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黑色宾利碾过校门口的青石板路,引擎刚熄,车厢里的火气就撞得车窗发颤。
“他妈的谁爱来谁来!”任劭燃攥着手机往座椅上狠狠一掼,屏幕磕出细裂,少年眉骨拧成冷硬的疙瘩,眼尾翻着戾色,“老子在原来学校走读多自在,想翘就翘,凭什么逼我来这破地方补救成绩?纯他妈闲的!”
电话那头的呵斥隔着听筒钻进来,任劭燃咬着牙怼回去,语气硬得像磨过的石头:“别拿停卡压我!来就来,学不学老子说了算,少他妈管我!”
“啪”的一声挂了电话,他抬脚狠狠踹在车门上,闷响震得前排特助不敢吭声。蓝白校服被他套得歪歪扭扭,领口敞着两颗扣,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露出来的下颌线绷得死紧,扯开车门甩头就走,撂下一句:“报道滚蛋,别跟着我。”
管家看着他野气的背影,只能无奈叹气。
任劭燃踩着青石板路往前走,看着清一色规规矩矩走读的学生,校服扣得严丝合缝,步履匆匆都盯着手里的习题册,浑身都透着不自在。这破重点满校的书呆子气,跟他以前待的地方压根不是一个味儿,他扯了扯帽子,干脆绕到教学楼后侧——方才在车上扫了一眼,这犄角旮旯看着就没人来。
踩着墙角的砖缝蹬两步,干脆利落地翻上天台,抬手一推没锁的铁门,“哐当”一声闷响,撞碎了天台的静。
风卷着初春的樟叶扑进来,带着点湿凉的水汽,任劭燃抬手撩开挡眼的碎发,抬眼就瞥见了天台角落的人。
少年穿着同款的蓝白校服,扣得严丝合缝,连袖口都捋到手腕,露出细瘦却干净的小臂。他倚着斑驳的栏杆,身形清瘦得近乎单薄,低头专注地画着什么,指尖捏着炭笔,指节泛着淡青,动作轻缓却利落,连铁门撞开的巨响,都只让他肩背极轻地僵了一瞬,没回头,没吭声,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像株被霜打过的白竹,安静,疏离,连带着天台边那丛抽芽的箬竹,都显得更清瘦了些。
任劭燃挑了挑眉,来了点兴致。
这他妈号称“卷王窝”的重点高中,居然还有人敢在上课时间躲天台摸鱼,还冷得像块冰。
他没吭声,脚步放得沉,带着股漫不经心的野,走到另一侧栏杆边,和少年隔着三米远的距离,随意地倚上去,掏出手机划拉着,故意弄出点屏幕的轻响,却没再往前凑——倒想看看,这冷清的家伙能装多久。
直到任劭燃划拉手机的声音绕了两圈,那少年才缓缓侧过头。
撞进任劭燃眼底的,是张清俊却毫无温度的脸,肤色是冷白,眉峰轻敛,长睫垂着投下一小片浅影,眸子清凌凌的,像淬了初春赣江的冰面,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便收了目光,重新落回速写本上,抿着唇没说一个字,连耳尖都没半分泛红,只剩骨子里的疏离,像生人勿近的结界。
标准的乖乖男,却比那些只会刷题的书呆子多了点冷到骨子里的劲儿,跟这破学校的氛围贴得严丝合缝,也跟他自己,成了天差地别。
任劭燃勾了勾唇角,先开了口,声音清冽,裹着点没散的戾气,还有点玩味:“上课时间,躲在这画画?不怕被老师抓?”
宋堑的笔尖顿了顿,炭笔在纸页上留下一个极淡的墨点,他没抬头,声音清清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像风拂过结冰的湖面,只漾开一点微澜,转瞬即逝:“自习。”
就两个字,简洁,疏离,没半分多余的话。
他是年级第一,是老师眼里的尖子生,也是母亲攥在手里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宋家的天,早在父亲揣着积蓄跟外面的女人走了的那天,就塌了。母亲守着破碎的家,把所有的怨念、期待、不甘,全压在了他身上,嘴里永远挂着“你是宋家唯一的希望”“别像你爸一样没出息”“只有考名牌大学,才能抬得起头”。封建的执念裹着婚姻的怨怼,成了缠在他身上的绳,越收越紧。
家里的空气永远是闷的,没有笑声,没有暖意,只有母亲无休止的叮嘱和叹息,书桌抽屉里的画纸要锁死,放学要准时回家,连和同学多说一句话,都会被问“是不是影响学习”。父亲的出轨,父母的离婚,像一块烂疮,被母亲藏在嘴里,反复撕扯,却从不让他碰,只逼着他用成绩,去填这个家的窟窿。
他从小就学会了闭嘴,学会了疏离,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连喜欢画画这点心思,都只能躲在这没人的天台,趁自习课偷一点时间。在学校,他是独来独往的冷清学霸,没人敢靠近他的冷,也没人知道,这层冷意背后,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和一颗被规矩、怨怼裹得喘不过气的心。
在这所学校待了一年多,他见惯了规规矩矩的学霸,见惯了父母疼爱的乖学生,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校服穿得邋里邋遢,浑身透着股“不守规矩”的野,敢旷课翻天台,敢大大咧咧弄出动静,连说话都带着点冲劲,像一团烧得烈的火,猝不及防撞进他这潭结了冰的静水里。
心里莫名窜起一丝好奇,像一颗小石子砸在冰面,裂了一道极细的缝,快得让人抓不住,却依旧被他死死压着,面上冷清如故,连眼神都没半分波动。
“任劭燃。”任劭燃忽然开口,自报家门,语气漫不经心,还带着点没散的烦躁,“刚转来的。被家里逼来的,成绩烂,来这他妈补救。”
宋堑的笔尖又顿了顿,这次没留墨点,他依旧没抬头,清清淡淡地回了三个字,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宋堑。”
没说班级,没说别的,疏离得像从未见过。
任劭燃挑了挑眉,没再搭话,摸出烟盒抖出一支,咬在嘴里点燃,淡青色的烟圈从唇间漫开,被风卷着,轻飘飘往宋堑的方向飘去。他倚着栏杆吞云吐雾,指尖夹着烟卷转了个圈,余光瞥着那个始终冷清的身影,觉得这破天台倒也不算无趣。
烟味裹着风,缠上宋堑的鼻尖时,他下意识地皱了眉。从小被母亲管着,家里连点烟味都不许有,这呛人的味道钻进口鼻,让他忍不住偏头咳了两声,轻咳却带着点止不住的涩,指尖攥着炭笔,指节泛白了几分,连肩头都微微缩了一下,像被赣江边的寒风刺到似的。
他没抬头,也没吭声,只是往栏杆边挪了挪,刻意拉开了一点距离,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蹙痕,连指尖的炭笔都攥得更紧了。
这声轻咳很轻,却被任劭燃听了去。他抬眼,看见少年微侧的脸,下颌线绷得紧,连咳都压着声音,透着股别扭的乖,那点细瘦的肩背缩着,竟让他莫名觉得碍眼。指尖的烟还燃着,他啧了一声,没多想,抬手就摁在旁边的水泥墙沿上,火星碾灭的瞬间,留下一点黑灰,动作干脆得不带一丝犹豫。
烟蒂被他随手扔进天台的垃圾桶,却不忘扯着嗓子抱怨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的嫌弃,又藏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迁就:“啧,真娇气,抽个烟都能被呛着,比小姑娘还矫情。”
风又吹过来,卷走了最后一点烟味,天台又恢复了最初的安静,只剩樟叶簌簌飘落的声响,落在那丛箬竹的叶片上,轻得像一声叹息。
宋堑的咳意渐渐停了,指尖松了松炭笔,指腹蹭过刚才攥紧的印子,没接话,也没看他,只是重新落笔画着樟树枝,只是那道清隽的线条,却比刚才偏了半分,手腕还极轻地顿了一下,连画纸上的樟叶,都多了一道细碎的墨痕。
心底那道被压着的细缝,好像又裂了一点点,连带着指尖都沾了点说不清的暖意。
而任劭燃重新倚回栏杆,没再掏烟,只是双手插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烟盒的边角,目光又落在宋堑的背影上,心里想着:这个叫宋...堑,不仅娇气,还别扭,倒比这破学校的气氛,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