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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争吵与推开
五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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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期中考试,像一场无声的战役,在开远一中落下帷幕。成绩公布那天,走廊的布告栏前挤满了踮脚张望的脑袋,嗡嗡的议论声如同盛夏来临前躁动的蝉鸣。
孙辅琳的名字,第一次没有出现在末尾几行。他的总分排到了班级第三十二名,数学和物理两门曾经惨不忍睹的主科,都堪堪越过了及格线,语文甚至冲进了班级前十五。对于大多数学生而言,这不过是寻常的进步,但放在孙辅琳身上,却像是一个微小的奇迹。
赵晚晴看着成绩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和后面实实在在的数字,心里涌起一股混杂着欣慰与心疼的暖流。她知道这每一个分数背后,是孙辅琳熬过的无数个深夜,是演算纸上密密麻麻的草稿,是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痛苦的回忆拉回枯燥公式的艰难挣扎。她甚至比他更早发现,他在理解抽象概念上其实有一种独特的敏锐,只是被太差的基础和长期的自我否定掩盖了。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怀着善意看待这份进步。
午餐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赵晚晴和周晓芸打好饭,正寻找座位,就听见旁边一桌几个别班的女生正在高声谈笑,话题的中心赫然是孙辅琳。
“哎,你们看到一班那个孙辅琳的成绩了吗?简直像坐了火箭!”
“看到了,谁不知道啊,人家现在可有‘专属家教’了,还是咱们年级顶尖的学委赵晚晴亲自辅导,能不提分吗?”
“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呗。要我说,赵晚晴也是心善,那种家庭出来的……啧,帮得了一时,帮得了一世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人家就喜欢这种‘救世主’的感觉?不过说真的,孙辅琳那样阴阴沉沉的,除了成绩差点,现在好像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吧?跟张俊阳那时候比起来可差远了……”
“可不是嘛,硬件软件都比不了,也就赵晚晴不嫌弃……”
尖利的笑声和毫不掩饰的议论,像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刚好路过、准备找座位的孙辅琳耳中。他端着那份只有白饭和一份最便宜素菜的餐盘,僵立在喧闹的人流里,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又从脚底逆流冲上头顶,烧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硬件软件都比不了”……“也就赵晚晴不嫌弃”……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中他心底最深处、连对赵晚晴都不敢完全袒露的恐惧和自卑。他所有隐秘的担忧——他配不上她,他拖累她,他让她被人议论、被人看低——在此刻被外人如此轻佻而残忍地验证、放大。
他看见赵晚晴也听到了那些话,眉头蹙起,似乎想朝那桌走去。他几乎是瞬间做出了反应——猛地转过身,端着餐盘,低着头,像逃避什么瘟疫一样,快步离开了食堂,甚至没去看赵晚晴一眼。
从那天下午开始,孙辅琳筑起了一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冷、更硬的墙。他不再等赵晚晴一起放学,不再主动去图书馆那个老位置,甚至当赵晚晴像往常一样,把整理好的笔记或顺路买的水果递给他时,他也只是生硬地避开,或者用近乎麻木的语气说:“不用了,我自己有。”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而遥远,甚至比祖母刚去世时更加拒人千里。那里面有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
赵晚晴起初是困惑和焦急。她试图沟通,在放学路上拦住他:“孙辅琳,你怎么了?是不是因为中午那些闲话?你别听她们胡说,你的进步是你自己努力得来的……”
“和她们没关系。”孙辅琳打断她,目光落在远处虚无的一点,“是我自己的问题。”
“什么问题?你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解决。”赵晚晴拉住他的衣袖。
孙辅琳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她的手,动作幅度之大让两人都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瞬间苍白下去的脸,心脏像被狠狠拧了一把,但涌上来的却是更汹涌的、自厌驱动的冰冷话语。
“解决不了。”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像砂轮摩擦,“赵晚晴,我们……算了吧。”
赵晚晴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吧。”孙辅琳强迫自己直视她,尽管每说一个字,都像有刀在割喉咙,“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前是我不清醒,拖累了你,还让你……被别人那样议论。”
他想起食堂那些刺耳的话,想起张俊阳曾经阳光般的存在,想起自己身后那片永远无法摆脱的、灰暗破败的背景。巨大的痛苦和自卑化作最锋利的武器,不仅刺向自己,也妄图刺退他最爱的人。
“你应该有更好的生活,更好的人。而不是跟我这种人绑在一起,忍受这些……这些没完没了的糟心事。”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冷,“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只会是你的拖累和污点。”
“孙辅琳!”赵晚晴的声音因为愤怒和伤心而发抖,“你在说什么胡话?!什么拖累?什么污点?我们在一起,是两个人的事,跟别人有什么关系?!那些闲言碎语重要,还是我们真实相处的每一天重要?”
“每一天都在提醒我,我配不上你!”孙辅琳终于低吼出来,压抑的情绪如同决堤,“我看着你因为我,要忍受别人异样的眼光,要付出那么多额外的时间和精力,甚至可能影响你自己的未来!我看着你本来可以轻松明亮的生活,因为我变得沉重复杂!这比我一个人待在泥潭里难受一万倍!”
他喘着粗气,眼眶赤红,却死死忍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赵晚晴,你走吧。回到你原本的轨道上去。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拥有你这样的光。靠近你,只会让我更清楚地看见自己的不堪,也只会……毁了你的光。”
说完这残忍至极的话,他再也无法面对赵晚晴眼中碎裂的痛楚和震惊,猛地转身,几乎是逃跑般冲进了暮色渐浓的校园深处。
赵晚晴僵在原地,五月的晚风明明已经带了暖意,她却觉得浑身冰凉。孙辅琳那些自轻自贱的话语,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她气他的不争,气他用别人的愚蠢来惩罚彼此,更气他竟然如此轻易地否定了他们共同经历的一切,否定了她所有的选择和坚持。
但比愤怒更深的,是一种尖锐的刺痛。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那深入骨髓的自卑,像一道无底的深渊,不仅吞噬着他自己,也试图将她一起拖入黑暗。她的耐心,她的陪伴,她的爱,在这一刻似乎都显得如此无力。
她没有去追他。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陷入了彻底的冷战。不,甚至不是冷战,是孙辅琳单方面的、彻底的退缩和封闭。他不再接受任何形式的帮助,甚至尽量避免与她出现在同一空间。他的成绩再次下滑,眼神比之前更加死寂,仿佛那短暂的光芒和进步,只是一场奢侈而虚幻的梦,梦醒后,是更深的黑暗。
赵晚晴也没有再主动靠近。她的心被他的话伤透了,也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是不是她做错了?是不是她过于一厢情愿的“拯救”,反而加重了他的心理负担?是不是她以为的爱与扶持,在他眼里,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压力与怜悯?
偶尔在校园里远远看见他更加瘦削沉默的背影,她的心会狠狠地抽痛一下,但随即涌上的,是深深的疲惫和无力。她意识到,有些心结,只能由他自己去解。有些深渊,如果他自己不肯伸出手,旁人再努力,也无法将他拉出。
他们之间,第二次,走到了分手的边缘。这一次,没有激烈的争吵,只有冰冷的沉默和渐行渐远的背影。铁轨依旧沉默地延伸,凤凰木的花苞在枝头悄然孕育,但那两个曾在星空下确认心意的少年和少女,却在明媚的初夏来临前,因为内心无法驱散的阴影和外界无心的流言,再度走散在青春的岔路口。
这一次的裂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深,更冷,带着一种自我放逐般的绝望。仿佛之前所有缓慢建立起的信任与温暖,都在孙辅琳那句“我配不上你”和赵晚晴被刺痛的沉默中,轰然倒塌,只剩下一地冰冷的瓦砾,和两颗各自流血、却不知如何为对方止血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