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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你懂草药 我懂剑 谷底没有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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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底没有风，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枝叶发酵出的腥甜气息。
头顶的一线天光惨白如纸，被盘根错节的古藤切割得支离破碎，光影斑驳地投射在潮湿的岩壁上，像是一张张扭曲鬼脸。
裴少停倚靠在一株枯死的巨木旁，那身在此地显得格格不入的长袍被荆棘划拉出几道口子，金线绣成的暗纹上沾染了青苔与泥泞，他的腿在方才被姜还春当成肉垫伤到了，还在隐隐渗血。
他发冠微偏，几缕墨发垂落在苍白的脸侧，手里紧紧攥着折扇，这是他此刻唯一的防身之物，也是他这个修仙世家少主身份最后的体面。
而在他身前三步之遥，姜还春正蹲在溪边洗剑。
溪水幽黑，映不出人影，只能听见剑身没入水中时轻微的破水声。
她背对着他，身姿挺拔如万剑山上的孤松，那身洗得发白的弟子服下摆，已经有些破破烂烂，那是为了救他这个累赘时留下的。
裴少停的目光死死盯着她的背影，视线顺着她利落的高马尾滑落到那截露在袖口外的手腕上。
只要他伸出手，或者再往前挪半步，就能触碰到她随风微动的衣角，若是狠狠一拉，便让她端不起这救命恩人的架子。
可那一瞬间的想法只让他觉得莫名，很快打消了。
他喉结上下滚动，胸腔里翻涌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却是被无视的恼怒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大婶，你倒是好兴致。”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因为方才坠落时的惊叫而显得有些嘶哑，却仍旧带着惯有的、令人讨嫌的轻佻与讥诮。
“咱们如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还有闲心在这儿给你的破剑洗澡？怎么，是觉得这谷底的景色不够好，非要在那破铜烂铁上照出自己的影子来孤芳自赏？”
姜还春手中的动作未停，甚至连头也没回。
她从袖中掏出一块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锋上的水珠，动作专注得仿佛这世间只剩下了她和她的剑。
这种无视比辱骂更让裴少停难受。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股子心气儿没处撒，反倒把自己憋得内伤。
他猛地直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牵动了腿上的伤，疼得那是龇牙咧嘴，却硬是咬着牙没哼出一声，只是一瘸一拐地走到她身后，用折扇抵住了她的肩头。
“我在跟你说话！姜还春，你别忘了，我是裴家的少主，你是万剑宗的弟子，就算是落难了，你也得......”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原本平静无波的溪水中突然炸开一团水花，一条手腕粗细、遍体生鳞的黑影如利箭般射出，直取裴少停的面门！那东西速度极快，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裴少停瞳孔骤缩，那点可怜的反应速度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满是利齿的口器在眼前放大。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
寒光乍现，如冷月坠地。
姜还春甚至没有回头，反手一剑上撩，剑气虽然因为绝灵之地而无法外放，但那精准狠辣的力道却分毫不差。
黑影在距离裴少停鼻尖半寸处断成两截，污血溅了他一脸。
断裂的蛇头跌落在鹅卵石滩上，还在狰狞地扭动。
姜还春这才缓缓转过身，视线冷淡地扫过裴少停那张惨白且沾血的脸，最后落在他抵在自己肩头的那把折扇上。
她抬起手，两指捏住扇骨，毫不留情地将其推开。
“省省力气吧，裴少主。”
她的声音冷冽如碎玉，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仿佛刚才那一剑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这里没有你的许悠妹妹，我也没空陪你闹脾气，再乱动，下次我就用你去喂这溪里的东西。"
说完，她收剑归鞘，提步向着昏暗的前路走去，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再施舍给他。
裴少停僵在原地，脸上的血顺着下巴滴落。
生路在前，深渊在侧，眼前之人的背影凉薄如冷刃，仿佛只要他再多说一句，那指尖渗出的便不再是刚才的虚惊，而是实实在在的刺骨冷意。
他张了张嘴，那句到了嘴边的谁要你救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最终化作了一声极低、极苦涩的嗤笑。
路断了。
前面是一片翻涌的紫雾，甜腻的香气浓得化不开，连两旁的枯木都被熏成了诡异的紫色，树皮腐败溃烂，不知是那里来的液体，顺着树干流淌。
姜还春停步，剑眉微蹙。
求生的本能告诉她，这地方没一处正常的。
可身后那条溪流里，无数细碎的破水声正在逼近，那是方才那条怪蛇的同类在寻仇。
进是死，退亦是死。
她握紧剑柄，屏住呼吸，下定决心，抬脚便要硬闯。
“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身后传来一声凉飕飕的嘲讽，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喘息。
裴少停拖着那条伤腿，一步三喘地挪上来，他脸色惨白如鬼，薄唇微张，显得那气质更加艳绝。
他用那把破折扇挡在鼻前，嫌弃地瞥了姜还春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这是毒雾，又叫半步癫，名字虽土，效果却好得很，哪怕是大乘期修士，没了灵力护体，吸上一口也会化成一摊血水，姜师姐皮糙肉厚，不知能不能撑过半步？”
姜还春收回脚，冷冷看他。
“你有办法？”
“那是自然，万物相生相克，我是废物，但不是蠢货，解它的东西，就在姜师姐眼前。”
裴少停嗤笑一声，抬起折扇指了指左侧绝壁上几株不起眼的灰草，那草生在石缝间，若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那就是半步癫的克星，但我这腿.......”
他恶意地顿了顿，视线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那安好的双腿上。
“怕是爬不上去，也帮不了忙。”
姜还春没废话，甚至没多看他一眼。
她足尖点地，身形如燕，借着崖壁上凸起的怪石，几起几落便攀上高处，一把薅下那几株草。
啪嗒。
她落地，把草扔在他怀里。
裴少停被劈头盖脸砸得闷哼一声，心里骂了句粗鲁，手上动作却没停。
他撕下那身昂贵长袍的衣摆，用力将草药揉碎挤出汁液，直到墨绿色的汁水浸透布料，才将其撕成两半。
他递给她一半，得意的咧开嘴笑。
“捂住口鼻，你要是死了，我也出不去，剩下的路还得多靠姜师姐。”
姜还春接过，那布条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草药味道。
她没道谢，只是默默系在脸上，遮住了半张清冷的脸。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紫雾。
世界只剩下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姜还春在前开路，剑光挥舞斩断拦路的毒藤，裴少停在后指点方位，声音虽虚，却精准毒辣。
“左三步，那是食人花根，踩了咱们都得变花肥。”
“右转！别碰那块石头，下面多半是空心的蛇窟！”
这一刻，那个只知道追逐大师兄背影的笨蛋剑修，和那个只会吟风弄月的废物少主，竟生出一种诡异的默契。
仿佛她成了他的腿，他成了她的眼。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雾气散尽，露出一片开阔的乱石滩，姜还春扯下布条，刚想松口气，视线却被牢牢钉在眼前的景象。
裴少停跟在她身后撞上来，刚要抱怨她突然停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句抱怨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了一口凉气倒灌进肺腑。
乱石滩中央，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
石碑下，盘坐着一具枯骨。
那枯骨身上穿着的，赫然是万剑宗百年前失传的掌门法袍，早已不堪，却依稀能辨认出那个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剑纹。
而那枯骨的手指，死死指着他们来时的方向，指骨深深嵌入地面，在坚硬的岩石上刻下两个触目惊心的血字，至今仍透着一股绝望的暗红。
危险。
一阵阴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
裴少停觉得脖颈发凉，下意识往姜还春身后缩了缩，却发现向来稳如泰山的姜师姐，握剑的手竟在微微颤抖。
这种给他们年轻修士开放的秘境，怎么会危险到连这种大能都折损于此。
而此情此景，完全是因为他瞧见大师兄和许悠两人气氛暧昧，一时大意触发陷阱，危难之中抓住了落在后方的姜还春，两人这才落入这等危险境地。
若是上天责罚他这等恋爱脑，没必要将无辜之人的命也搭上。
枯骨周遭忽起阴风，那件残破的法袍无风自鼓，一缕幽蓝色的残魂夹杂着凌厉至极的剑气，自那枯骨天灵盖处冲天而起。
那是大能死前最后的一口怨气，混杂着此地积郁百年的剧毒，化作了无差别的绞杀场。
“姜还春，快滚！”
裴少停猛地推了她一把，力道大得让他自己都踉跄着摔倒在地。他撑着身子，发髻散乱，那双总是含情带笑的桃花眼，只剩惊恐和冷然，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那是我的因果，本少主自己担着！往回跑，刚才的路你记得，爬上去，别管我！”
姜还春被推得退后半步，稳住身形。
她没跑，反而提剑上前，剑鞘重重磕在裴少停想要爬起来的肩膀上，将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闭嘴，你忘了来时路亦是凶险。”
她目光越过他，锁住那团狂暴的剑气风暴中心。
在那里，一株妖冶至极的九瓣黑莲正缓缓盛开在枯骨的胸腔之中，那致命的剑气正是由它激发，而它的根系，却又是压制这股狂暴力量的唯一阵眼。
“你懂草药，我懂剑。”
姜还春的声音极冷，在呼啸的风声中却清晰得可怕看，她没有回头，只是将后背毫无保留地暴露给了裴少停。
“这花，大抵是魔修搞得玩意儿，专吸修士精血灵力，它长在老祖胸口，便是这杀阵的源头，裴少停，你若还想活命，就睁大你的狗眼好好观察，它的气门在哪。”
裴少停愣住，随即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他看懂了。
若是寻常草药他或许还要犹豫一阵，可魔修之物，没人比他更懂。
这不是什么意外，这是百年前的一场谋杀。
万剑宗的老祖被种下了魔修的毒种，至死都在用剑意压制毒性，如今毒花大成，剑意失控。
要想活，必须同时斩断花茎与剑意。
快一分，剑气反噬，慢一分，毒气攻心。
“下位三寸，花萼下方那道紫线！那是气门！”
裴少停嘶吼出声，声音破了音，带着殊死一搏的狠戾。
姜还春身形暴起。
她没有丝毫迟疑，哪怕那个位置看起来是剑气最密集的死地。
她手中的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不避不闪，直直刺入那团幽蓝的风暴之中。
那是把性命完全交付的一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