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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运动会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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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开远，暑气未完全褪去，空气中开始有了桂花的甜香。开远一中秋季运动会的海报贴满了校园公告栏，红底黄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张俊阳从上周就开始忙碌。作为体育委员，他不仅要组织报名，还要负责开幕式方阵训练。每天放学后，操场都能看见他的身影——指挥队列，纠正动作，声音洪亮得半个校园都能听见。
“晚晴，你报什么项目？”课间，张俊阳拿着报名表凑到赵晚晴桌前，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赵晚晴摇头：“我体育不行。”
“别啊，每个人至少要报一项。”张俊阳把报名表铺在桌上，“女生项目有100米、400米、跳远、跳高、铅球……哦还有4x100米接力，咱们班女生还差一人。”
他的手指在“4x100米接力”那一栏敲了敲，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赵晚晴。
“我真的跑不快。”赵晚晴为难地说。
“没关系，接力的重点是团队。”张俊阳笑，“你跑第三棒，我在终点等你。”
这话说得太直白，周围的几个女生发出善意的起哄声。赵晚晴脸一红，只好在报名表上签下名字。
张俊阳满意地收起表格，转身走向教室后排。赵晚晴的心提了起来——她知道，按照班主任的要求，每个男生也必须至少报一项。
“孙辅琳，”张俊阳停在最后一排，“你报什么？”
孙辅琳正在本子上画着什么，头也不抬：“我不参加。”
“必须参加，这是规定。”张俊阳把报名表放在他桌上，“选一个吧。跳高怎么样？我看你个子挺高。”
孙辅琳终于抬起头。他的目光在张俊阳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到那张花花绿绿的报名表上。
“我不擅长运动。”他说。
“没关系的，大家都是重在参与。”张俊阳的语气很轻松，但在赵晚晴听来，却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居高临下。
孙辅琳沉默了几秒，拿起笔，在“跳高”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很小，很轻，几乎要看不见。
“好，齐了！”张俊阳收起报名表，拍了拍孙辅琳的肩膀，“加油啊！”
孙辅琳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等张俊阳走开，他重新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画画。赵晚晴隐约看见，那是一幅跳高架的素描，横杆画得很高，高得不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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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当天，天空湛蓝如洗，几缕薄云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操场周围插满了彩旗，主席台上挂着红色横幅。各班在指定区域集合，穿着统一的班服——高一一班是深蓝色T恤，背后印着白色的“壹”字。
赵晚晴换上T恤，和周晓芸一起走到班级区域。张俊阳已经在那里了，他正在帮男生们别号码布，动作利落，笑声爽朗。
“咱们班服装真好看！”周晓芸转了个圈，“晚晴你穿蓝色特别显白。”
赵晚晴笑了笑，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后方。孙辅琳独自站在班级队伍的最边缘，背靠着梧桐树干。他也穿着班服，但那件深蓝色T恤穿在他身上显得过于宽大，风一吹，布料就贴在他瘦削的身体上，勾勒出清晰的肋骨轮廓。
他没有和任何人交谈，只是望着操场中央的跳高场地——那里，工作人员正在调整横杆的高度。
开幕式结束后，比赛正式开始。广播里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混合着发令枪响、加油呐喊和裁判的哨声。
张俊阳的第一个项目是男子1000米，安排在上午十点。当检录声响起时，整个一班都沸腾了。
“班长加油！”
“张俊阳必胜！”
张俊阳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的运动背心。他做了几个热身动作，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流畅而充满力量。经过班级区域时，他朝赵晚晴比了个大拇指，笑容灿烂得晃眼。
赵晚晴朝他挥挥手，心里却莫名地紧张。
发令枪响，八名选手如离弦之箭冲出起跑线。张俊阳一开始就冲到了第一的位置，步伐稳健，节奏分明。每经过班级区域，就会掀起一阵欢呼。
最后一圈，他开始加速。阳光照在他汗湿的皮肤上，反射出金色的光。冲过终点线时，他领先第二名足足二十米。
“冠军！张俊阳冠军！”广播里传来激动的声音。
一班全体起立欢呼。张俊阳在终点处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然后直起身，朝班级方向挥动手臂。
赵晚晴跟着大家一起鼓掌，心里是真的为他高兴。
张俊阳没有立刻回到班级，而是径直走向后勤处，从志愿者手中接过一瓶水。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穿过半个操场，走到赵晚晴面前。
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深蓝色的T恤上，晕开深色的圆点。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呼吸还未平复。
“给。”他把水递过来，声音因为喘息而有些沙哑，“帮我拿一下。”
赵晚晴愣住了。周围突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她能听见周晓芸倒吸一口气的声音，能看见几个女生交换眼神时的笑意。
“我……你自己喝吧。”她小声说。
“我待会儿还有4x100米接力。”张俊阳坚持把水塞进她手里，“你先帮我拿着，比完赛我再喝。”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温热，带着汗湿的黏腻。周围响起口哨声和起哄声。
“班长偏心啊！”
“赵晚晴你就收下吧！”
张俊阳笑着朝起哄的人群挥挥手，转身跑回赛道准备下一场比赛。赵晚晴握着那瓶水，塑料瓶身冰凉，但她的手心却在发烫。
她下意识地看向梧桐树的方向。
孙辅琳已经不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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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男子跳高比赛开始。
赵晚晴的4x100米接力在上午已经结束，一班女生队得了第四名，不算好也不算坏。现在她坐在班级区域，手里还握着那瓶没开封的水——张俊阳后来忘了来取，她也不好意思主动送还。
跳高场地围了不少人。横杆已经升到1.4米，还有六名选手在比赛，孙辅琳是其中一个。
赵晚晴有些惊讶——她以为他早就被淘汰了。
轮到孙辅琳时，他走到起跑点，脱掉了宽大的班服外套，里面是一件洗得变形的白色背心。他的肩膀很窄，锁骨突出，手臂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但他助跑的动作很流畅——不是短跑运动员的爆发式冲刺，而是一种轻盈的、富有节奏的步伐。在横杆前，他左脚用力一蹬，身体腾空，一个漂亮的背越式。
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背部过杆，然后是腿。他落地时有些踉跄，但横杆纹丝不动。
“过！”裁判举手示意。
周围响起零星的掌声。孙辅琳从垫子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刚才完成那个漂亮动作的不是他自己。
横杆升到1.45米。
两名选手在这一高度被淘汰。剩下四人，孙辅琳在第三位出场。
前两人都失败了。轮到孙辅琳时，场边安静下来。阳光斜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助跑。
这一次，他的起跳点似乎没把握好。蹬地时力量不足，身体在空中明显下沉。背部勉强过杆，但右脚后跟擦到了横杆。
横杆晃动了一下，但没有掉。
“过！”裁判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
孙辅琳从垫子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踝——那里有一道明显的擦痕，渗出了细小的血珠。
最后一跳是1.48米，只有孙辅琳和另一个体育特长生还有资格挑战。
特长生先跳，一个漂亮的过杆，落地时举起双臂庆祝。压力全到了孙辅琳身上。
他走到起跑点，活动了一下脚踝。赵晚晴看见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是疼吗？
助跑开始。这次他的步伐有些乱，在最后两步明显减速。起跳时，他的身体没有完全舒展，在空中几乎是蜷缩着翻过横杆。
过杆的瞬间，他的右脚再次擦到横杆。
这一次，横杆掉了下来。
落地的姿势也不对。孙辅琳没有落在垫子中央，而是摔在了边缘的水泥地上。一声闷响，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右手死死捂住右脚踝。
裁判和工作人员立刻围了上去。赵晚晴几乎是从座位上跳起来的，她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
挤进人群时，她看见孙辅琳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冷汗。他的右脚踝已经肿了起来，皮肤下泛起青紫色。
“同学，能动吗？”校医蹲在他身边。
孙辅琳尝试着动了一下脚，牙关咬紧，没有发出声音，但脖子上的青筋暴露了疼痛的程度。
“可能是扭伤，得去医务室冷敷。”校医说。
两个男生准备扶他起来，但孙辅琳摆摆手，试图自己站起来。刚用左脚支撑起身体，右脚一受力，整个人就晃了一下。
赵晚晴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那个瞬间，她感觉到孙辅琳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的手臂在她手中僵硬得像石头，体温低得不像活人。
“不用。”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然后他猛地抽回手臂，力道之大让赵晚晴踉跄了一下。他看她的眼神很复杂——有疼痛，有难堪，还有一种近乎愤怒的倔强。
“我自己可以。”他一字一顿地说。
最终是校医和另一个男生搀扶着他去了医务室。孙辅琳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咬牙忍着，但他坚持不用担架，也不要更多人帮忙。
赵晚晴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搀扶的姿势。周围的人在议论着什么，但她听不清。她只记得孙辅琳抽回手臂时的眼神，那么冷，那么疏远，像在两人之间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下午的比赛继续，广播里播放着激昂的音乐，加油声此起彼伏。赵晚晴回到班级区域，看见张俊阳正在组织男生准备4x400米接力。他朝她挥挥手，笑容依旧灿烂。
她勉强笑了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医务室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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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运动会接近尾声。一班总积分年级第三，算是不错的成绩。张俊阳一个人就拿了三个冠军，成了班级的英雄。
颁奖仪式后，人群逐渐散去。赵晚晴帮周晓芸收拾班级区域的垃圾，把散落的矿泉水瓶、零食包装袋收进大塑料袋。
“晚晴，你的创可贴。”周晓芸从地上捡起一个小东西。
赵晚晴接过来——是早上她怕跑步磨脚，贴在脚后跟的创可贴，不知什么时候掉了。
“不要了，都脏了。”她说着，随手把创可贴扔进垃圾袋。
收拾完毕，两人准备离开。赵晚晴突然想起外套落在了操场边的看台上，让周晓芸先走，自己折回去取。
夕阳把操场的跑道染成金色，空荡荡的看台上只有零星几个人。赵晚晴找到自己的外套，正准备离开，目光却定在了跳高场地。
那里有一个人影。
孙辅琳坐在垫子边缘，右脚踝已经包扎起来，缠着白色的绷带。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很专注地看着。
赵晚晴走近了几步，躲在器材室的阴影里。
她看清了——孙辅琳手里拿着的，是她刚才扔掉的、用过的创可贴。
他小心地揭开创可贴被弄脏的部分，撕掉，留下还算干净的中央部分。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赵晚晴认出那是装铅笔的盒子——把那一小块创可贴放进去，盖上盖子。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做完这一切，他试着站起来。右脚不能受力，他只能扶着跳高架，单脚跳跃着前进。每跳一步都很艰难，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抿着嘴，眼睛看着前方。
跳了几下后，他停下来喘气，额头又冒出冷汗。
赵晚晴几乎要冲出去了，但想起下午他抽回手臂时的眼神，脚步又钉在原地。
孙辅琳休息了几秒，继续向前跳。瘦削的身影在空旷的操场上，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他跳得很慢，但很坚定，最终消失在通往校门的梧桐树道上。
赵晚晴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跳高场地。垫子上还留着他坐过的凹陷，旁边散落着几粒沙子。
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沙子。
指尖触到一小片硬物——是半截铅笔头，已经被削得很短，上面还有咬过的齿痕。铅笔芯露出来，在夕阳下闪着细微的光。
她捡起铅笔头，握在手心。木头已经被磨得光滑，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远处传来最后一声解散的哨响，运动会的喧嚣彻底落幕。晚风拂过空荡荡的操场，带来远处铁轨上火车经过的汽笛声。
赵晚晴握紧手心里的铅笔头，站起身，朝着孙辅琳离开的方向望去。
梧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那条路上已经空无一人。但她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瘦削的身影，一跳一跳地，固执地，独自走向越来越深的暮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