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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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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辉在大雪飘扬中只身返程,白茫茫的一片,更显寂寥。
回到了村子里,他看到有一妇女在风雪中赶路,手里还拿着做冬衣的布匹,好不吃力。
“李婶,雪天路滑,小心脚下。”邢辉走上前去。
“哎呀,这么大的雪,邢大郎怎么还未归家。”邢辉接过李婶的布匹,拍了拍上面沾湿的雨雪,“我年轻力壮不打紧,婶子别受了风寒。”
李婶感慨万千,想到她那不成器的儿子如今不知道去哪里鬼混,而如此孝顺的邢辉却父母双亡,无依无靠,世上再无亲人陪伴,一时间有一些同病相怜之感。
“大郎啊,卖力气终非长久之道,老来成病无人照料,你虽然家财不多,但以你的品行何不尽早找一个清白人家的姑娘?”
邢辉知道婶子并无恶意,不像那些以此取笑他的村上人。但是这个世道何其艰难,方圆百里清白人家的姑娘谁看得上他这样父母双亡、家财散尽的穷苦人。
李婶看邢辉沉吟不语,恍然大悟:“莫非你早就心有所属,只是好事未成?”她笑着指了指他的伞,只见上面的纹样是柳叶与月牙,用料不凡,不似寻常人家的物件。
“婶子不要取笑我了,哪有姑娘看得上我。”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知道的,就算我腰缠万贯,也没有什么姑娘看得上我。”
李婶看他落寞地笑笑,替他惋惜地叹了口气,造孽哦。
等到邢辉终于到了家,远远地便看到有几个黑影,在偷偷泼洒什么东西。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袭来,让人恶心地想吐。
“闹够了没有。”邢辉冷冷地看着他们,他的眼眸暗沉似深水,令人毛骨悚然。
那些村里的二流子被他吓得一哆嗦,没敢继续泼,又觉得这么停下显得很没有面子,恶狠狠地瞪他:“你家自己断子绝孙就算了,还要害得村里下大雪,这恶毒的心肠就该用狗血好好洗洗!”
邢辉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们,是无奈还是愤怒,是悲伤还是失望,随着年岁渐长,他不再把那些情绪放在脸上,只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地又说了一遍:“滚。”
那些人恨恨地看了他一眼,故意泼了些狗血到他跟前,然后一溜烟地跑了。
邢辉小心地把伞收了起来,又去拿了把铲子。刚泼的狗血很快冻在了雪中,他用铲子一下一下砸开了硬壳,然后去铲那松软的新雪,柔软得像棉花糖,纯净皎洁。他弯下腰,将那新雪铲到了狗血上,掩埋这令人作呕的气味。
纵然是这样,他内心的伤口没有办法被掩埋。
在他年轻气盛的时候,曾经闯进村长家,憋着一口气想要讨个公道。村长不急不慢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听完他对村民骚扰的控诉,慢条斯理地对他说:“小辉啊,你们家的事……你心里真没个数么?”他抬起眼定定地看着他,“几代人了,哪一代得了善终?更别提老一辈传闻,家里跟那些不干净的巫蛊事儿有牵扯。村里人眼皮子浅,怕晦气,也说不上多大坏心。”他拍了拍邢辉的肩膀,“听叔一句劝,能躲就躲吧。”
天寒地冻,乌鹊南飞。邢辉看着窗外的雪花扑簌簌地落下,心里早已封存的苦楚久违地有所松动。
在十四岁的时候,他看到隔壁的二狗坐在牛背上,傍晚随着炊烟的轨迹缓缓归家;或是看到年纪更小的孩子玩到兴头上不想归家,爹娘担心地呼喊他们。
他的心总是在这种时候格外寂寥。
他人平凡的生活像是在一遍遍提醒他不凡的孤独。
村里人冷冷地唾弃着他家每一代不幸的晚年,归因于那巫蛊之术,他不知道祖先到底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但是有一点他们确实说对了。
父母未曾提过的巫蛊之术,好像天生在邢辉的血液里流淌。
他能够感知动植物的生命。
爹娘去世之时,邢辉甩开了前来吊孝的远房亲戚,他无休无止地跑着,草鞋掉了,脚丫子被石子划到了,血扑簌簌地流了下来。他恢复了些神志,举目看来,已是误入丛林深处。
邢辉拨开了周围的树枝,靠在一棵大树旁,这树根深蒂固,树冠大如华盖,遮天蔽日。阳光从枝叶的间隙里洒了下来,恍惚间,他觉得大树在拥抱着他,温言安慰他,就像是天上的父母。
一霎那,眼泪止不住地像珠串一样流了下来。
哭是无用的东西,他早就知道了,早在父母回天乏术的时候他也曾一遍一遍地祈祷。在夜里,他看着月光,照见了他蓄满的哀伤。但是,就像流水东去,北雁南归,他没有能力改天换地。
是啊,就连他自己,一定也会这样埋葬在村里吧。
邢辉麻木地处理了一下腿上的伤口,和着血水,抹了一下眼泪,血与泪混杂在了一起,慢慢流入了他的口中。
如果有人能陪伴我就好了……
如果有人在乎我……
“别……伤心……”邢辉脑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环顾四周,没有半点人影。
“好……孩子……”没有疾风穿过树林,但是大树开心地摇曳起来,枝叶哗啦啦作响,像是在给予他一个拥抱。
他有预感,就是这棵树在说话。和一些咋咋呼呼,视精怪为敌人或佣人不同,他从小认为精怪也是天下的一份子。
邢辉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整理了一下衣冠。他小心翼翼地怀抱这棵大树,尊敬地说:“谢谢你。”
想到刚刚任凭自己堕入无边无垠的黑暗,甚至……甚至想要下去与父母作伴,他拍了拍自己的脸,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父母唯一的愿望就是他能够平安长大,怎么经历一些风霜,就忘记了来时的路。
他有些羞愧,像是在对大树讲话,又像是在喃喃自语:“对不起,我是不是很笨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