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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决裂的瞬间
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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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的葬礼简单到近乎潦草。在铁路北区那片长满荒草的空地上,几个稀稀拉拉的远亲,一具薄棺,一抔黄土,就送走了老人劳碌清苦的一生。没有像样的墓碑,只用水泥简单砌了个矮矮的坟头,孙辅琳用红砖碎片在上面端正地刻了祖母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那天刮着很大的风,尘土飞扬,迷得人睁不开眼。孙辅琳穿着一身借来的、过于宽大的黑衣服,从头到尾没有流一滴泪,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逐渐被黄土覆盖的棺木,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仿佛要把这一幕刻进骨头里。
葬礼过后,他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整个人迅速地、肉眼可见地沉寂下去。回到学校,他变得更加沉默,几乎成了一个透明的人。上课时,他的目光长久地凝固在窗外某一点,眼神空茫,对老师的提问毫无反应。下课就消失,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作业不再交,补习自然也无从继续。
赵晚晴看着那个日渐消瘦、魂不守舍的背影,心里像压着一块不断增重的石头。她知道,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有些悲痛只能独自吞咽。但她也无法坐视那个曾经在速写本上画出灵动线条、在图书馆专注听讲的少年,就这样一点点沉入无声的黑暗里。
她开始留意他的行踪。几次放学后,她悄悄跟在远处,发现他总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去——那片延伸向远方的铁轨,那处他曾经捡拾废铁、祖母曾拄拐守望的空地。
他或坐在冰冷的枕木上发呆,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直到暮色四合;或沿着铁轨漫无目的地行走,背影在空旷的天地间渺小得像一个移动的黑点;有时,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祖母曾经等他的那个位置,望着铁路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悲伤的雕塑。
赵晚晴尝试过走近。一次,她拿着还留有一些笔记的补习资料,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孙辅琳,落下的课……我帮你整理了要点。”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看资料,只是望着铁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不用了。”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她问得小心翼翼。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赵晚晴以为他不会回答。就在她准备离开时,他才极轻地说:“不知道。”
语气里是全然的无望和茫然。赵晚晴的心揪紧了。她不敢再问,只能默默地站在他旁边,陪他看了一会儿夕阳把铁轨染成黯淡的金红色,然后在他再次陷入更深的沉默前,悄悄离开。
她的担忧和牵挂无法掩饰。上课走神,回答问题时心不在焉,甚至偶尔会在张俊阳兴高采烈地规划周末时,露出恍惚的神色。她开始频繁地在午休或自习课时请假,去铁轨边寻找那个孤独的身影,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确认他还在那里,没有做出什么傻事。
张俊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起初是担忧,劝她别太累,别把别人的负担都扛在自己肩上。然后是困惑和不快,不明白为什么她对一个“不相干”的人投入如此多的关注。最后,不满如同不断充气的气球,终于到了临界点。
周五下午,张俊阳提前和赵晚晴约好放学后一起去市图书馆查资料,为下周的辩论赛做准备。这对他们而言是难得的、不被打扰的独处时间。然而,最后一节自习课刚开始,赵晚晴就收到一条短信,是孙辅琳邻居那个好心的阿姨发来的,语气焦急:“姑娘,小孙今天一天没出门,我敲了半天门也没应,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有点怕……”
赵晚晴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想起孙辅琳最近空洞的眼神,想起他坐在铁轨边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身影。几乎没有犹豫,她抓起书包,低声对同桌说了句“帮我请个假”,便在张俊阳错愕的目光中冲出了教室。
她在铁路北区那间冰冷的小屋里找到了孙辅琳。他只是发起了高烧,因为无人照料,昏昏沉沉地蜷缩在薄被里,脸颊烧得通红,呼吸急促。赵晚晴手忙脚乱地找来邻居帮忙,又打电话叫了社区诊所的医生,守着他打上点滴,喂他吃了药,等到他体温稍稍降下来,沉沉睡去,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她筋疲力尽地回到家,才想起被自己完全抛诸脑后的约定。手机上有十几个张俊阳的未接来电和数条信息,从最初的询问“你去哪儿了?”,到中期的“晚晴,看到回电”,再到最后一条,时间显示在一小时前,只有冷冷的三个字:“明白了。”
第二天是周六。赵晚晴主动约张俊阳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见面。她知道,必须谈谈了。
张俊阳来得稍晚,脸上没有往日的笑容,眼圈下有些淡淡的青色。他在赵晚晴对面坐下,点了杯美式,沉默地搅动着,没有先开口。
“俊阳,昨天的事,对不起。”赵晚晴轻声说,“孙辅琳他生病了,一个人在家,情况有点急,我……”
“又是孙辅琳。”张俊阳打断她,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压抑的疲惫,“晚晴,这一个月来,第几次了?因为孙辅琳迟到,因为孙辅琳早退,因为孙辅琳取消我们的计划。你的眼里,是不是只剩下他了?”
“不是这样的。”赵晚晴试图解释,“他现在情况特殊,刚失去唯一的亲人,情绪很低落,我只是……”
“你只是把所有的精力、所有的关心,都放在了一个根本不需要、甚至不领情的人身上!”张俊阳的声音陡然提高,引来了旁边几桌客人的侧目。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低声音,但眼神里的失望和怒火无法掩饰,“我是你的男朋友!我们在一起快两个月了!可我感觉,我甚至比不上一个整天逃课、阴沉孤僻的孙辅琳在你心里的分量!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分得清轻重吗?”
“我怎么不分轻重了?”赵晚晴也感到委屈和不解,“那是人命关心的事情!他生病了,一个人躺在那间冰冷的屋子里,难道我能装作不知道吗?张俊阳,你的同情心呢?”
“同情心?”张俊阳苦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苦涩和自嘲,“对,我就是没有你那么伟大的同情心。我看事情很简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都有自己的坎要过。你帮得了一时,帮得了一世吗?他那种性格,那种家庭背景,注定就是要活在底层挣扎的!你非要一次次地凑上去,除了让自己也陷进去,还能改变什么?”
他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碎了赵晚晴心中最后一点幻想。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她觉得阳光温暖的男孩,此刻他的脸上写满了不理解、不耐,甚至是一丝清晰的鄙夷——不是对她,而是对她所关心的人和事。
“所以,在你看来,孙辅琳的挣扎是‘注定的’,是‘底层的’,是不值得过多投入关心的,对吗?”赵晚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清晰,“而我们的感情,我们的约会,才是‘重要’的,是‘正确’的,容不得一点因为他人苦难而产生的干扰,是吗?”
张俊阳被她眼里的失望刺了一下,但他梗着脖子,没有否认:“我只是希望我们能像正常情侣一样,你把心思多放在我们之间。这有错吗?”
“没错。”赵晚晴缓缓摇头,心里那片曾经因他而明亮起来的天空,正一点点灰暗下去,“你的期待没有错。只是……我们理解的‘正常’,在乎的‘重要’,可能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她眼前闪过铁轨边孙辅琳攥着旧手帕的单薄背影,闪过他高烧昏迷时苍白的脸,也闪过张俊阳在热闹派对中心满意足的笑容,闪过他对自己“爱心泛滥”的不以为然。
鸿沟早已存在,只是她曾试图忽略,或用“性格差异”轻轻掩盖。直到此刻,当关乎生死病痛、关乎最基本的人性关怀时,这鸿沟才狰狞地显露出来,深不见底,无法跨越。
“张俊阳,”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我想,我们还是分开吧。”
张俊阳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里面充满了震惊、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说什么?就因为这个?因为孙辅琳?”
“不完全是。”赵晚晴看着他,眼神里是彻底的疲惫和清醒,“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我们不是一类人。你给不了我想要的……那种对他人痛苦的感知和尊重。而我也做不到你期望的,只活在阳光明媚的‘我们’的世界里,对旁边的寒风冷雨视而不见。”
她站起身,从钱包里拿出咖啡钱放在桌上:“咖啡我请。谢谢你之前带给我的所有快乐和照顾。”
说完,她不再看张俊阳瞬间苍白又涨红的脸,不再看他眼中翻腾的震惊、不解、愤怒和受伤,转身离开了咖啡馆。
推开门,初冬凛冽的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咖啡馆里温暖的咖啡香气,也吹散了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天空是阴沉的灰白色,像她此刻的心情。但她却感到一种奇异的、沉重的轻松。仿佛卸下了一个一直勉强背负的、色彩鲜艳却并不合身的行囊。
她知道,铁轨旁那个沉默的少年,依然身处寒冬,前路迷茫。她也知道,自己所做的有限,改变不了他命运的沉重底色。
但至少,她不必再为自己的“不合时宜”的关心而向任何人解释、道歉。至少,她可以遵从自己的内心,去给予她能给予的那一点点,安静的陪伴和微弱的暖意。
哪怕这暖意,如同这阴冷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转瞬即逝。
可她愿意。这就是她和张俊阳,最终无法调和的差异,也是她此刻,清晰而疼痛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