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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祖母的病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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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场寒潮来势汹汹,一夜之间,开远的气温骤降了十度。清晨,灰白色的霜覆盖了枯萎的草地和光秃秃的枝桠,呼吸间吐出大团大团的白气。
周一早晨,赵晚晴走进教室时,习惯性地先看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里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连那本从不离身的《悲惨世界》也不在。
她心里微微一沉。孙辅琳几乎从不迟到。
早读课快结束时,班主任李秀梅匆匆走进教室,脸色有些凝重。她径直走到赵晚晴桌前,低声说:“赵晚晴,孙辅琳同学家里有急事,请假一周。你是学习委员,也是他在学校的联系人,如果有什么需要转达的……你知道他家地址吧?”
赵晚晴点点头,心脏莫名地缩紧:“李老师,他家里……出什么事了?”
李秀梅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他祖母昨天夜里突发脑溢血,送医院抢救了,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情况……不太好。”
脑子里“嗡”的一声,赵晚晴感觉周围的嘈杂瞬间退远。她想起那间昏暗的小屋,床上老人虚弱的咳嗽声,想起孙辅琳喂水时小心翼翼的动作,想起老人拉着她的手说“谢谢”时,掌心冰凉的触感。
一整天,赵晚晴都心神不宁。黑板上的公式、老师的讲解、周围同学的窃窃私语,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她眼前反复浮现孙辅琳苍白的脸,和他独自面对这一切时,该是怎样的孤立无援。
放学铃声一响,她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周晓芸在后面叫她,她只匆匆说了句“有急事”,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她没有回家,而是骑着自行车,再次冲进了铁路北区深冬凛冽的寒风里。暮色早早降临,筒子楼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更加破败颓唐。207室的绿色木门紧闭着,敲了很久也无人应答。
对门的邻居,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打量了她一眼:“找小孙?”
“阿姨您好,我是他同学。听说他奶奶病了……”
“唉,造孽啊。”女人摇摇头,脸上带着同情,“昨晚送医院的,救护车呜哇呜哇地来,整栋楼都惊动了。老太太平时身体就不好,这回怕是难了。小孙那孩子,跟着车去的,现在估计还在医院守着。”
“在哪家医院?”
“就最近的市第二人民医院。”
赵晚晴道了谢,转身下楼时,脚步有些虚浮。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却感觉不到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医院。
市二院离铁路北区不远,是一栋老旧的五层建筑。赵晚晴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门诊大厅里茫然四顾,最后在缴费窗口旁的长椅上,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孙辅琳独自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微微低着头。他穿着那件单薄的校服外套,里面似乎只套了件毛衣,在暖气不足的大厅里,身影显得格外瑟缩。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正专注地看着,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赵晚晴走过去,在他身边轻轻坐下。
孙辅琳察觉到有人,抬起头。看到是赵晚晴时,他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惊讶,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和某种木然覆盖。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很久没有合眼。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李老师说了你奶奶的事。”赵晚晴轻声问,“奶奶现在怎么样?”
孙辅琳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在ICU,还没脱离危险。”他把手里那张纸递过来,是一张住院费用预缴通知单。赵晚晴看到上面那个数字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对她而言,那是一个天文数字。
“要这么多……”
“先期的。”孙辅琳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后续治疗,手术,药费……更多。”他陈述着事实,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捏着通知单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
“你……钱够吗?”问出这句话,赵晚晴自己都觉得无力。
孙辅琳摇了摇头,没说话。他把通知单折叠起来,放进口袋,动作很慢,很轻,仿佛那张纸有千钧重。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
大厅里人来人往,嘈杂的声响、孩子的哭闹、广播里叫号的声音,汇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但他们所在的这个角落,却像被寂静的玻璃罩住了。赵晚晴看着孙辅琳低垂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里某个地方狠狠地揪痛了。
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她想起自己每年收到的压岁钱,都存在一张卡里,母亲说那是给她上大学用的,数目不算小。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孙辅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坚决,“我……我可以先借你一些钱。我有些压岁钱,暂时用不到……”
孙辅琳猛地抬起头,看向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涌起极其复杂的神色——震惊,难堪,然后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尖锐的抗拒。
“不用。”他几乎是立刻打断她,声音比刚才更冷,更硬,“我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
“可是现在情况紧急!医药费不能拖!”赵晚晴急了。
“我说了,不用。”孙辅琳站了起来,背对着她,“你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的逐客令下得干脆而冰冷。赵晚晴看着他僵硬的背影,知道他那该死的自尊心又竖起了高墙。她既气他的固执,又心疼他的艰难。
“我不会现在给你。”她换了个方式,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钱我可以先准备好。如果你……如果你真的需要,任何时候,告诉我。就当是同学之间的应急借款,以后你可以慢慢还我。”
孙辅琳避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赵晚晴知道不能再逼他。“我明天再来看奶奶。你……你也注意休息,别把自己累垮了。”
她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医院大厅。走出大门时,冰冷的夜风让她打了个寒颤。她回头望去,透过玻璃门,还能看见孙辅琳依然独自坐在长椅上的身影,在空旷的大厅里,渺小得像一粒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尘埃。
回家的路上,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决定动用那笔压岁钱。不是施舍,是借款。她相信孙辅琳的骄傲,也相信他未来的能力。现在,没有什么比救命更重要。
晚上,她给张俊阳发了信息,简单说了孙辅琳奶奶病重和医药费的事,并提到了自己的想法。她以为张俊阳即使不支持,至少能理解这是紧急情况下的权宜之计。
张俊阳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他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显得有些不快:“晚晴,你疯了?那是你的压岁钱,你上大学要用的!而且,孙辅琳那人自尊心有多强你不知道吗?你给他钱,跟打他脸有什么区别?他不会要的!”
“我不是给他,是借!”赵晚晴试图解释,“现在救命要紧!难道眼睁睁看着……”
“医院又不是慈善机构,真的没办法,他自然会去申请救助,或者找亲戚。”张俊阳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你一个学生,能帮什么忙?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而且,你这样做,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们才是男女朋友,你却为了另一个男生,要动用自己上大学的钱?”
“张俊阳,这是两码事!”赵晚晴感到一阵失望,“这是人命关天的事!你怎么能这么冷漠?难道就因为他是孙辅琳,就不值得帮吗?”
“我不是冷漠!”张俊阳也提高了声音,“我是不想看你犯傻!你帮得了一次,帮得了一辈子吗?他那种家庭,那种情况,根本就是个无底洞!你清醒一点好不好?别让同情心冲昏了头脑!他根本不需要你的‘施舍’!”
“施舍”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赵晚晴心里。她不敢相信这是从张俊阳嘴里说出来的。
“在你眼里,帮助一个陷入绝境的同学,就是‘施舍’?就是‘犯傻’?”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张俊阳,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张俊阳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我是哪样的人?我是为你好的人。晚晴,现实点。我们和他,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所谓的帮助,改变不了什么,只会让自己陷入麻烦。这件事,我不同意。”
“这是我的钱,我的决定。”赵晚晴一字一句地说,感觉心在不断下沉,“不需要你同意。”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自己苍白的脸。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她看着桌上那张存着压岁钱的银行卡,又想起医院长椅上孙辅琳捏着缴费单的、颤抖的手指。
一边是恋人“为你好”的、理性却冰冷的劝阻,一边是同学陷入深渊的、无声的呼救。
价值观的鸿沟,从未如此刻般狰狞地横亘在眼前。之前那些关于热闹与安静、理解与误解的矛盾,与眼前生死攸关的抉择相比,突然显得轻飘飘了。
赵晚晴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知道,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不仅仅是对孙辅琳的帮助与否,更是对她和张俊阳之间,那原本就布满裂痕的关系,一次决定性的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