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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过往的阴影 孙辅琳的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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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辅琳的童年,是在铁轨的轰鸣、煤灰的气息和祖母压抑的咳嗽声中拼接起来的。
父亲在他模糊的襁褓记忆里,只是一个沾满机油和汗味的背影,在一次调车事故中,与那截扭曲的钢铁永远融为了一体,连完整的遗骸都难以辨认。母亲在他刚上小学的那个萧瑟秋天,因为一场来势汹汹的肺炎,在铁路医院简陋的病房里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气,临走前枯瘦的手想摸他的头,却只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落。
从此,他的世界只剩下祖母佝偻的背影,和铁路北区那间永远潮湿阴冷的小屋。童年没有彩色蜡笔和电动玩具,有的是祖母从锅炉房捡来的粉笔头,在水泥地上教他写歪歪扭扭的字;有的是跟着祖母在铁轨边捡拾煤渣和废铁时,冻得通红开裂的小手;有的是夜深人静时,祖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混合着窗外火车驶过的、永无止境的轰隆声。
“琳琳,要争气,要读书,走出这里。”这是祖母最常说的话,浑浊的眼睛里燃着微弱却执拗的光。他不懂“走出这里”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读书要钱,而钱是祖母从药费里抠出来、从牙缝里省出来、从堆积如山的废品里一点点攒出来的。每一分钱都带着沉重的喘息和汗水的咸涩。
自卑的种子,并非刻意播撒,而是随着每一次接过同学分享的、他没见过的零食时的局促,每一次填写家庭情况调查表时空白的“父亲职业”、“母亲职业”,每一次因拖欠学费被老师含蓄提醒时脸颊滚烫的羞耻,悄然生根,盘根错节地长进他的骨骼血脉里。他习惯了低头,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用一层冰冷坚硬的壳,将自己与那个热闹的、光鲜的、他无法企及也自觉不配拥有的世界隔绝开来。
直到赵晚晴像一道意外而温柔的光,执拗地照进他灰暗的生命。
她的出现,他起初是抗拒的,甚至是恐惧的。她的干净、美好、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完整与温暖,像一面过于明亮的镜子,照出他所有的窘迫、不堪和卑微。他害怕靠近,害怕玷污,更害怕习惯了这光亮后,再失去时那无法承受的落差。
然而,她只是安静地、固执地存在着。用她的方式,一点一点,笨拙却坚定地撬开他紧闭的壳。她的善良不带着施舍的优越,她的陪伴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她看见了废墟,却没有转身离开,而是蹲下身,试图和他一起,从瓦砾中寻找可能发芽的种子。
在一起后,那种巨大的、近乎不真实的美好感,时常让孙辅琳在午夜惊醒,冷汗涔涔。他看着身边熟睡的赵晚晴(她偶尔会在他复习太晚时,趴在图书馆的桌上睡着),看着她宁静的睡颜,胸腔里除了汹涌的爱意,更多是灭顶的恐慌。
他凭什么?一个一无所有、连未来都如同铁轨尽头迷雾般模糊的人,凭什么拥有这样好的她?他能给她什么?是继续挤在破旧的小屋里,看着她在油烟中皱眉?是让她跟着自己,永远计算着每一分钱的花销?还是让她原本光明顺遂的未来,因为他而蒙上沉重的阴影?
这种恐慌,在某些时刻,会变成尖锐的刺,迫使他做出连自己都厌恶的反应。
有时,在赵晚晴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周末一起去新开的书店,或者讨论某个他们都能申请的大学生夏令营时,孙辅琳会突然沉默下来,眼神飘忽,最后生硬地打断:“那些……不太适合我。你自己去吧。” 然后不顾她愕然的眼神,起身离开,留下一个冰冷的背影。他需要拉开距离,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提醒自己,也提醒她,他们之间那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有时,在赵晚晴因为他某次测验进步而真心为他高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时,他会下意识地偏过头,躲开她的目光,甚至刻意用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气说:“只是运气好,下次就不一定了。” 他害怕她眼中的期待,那期待像火,灼烧着他,让他恐惧自己终有一天会让她失望。
更有时候,他会陷入一种近乎自虐的“过度付出”状态。赵晚晴随口说一句“有点想吃城西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他会翘掉下午的课,穿越半个城市排队买回来,送到她手里时,糕点还是温的,他却绝口不提自己是如何赶回来,如何气喘吁吁。赵晚晴只是提了一下参考书有点重,第二天她就会发现,自己的书包总在他手里,而他自己的书包则简陋地挎在肩上,里面可能只装了两本书。他似乎想用这种近乎卑微的、事无巨细的“照顾”,来弥补他内心认定的、自己无法提供的“幸福”和“价值”。
赵晚晴何其敏感。她很快察觉到了他时而的疏离和过度的紧张。起初是困惑和一丝委屈,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在一起了,他却似乎总在两人之间设置看不见的屏障。但当她看到他躲闪目光下深藏的惶恐,看到他过度付出背后近乎祈求的卑微,当她无意间从邻居只言片语或他极少提及的往事碎片里,拼凑出他那贫瘠而沉重的童年时,她明白了。
那不是不爱,是太爱,爱到恐惧,爱到自觉不配,爱到恨不得掏空自己所有来填补那份他自认的“亏欠”。
一个春末的雨夜,补习结束后,雨势渐大。他们共撑一把伞走向宿舍区,孙辅琳几乎将整个伞面都倾向她,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湿透。到了女生宿舍楼下,赵晚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拉着他站到屋檐下。
“孙辅琳,”她看着他湿漉漉的肩膀和低垂的眼睫,轻声开口,“你最近……是不是很累?或者,我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
孙辅琳身体一僵,迅速摇头:“没有。你很好。”
“那为什么有时候,我觉得你在躲着我?”赵晚晴的声音很柔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还有,你不用每天都帮我打水,买早饭,甚至跑那么远去买一块糕点。这些事,我自己可以做,或者我们可以一起做。”
孙辅琳的嘴唇抿紧了,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滴落。他盯着脚下积水里破碎的灯光倒影,声音闷闷的:“我只是……想对你好点。”
“我知道。”赵晚晴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也很珍惜。但是,孙辅琳——”
她顿了顿,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拨开他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的头发,让他的眼睛不得不看向自己。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直直看进他眼底那片不安的深潭。
“我们在一起,不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人来无微不至地‘照顾’我,也不是因为你欠我什么,需要拼命‘偿还’。”她的声音在淅沥的雨声中格外清晰,“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孙辅琳。是那个会在速写本上画出整个世界寂静之美的人,是那个即使自己很苦也咬牙扛着的人,是那个内心比谁都柔软、比谁都渴望温暖的人。”
孙辅琳的眼眶骤然红了,他想移开视线,却被她目光里的温柔牢牢锁住。
“感情不是单方面的付出,更不是谁照顾谁、谁欠谁。”赵晚晴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郑重,“是互相扶持,是彼此看见,是即使知道对方有伤痕、有脆弱,也愿意把手伸过去,说‘没关系,我在这里,我们一起慢慢走’。”
“你不需要为我变成另一个人,不需要勉强自己做超出能力的事来证明什么。你的存在本身,你慢慢好起来的每一天,你愿意让我走进你的世界,这些对我来说,就是最珍贵的东西。”
雨水敲打着屋檐,哗哗作响。宿舍楼里的灯光透过雨幕,晕染开一片暖黄的光晕。
孙辅琳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鬓角,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真诚与理解。胸腔里那块坚冰一样堵着的恐慌和自卑,在她温柔而坚定的话语中,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有滚烫的液体涌上来,灼烧着他的眼眶和喉咙。
他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大,指尖微微颤抖。他想说些什么,解释自己的恐惧,诉说自己的不安,但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极低的、带着哽咽的:“晚晴……我害怕。怕我给不了你好的生活,怕我拖累你,怕……怕你以后会后悔。”
“那就让我们一起,把害怕变成面对未来的勇气,好吗?”赵晚晴没有回避他的恐惧,而是更紧地回握他的手,“生活的好坏,不是由我们现在拥有什么定义的。是我们一起,能创造出什么。至于后悔——”
她踮起脚尖,轻轻吻了吻他冰凉湿润的脸颊,一个短暂却无比珍重的触碰。
“我唯一可能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没有更早一点,更勇敢一点,握住你的手。”
那一刻,孙辅琳心中那座由童年阴影、自卑和恐惧筑起的高墙,轰然倒塌。滚烫的泪水终于挣脱束缚,混合着脸上的雨水,汹涌而下。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紧紧地、紧紧地将赵晚晴拥入怀中,将脸深深埋进她的肩颈,像一个在茫茫黑夜中漂泊太久、终于找到港湾的旅人,颤抖着卸下所有伪装的坚强。
赵晚晴也红了眼眶,轻轻拍着他瘦削的、因为哽咽而微微颤抖的背脊。
雨还在下,但屋檐下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两颗曾经孤独的心,紧紧依偎,彼此熨帖着过往的伤痛,也汲取着面向未来的、微弱却真实的勇气。
他知道,阴影不会完全消失,自卑的藤蔓或许还会偶尔缠绕。但从此以后,他不是独自一人在黑暗里摸索。有一个人,提着一盏叫做“理解”与“接纳”的灯,走在他身边,照亮他脚下的路,也温柔地告诉他:你不必完美,不必强大,只需做你自己,而我,爱着这个真实的你。
这就足够了。足够让他在这个寒冷潮湿的雨夜,第一次对未来,生出模糊却坚定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