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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铁轨与凤凰木
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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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远一中的高一新生报到日,在下午四点的汽笛声中接近尾声。
赵晚晴第三次看表时,教务处刘老师推门进来:“晚晴,你们班最后那个学生到了没?”
“还没。”赵晚晴从座位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她已经在这个空荡的教室里等了近两小时,负责接收最后一个报到生的材料。窗外,九月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猩红的花瓣偶尔飘进敞开的窗户,落在倒扣的课桌上。
“再等十分钟。”刘老师皱皱眉,“要是还没来,你就锁门吧。估计是不读了。”
刘老师离开后,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远处热电厂的冷却塔在夕阳下吐着白雾,像某种沉默的呼吸。赵晚晴走到窗边,看着围墙外延伸的铁轨——那是滇越铁路的一段,每天有二十多趟列车经过。此刻正有一列绿皮客车缓缓驶过,车窗里挤满了模糊的人脸。
她转回身,开始整理已经收到的五十二份报到材料。按照名单,高一一班还差最后一个:孙辅琳。名字后面用铅笔标注着:“家有事,晚到。”
就在她将材料装进档案袋时,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生站在门口,背着几乎与他等高的编织袋。袋子鼓鼓囊囊的,边缘磨得发白,用几股不同颜色的麻绳交错捆扎着。他穿着洗得发灰的白衬衫,袖口已经磨损,却异常干净。裤子明显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脚踝和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最让人难忘的是他的脸——苍白,瘦削,颧骨微微凸起。但那双眼睛黑得惊人,看过来时像两潭深不见底的井水,平静得近乎空洞。
“高一一班?”他问,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赵晚晴点点头:“你是孙辅琳?”
“嗯。”他走进来,编织袋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他没有把袋子放下,而是先环顾了一圈教室——从黑板到窗户,从讲台到后墙那张褪色的世界地图,目光在每一个角落停留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报到表在这里。”赵晚晴将表格递过去。
孙辅琳终于放下编织袋,接过表格。他从裤袋里掏出一支旧钢笔——笔帽上的漆剥落了大半。填表时,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工整用力。赵晚晴注意到他的手指细长,指节分明,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一节有厚厚的茧,像是长期握笔留下的。
在“家庭住址”一栏,他写下:开远市铁路北区工人宿舍三栋207。
在“监护人”一栏,他停顿了大约十秒,然后写下:孙桂兰(祖母)。
“联系电话”那栏,他留白了。
“电话……”赵晚晴轻声提醒。
“家里没有。”孙辅琳头也不抬,“有事可以托铁路北区门卫室转告。”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填完表,他将表格仔细对折,夹进一本厚厚的旧书里。赵晚晴瞥见书名——《悲惨世界》,书脊已经开裂,用透明胶带反复粘贴过。
“好了。”孙辅琳重新背起编织袋,“明天几点到校?”
“七点半早读,八点班会课。”
他点点头,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下,回头看向赵晚晴:“你是班干部?”
“不是。老师让我在这里帮忙。”
孙辅琳的嘴角向上扯了扯——一个标准得近乎刻板的笑容,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像一张精心绘制却戴错了场合的面具。
“明天见。”他说,然后离开了教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赵晚晴走到窗边,看见那个瘦削的身影穿过操场。他没有走向校门,而是径直走向围墙东北角——那里有几块松动的砖头,踩上去刚好可以翻出去。他的动作熟练流畅,翻过围墙后消失在铁轨另一侧。
赵晚晴回到刚才孙辅琳坐过的位置。桌肚里留着一张纸,应该是从本子上撕下时飘落的。纸上用铅笔画着一列火车的车头,蒸汽喷涌的瞬间被捕捉得生动传神。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迟到了四小时的报到,但总算赶上了。”
她将纸折好,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锁门离开时,夕阳已经沉到冷却塔后面。天空被染成一种复杂的橘红色,凤凰木的剪影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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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开远在火车汽笛声中醒来。
赵晚晴骑车穿过铁路道口时,正好碰上一列运煤的黑色货车经过。她停下来等,铁轨震颤的轰鸣震得自行车把手微微发麻。煤车很长,一节接着一节,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黑色伤口。
到教室时,已经坐了大半同学。新生们兴奋地交谈,互相打听着初中的学校、中考分数、暑假去了哪里。阳光透过凤凰木的枝叶,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赵晚晴选了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刚放下书包,教室前门就涌进一阵喧闹的气流。
“让让让让——嚯,这教室视野可以啊!”
声音的主人是个高个子男生。他穿着崭新的浅灰色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运动背心。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挺拔,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像把所有的阳光都装了进去。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赵晚晴旁边的空位上。
“同学,这儿有人吗?”他问,笑容灿烂得晃眼。
赵晚晴摇摇头。
“谢了!”他一屁股坐下,书包“砰”地放在地上,“张俊阳,俊朗的俊,阳光的阳。原来在铁路中学,你呢?”
“赵晚晴。市一中初中部。”
“学霸啊!”张俊阳笑得更开了,“以后多关照!”
他的热情像一团火,自然而温暖。赵晚晴礼貌地笑笑,开始整理课本。张俊阳则迅速和前后左右的同学搭上话,几句话就引得一片笑声。他有一种天生的亲和力,让人不自觉地想靠近。
八点整,班主任李秀梅准时踏进教室。她四十出头,齐耳短发,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语速很快。
“同学们好,我是李秀梅,未来三年将是你们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她用板擦敲了敲讲台,“首先,我们需要选举临时班委。一个月后会有正式选举,但开学初需要有人负责班级工作。有没有同学自愿?”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晚晴犹豫了一下,举起了手。
“很好,赵晚晴同学。”李老师在花名册上做了标记,“你想担任什么职务?”
“学习委员或班长都可以。我在初中担任过三年学习委员,熟悉班级工作,也愿意为大家服务——”
“老师,我也要竞选班长。”
张俊阳的声音打断了她。他已经站了起来,身姿挺拔,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
“我在初中担任过两年班长,一年学生会体育部长。”他的声音洪亮清晰,“我认为班长最重要的不是成绩,而是组织能力和服务精神。我愿意把这两点带到一班,让我们班成为年级最有凝聚力的集体。”
他说得流畅自然,像早已准备好的演讲。教室里响起了轻微的议论声,几个女生交换了眼神,嘴角带着笑意。
赵晚晴愣住了。她没想到会有竞争,更没想到对手如此强势。
李老师让两人做简短陈述。赵晚晴站起来,说得朴实简短:“我会认真负责,做好老师和同学之间的桥梁。”
张俊阳则走到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同学们,高中三年不只是为了高考,更是为了经历——经历友谊,经历成长。如果我能成为班长,我承诺会组织班级活动让大家尽快熟悉,建立学习小组不让任何人掉队,让一班成为我们毕业后还会怀念的地方。”
他说完,教室里响起了掌声。
举手表决时,支持张俊阳的手明显更多。他当选了。
“那么赵晚晴担任学习委员。”李老师继续安排其他职务,“还有劳动委员、文艺委员、体育委员……有同学自愿吗?”
文艺委员很快被一个会弹钢琴的女生认领。体育委员则毫无悬念地落在了张俊阳头上——他主动表示可以兼任。
轮到劳动委员时,教室里安静下来。
赵晚晴的脑海中闪过孙辅琳背着沉重编织袋的样子,他填表时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手,他翻墙离开时熟练却孤独的背影。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再次举起了手:
“老师,我推荐孙辅琳同学。”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看见最后一排,孙辅琳抬起了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黑眼睛直直地看向她,冷得像冬夜的深井。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个角落。
“孙辅琳同学?”李老师看向花名册,“你愿意担任劳动委员吗?”
孙辅琳缓缓站起来。他的动作很从容,甚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我不愿意。”他说。
声音不大,但清晰干脆,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呃……能说说原因吗?”
“没有原因。”孙辅琳说,嘴角扯出那个标准的假笑,“就是不想当。”
他说这话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赵晚晴。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疏离。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有人小声咳嗽,有人转动椅子发出刺耳的声音。
张俊阳突然站了起来:“老师,既然孙辅琳同学不愿意,那我推荐王浩吧!他初中就是我们班的劳动委员,特别负责!”
一个胖乎乎的男生红着脸站起来,挠了挠头:“我……我可以试试。”
“好,那就王浩同学。”李老师赶紧拍板。
班会继续进行。发教材,排值日表,强调校规校纪。赵晚晴机械地记录着,大脑却一片空白。她能感觉到来自最后一排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课间休息时,张俊阳凑过来:“哎,你认识那个孙辅琳?”
“昨天报到时见过一面。”
“那你还推荐他……”张俊阳压低声音,“看他那样子,也不像是会干活的人啊。”
赵晚晴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只是摇摇头,没说话。
“以后别随便推荐人了。”张俊阳拍拍她的肩,语气温和但带着劝诫,“班委这事儿,得本人愿意才行。”
他说得对。赵晚晴点点头,心里却像堵着什么。
她看向最后一排。孙辅琳正在看窗外,侧脸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又一列火车经过,轰鸣声淹没了一切声响。在那个短暂的瞬间,赵晚晴看见孙辅琳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数什么。
中午放学,学生们涌向食堂。
赵晚晴在打饭窗口遇见了宿舍上铺的周晓芸。晓芸个子娇小,扎着两条麻花辫,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晚晴!这里!”晓芸挥着手,已经占好了靠窗的位置。
赵晚晴端着餐盘坐下,看着盘里的青椒肉片、西红柿炒蛋和米饭,忽然想起昨天孙辅琳那个铝饭盒——里面只有白米饭和咸菜。
“发什么呆呢?”晓芸夹走她盘里的一块肉片,“不吃我吃了啊。”
“没什么。”赵晚晴摇摇头,拿起筷子。
“哎,早上班会上怎么回事?”晓芸压低声音,“你推荐的孙辅琳,就是最后排靠窗那个男生吧?他干嘛当场拒绝啊,多尴尬。”
“可能……他真的不想当吧。”
“不想当也不能那么直接啊。”晓芸撇撇嘴,“你是好心,他倒好,一点面子都不给。”
赵晚晴没接话,只是默默吃饭。食堂里人声鼎沸,新生们兴奋地交谈着。隔着几张桌子,她看见张俊阳被一群男生围着,正在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引得一阵大笑。
她下意识地望向食堂门口,想看看孙辅琳会不会来。但他没有出现。
下午大扫除,张俊阳担当起指挥的角色。他分配任务,组织男生搬桌椅,自己扛起最重的讲台。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但他笑得依然灿烂。
赵晚晴负责检查门窗。走到最后一扇窗时,她看见窗台上放着一本书——还是那本《悲惨世界》。书页间夹着一张纸,露出半截。
她不该看的,但她还是看见了。
那是一幅铅笔素描。画的是教室的窗,窗外的凤凰木,更远处的铁路和冷却塔。线条凌乱却有力,像是急于抓住什么。在画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
“所有人都想拯救别人,却没人问被拯救的人愿不愿意。”
没有署名。但赵晚晴知道是谁画的。
她轻轻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夕阳西下时,大扫除结束。教室焕然一新,玻璃窗映着漫天晚霞。
张俊阳站在讲台上:“同学们辛苦了!再见。
人群散去后,赵晚晴最后一个离开。锁门时,她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孙辅琳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写作业,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列正在通过的火车。
他的背影在渐暗的教室里,单薄得像一张纸。
赵晚晴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铁轨旁的凤凰木在晚风中摇曳,猩红的花瓣落在枕木上。
走出教室时,他在赵晚晴的桌前停留了片刻。桌面上放着一支她遗忘的自动铅笔。孙辅琳捡起来,轻轻放在桌肚里,然后关上了灯。
走廊陷入黑暗。只有远处热电厂的照明灯,在夜色中亮着几盏孤零零的白光。
高一的第一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