护兵,说慕音在三楼病房的最内侧。
走廊里挤满了担架和伤员。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发呆。
她穿过人群,走向三楼。
楼梯拐角处蹲着一个年轻的医护兵,正对着光脑通讯器小声哭泣:“……妈妈,我这里很好,吃得饱……不,不冷……你别哭……”
林莫尔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留。
三楼的伤员相对少些,大多伤势稳定。她走到最内侧那扇门前,停顿了一下,抬手想敲门,但手指停在距离门板几厘米的地方。
门没有锁。她轻轻推开。
房间里很暗,只有墙角一盏最低功率的夜灯发出微弱的光晕。
慕音躺在悬浮医疗床上,毯子盖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和散在枕上的黑发。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林莫尔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与走廊的嘈杂形成鲜明对比。她能听见慕音的呼吸声,很轻,很平稳,还有医疗监测仪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规律滴答声。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
睡着的慕音看起来比平时更小。没有了那种平静到近乎空洞的表情,没有了那双总是冷静评估一切的眼睛。睫毛很长,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粉粉的,微微张着,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
他的右手露在毯子外,手指松松地蜷着,掌心朝上。林莫尔看见他掌心里还捏着什么东西——是那个小铁盒的一角,盒子大半被毯子盖住了,只露出刻着星星图案的盖子。
她的目光落回他脸上。
眼前这个少年,睡得毫无防备,像个迷路后累极了的孩子,一点都没有之前执拗的影子。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了手。
她的食指微微颤抖着,一点点靠近慕音的脸颊。指尖在距离皮肤几毫米的地方停顿了三秒,然后,很轻很轻地,戳了一下。
触感比她想象的软。
慕音的皮肤很凉,但柔软,带着少年特有的细腻。她的指尖陷进去一点点,能感觉到皮肤下骨骼的轮廓。
他没有任何反应,依然睡得很沉。
林莫尔的心脏却莫名地加快了跳动。蓝星鸢尾味的信息素有点轻微的溢出。
她像是做坏事得逞的孩子,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她又戳了一下,这次稍微用了点力。
慕音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立刻缩回手,屏住呼吸。
但他没有醒,只是皱了皱鼻子,像是被蚊子打扰了睡眠,然后翻了个身,变成侧躺,脸朝着她的方向。
这下他的整张脸都暴露在她的视线里了。睡颜安宁,嘴唇微微嘟着,呼吸喷在她的手背上,温温热热的。
林莫尔看着他那副毫无防备的样子,心底某个地方变得有些软。她又伸出手,这次不是戳,而是用食指的指腹,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然后顺着脸颊的轮廓,很慢地,划到下巴。
皮肤光滑,有一点细微的胡茬,扎得指腹痒痒的。
她玩心大起,又戳回脸颊,这次用了点力,把他的脸颊戳出一个小凹陷。
就在她准备收回手指的瞬间——慕音突然睁开了眼睛。
毫无征兆地、猛地睁开了。深褐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几乎全黑,直直地盯着她,里面没有任何刚睡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清醒的、几乎称得上锐利的清明。
林莫尔僵住了,手指还停在他脸颊上。
然后她看见慕音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很小的、带着狡黠意味的弧度。
下一秒,他张嘴,一口咬住了她的食指。
不重,但也不轻。牙齿陷进皮肉里,温热的口腔包裹着她的指尖,舌头顶在指腹上,软软的,湿湿的。
林莫尔整个人都傻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牙齿,能感觉到他的舌头,能感觉到他口腔里的温度。一股电流从指尖猛地窜上来,沿着手臂一路冲到大脑,然后炸开,让她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涌向脸颊。
“你……”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慕音松开了牙齿,但没完全放开,而是用嘴唇抿着她的指尖,眼睛弯了起来,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来看我?”他含含糊糊地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林莫尔想抽回手,但他抿得很紧。
“松开。”她说,声音比想象中更没底气。
慕音眨了眨眼,然后真的松开了。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依然盯着她,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
“你戳我。”他说,语气像个告状的孩子,“戳了好几下。”
“……我没有。”林莫尔下意识否认,耳根略有点发烫。
“你有。”慕音坐起身,毯子滑到腰间,衣服的领口有些松,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和绷带边缘,“第一下在左脸颊,力度约0.3牛顿;第二下在右脸颊,力度约0.5牛顿;第三下是从脸颊划到下巴,第四下——”
“好了!”林莫尔打断他,脸也有点微红,“我……我就是看你睡相太丑,想把你戳醒。”
“我睡相丑?”慕音挑眉,那副孩子气的表情褪去一些,换上她更熟悉的、带着点戏谑的冷静,“需要我调取医疗监测仪的睡眠姿态记录来证明吗?数据显示,我过去两小时的睡眠姿态变动次数不超过三次,属于优质深度睡眠——”
“……。”林莫尔一时语塞,对他翻了一个白眼。
慕音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噙着那抹笑。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微不可闻的呼吸声,和医疗监测仪规律的滴答。
林莫尔感觉自己的心跳的有点快。她想说点什么打破这尴尬又暧昧的气氛,但大脑一片空白。
蓝星鸢尾和少年体温的气味又开始交织……
指尖还残留着他口腔的温度和触感,湿湿的,软软的,痒痒的。
她下意识地把手指往衣服上蹭了蹭。
“嫌弃我?”慕音看见了,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没有。”林莫尔别开视线,“就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一定是不习惯信息素让她精虫上脑,让她贼心……
就在她不知如何回答时,门突然被推开了。
莫斯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医疗托盘,上面放着几支营养剂和一小管药膏。他看见房间里的情景,脚步顿住了。
慕音立刻收起了那副带着笑意的表情,恢复成平时那种平静的模样。但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指着林莫尔,对莫斯说:
“她戳我脸。”
语气理直气壮,像个被欺负了向大人告状的小孩。
林莫尔:“……”
莫斯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扫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需要启动防护协议吗,少校?”
因为慕音的卓越研究贡献,联邦军队被授予了他少校军衔。
“暂时不用。”慕音说,但眼睛还盯着林莫尔,“但她得道歉。”
林莫尔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有点脑壳疼。“你咬我手指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那是正当防卫。”慕音一本正经,“你先动的手。”
“我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碰了四下。”慕音纠正,“有监测数据为证。”
林莫尔气得想笑。
莫斯安静地看着这场幼稚的争执,几秒后,他走进房间,将托盘放在工作台上。“少校,该换药了。”
林莫尔看了一眼慕音,朝他拜了拜手,说,“我就是看看你有没有死,没死就好”,没等慕音回应,她带着笑意转身离开了病房。
走廊里依旧嘈杂。担架、伤员、医护兵匆匆来往。但林莫尔走在其中,却感觉周围的声音都模糊了,只有指尖残留的温度,清晰得让她无法忽视。
她走到楼梯口,那个年轻的医护兵还在那里,但已经不哭了,正低着头快速记录着什么。从他身边经过时,林莫尔听见他小声念叨:“……十七号床位,左腿截肢,感染控制中;二十三号,内出血,手术中;三十一号……”
墙上的全息公告牌在滚动播放前线战报,大多是“我军英勇抵抗”“成功击退敌军进攻”之类的套话。但角落里有一行小字,更新频率很快,是实时伤亡统计数字。数字在不断跳动,每一次变化,都意味着又有人死了,或者重伤。
林莫尔看着那些数字,忽然想起马珍妮。
想起她扑向小陈时的背影,想起她胸口那个焦黑的伤口,想起她最后说“刀要用来保护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上还留着一圈浅浅的牙印,微微发红。
保护。
她握紧拳头,牙印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
从医疗院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林莫尔回到了临时营地。刚回来,她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屏幕上不再是战报,而是一行刺眼的红色文字:
【紧急战况通报:北线第四防区能量屏障网络出现大规模故障。M国“黑豹”军团主力突破防线,正向第三区推进。所有可行动战斗人员,立即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文字下方,是一张快速刷新的战场态势图。代表联邦军的蓝色区域正在被代表敌军的红色迅速侵蚀,像一滴血在清水中扩散。
林莫尔僵在原地。她看见营地中的士兵们开始翻找自己的装备,有人对着光脑通讯器快速说着什么,有人只是呆呆地看着屏幕,眼神空洞。
然后她听见了警报声。
覆盖整个基地的、尖锐到刺耳的防空警报。声音穿透墙壁,在走廊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