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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虚空鲸歌（一） 令她心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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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里尔依旧没能下船。
锈火号在忒伊亚星接下了一个科考委托，委托的发布者是炫光电子狗评委的亲戚，一名科学家，要找人护送一支六人组成的生态研究团队，前去观测虚空鲸迁徙。
委托方深空生态学会信誉良好，报酬丰厚，唯一的特殊要求是航行期间尽量保持引擎低噪，避免干扰鲸群的声学交流。
锈火小队看着这委托安全高雅还多金，零人拒绝参与，全票通过接受委托。
顾戍野还是去问了问西里尔，要不要先回头把他送回匹斯克斯。这一片星域都没有建设星门，如果决定先去看鲸鱼，那西里尔还得委屈段时间。
西里尔表示不用，他不着急，而锈火号去匹斯克斯也要时间，要是回程赶不上观测虚空鲸迁徙，那他就是罪人了。
……
“虚空鲸是一种温驯的巨型生物，很近似于古地球上的鲸。和鲸鱼需要从深海中定时露出水面呼吸氧气一样，这类生物也需要在气态星云和巨行星中换气。”
“我们对虚空鲸展开了环绕其周身的信号调查。幸运的是，一些规律而有价值的信息很快被呈报上来，在通过一些常规的解码操作后，我们发现这些规律的电磁或引力信号后所蕴含的信息很像我们的乐谱，那是由绵亘的七阶音符所组成的声音输出。”
“对这些歌谣的解读热潮很快席卷了社会各界。基于这些旋律创作的文学艺术作品层出不穷，人民的探索欲望与日剧增。”
“我们曾解读出深海蓝鲸在同族被屠戮殆尽时孤独与绝望的回响，那是自然对人类的质问；而如今，温顺而又快乐的太空鲸的到来似乎预示着，这片星海将以何种方式接纳我们。”
“也许有朝一日，我们能够真正窥探虚空鲸的梦境——那可能是独立于现世之外的一片世界，近来亚空间探测技术的发展正印证着这一点。而在此之前，可以请求大家携起手来，共同保护这些温顺的生物吗？”
……
林墟歌关闭了个人终端的搜索界面。说来惭愧，生前十七年死后两年，她居然不知道还有虚空鲸这种生物，这次也算是去长长见识。
终端的电量已经不足50％，林墟歌插好插头充电，随后走出个人舱室。
出门的路上遇见了西里尔，两人目光相对，微微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随后继续往各自前去的方向走。
西里尔回头，瞄了眼林墟歌空荡荡的手腕。没带终端，这是电量不够，拿去充电了？
他无声地笑了，没带终端，但是拿了工具箱，而工具箱是需要充电的款式……
林墟歌感觉自己背后一凉。
……
航行初期，整座船都浸染在一种静谧到近乎凝固的氛围里。锈火号平稳地航行在预设的超空间航线上，窗外是永恒深邃的星空幕布，偶尔有细碎的星尘带悄无声息地掠过。
科学家们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或者说，进入了某种朝圣般的痴迷。
他们终日驻守在视野最开阔的观测甲板，昂贵的便携式分析仪器悬浮环绕，光屏上流淌着实时捕捉的能量读数与生物场频谱。
每当舷窗外那无垠的黑暗深处，缓缓浮现出庞大而朦胧的阴影时，甲板上便会响起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的惊叹与低呼。
那便是虚空鲸。
它们在现实空间的显像相当含蓄，时而只是一片比背景略深的幽暗，时而在星光照耀下，边缘泛起珍珠母贝般的微光，且隐约可见流畅柔韧的躯体线条。
它们游动的姿态缓慢而庄严，带着一种超越时间的韵律感。它们的每一次现身，哪怕只是惊鸿一瞥，都足以让那群见多识广的科学家们屏住呼吸，记录的动作都不自觉地放轻几分。
而比它们幽灵般的形影更早抵达、也更深入人心的，是它们的歌声。它直接回响在空间本身，轻柔地穿透层层舱壁，萦绕在锈火号的每一个角落。
悠长、空灵，像远古冰川融化的第一滴水落入深潭，又像亿万光年外星辰诞生的余韵。每个听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动作，心神被短暂地攫取，飘向无垠的深空。
听歌的人不包括林墟歌。
每当那空灵的鲸歌开始回荡，无论她躲在飞船的哪个角落，她的身体里都会传来一阵陌生的酥麻感，辅助计算机说那是来自内部零件的共振。
那歌声在她体内尝试着唤醒什么，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生理性紧张和近乎本能的警惕。
她没有向任何人解释这种感觉，因为这关联着自己绝不想被触及的过去，她选择在航行开始后巧妙避开在公共区域停留。
巡检任务；校准备用发电机；预防性维护水循环过滤器；到了后来她实在找不到理由，无事生有地跑去检查货舱的固定绑带。
她行色匆匆，确保自己全身心都扑在了保证飞船的每一颗螺丝都稳固无误的这件事上，对窗外那震撼人心的宇宙交响漠不关心到了极点。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鲸歌响起又平息，她回到自己那间狭小舱室时，如果自己还是个活人，后背一定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她坐在床上，静静等待体内那被强行忽略的异常共振感彻底消退。
每一段悠扬的鲸歌，都是一次无声的微小惊涛。
回过神来，林墟歌才发现自己工具箱忘了拿，恐怕还放在货舱里哪个箱子上。
她懊恼的揉了揉头发。唉，还得出去一趟，真想就这么一直躺在床上。
……
货舱里，西里尔以一种理所当然的路过姿势接近着工具箱。他的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工具箱侧面的电量显示条，动作轻巧得如同只是在好心地帮林墟歌拂去灰尘，腕带精准触发了工具箱内置的后门校准协议。
电量显示条的数字悄无声息地跳变，从稳定的86%陡然降至刺眼的47%。
调整完成后，西里尔若无其事地走开，重新找了个能一眼看见货舱情况的沙发角落窝进去，拿起那本永远翻不完的机械书盖在脸上闭目养神。
一丝近乎愉悦的期待在悄然酝酿。
……
不久后，林墟歌走进货舱，习惯性地瞥向工具箱的电量显示：？？？
她的动作瞬间定格，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电量条。
她弯腰凑近，手指擦过显示条，一时怀疑是灰尘干扰。确认数字无误后，她头上的问号便更多了。她打开工具箱，取出里面的高容量电池，给它插上便携充电器。
她接着用万用表测试电池的实际电压和内阻，结果完全正常；检查充电接口是否有虚接，显示完好无损；又怀疑是不是工具箱内部的电量计量电路出了偏差，短暂检测后发现也没毛病。
她捏着那块电池对着光看，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最终只能归咎于宇宙射线干扰了临时读数。
……
变故发生在第七天。前一刻，鲸歌还如同宇宙本身平稳的脉搏，抚慰着船舱内的每一寸空间。
下一秒，和谐的合鸣就开始毫无预兆地撕裂，悠扬的旋律瞬间被尖锐的嘶鸣取代。
公共频道里瞬间炸开锅，科学家们失去了平日的镇定。
“频谱全乱了！能量峰值异常！”
“它们在痛苦！这种声波模式从未记录过！”
“这是警告？还是纯粹的痛苦发泄？”
……
在下层甲板的备用氧气循环泵旁，林墟歌的反应远比他们更加剧烈。第一声变调的尖啸穿透船体时，她还在用扳手拧紧最后一颗固定螺栓。
那声音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大脑，她闷哼一声，金属工具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板上。她右手死死扶住了身旁冰冷粗粝的管道壁，管壁被指尖压得微微凹陷。
电路瞬间过载，刺痛沿着模拟神经路径一路窜向大脑皮层。
与此同时，她的循环液随着那杂乱的鲸歌频率，在她血管里同步蜂鸣。一种难以言喻的生理性恶心和眩晕席卷而来，眼前甚至出现了细微的闪烁噪点。
她被折磨得实打实地缓了一会。
这绝不只是普通的生物异常……她需要资料去分析具体情况。
她直起身，无视掉落在地上的扳手，右手快速在手腕上的个人终端里操作，通过工程权限链接飞船内部数据网络，调取未经任何降噪和美化处理的原始鲸歌音频流。
同时，她的左手已然摸到工具腰带侧面的一个卡扣，咔哒一声轻响，一个看似平平无奇长柄工具被抽了出来。
她激活机关，高灵敏度麦克风阵列和定向声波采集器在伪装下悄然启动，数据记录仪进入了待命状态。
她要获取最纯净的一手异常数据。林墟歌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通向舰桥的内部通讯，努力保持着自己的声音平稳如常。
“轮机舱报告。检测到异常低频振动，强度三级，疑似与外部高能量声波产生非预期谐波干扰，可能影响循环泵控芯片稳定性。正在紧急排查。”
“建议临时屏蔽或降低非必要舱室的外部音频输入增益，优先保障核心飞行系统与维生系统传感器稳定。”
白令海的声音也跟着响了起来。
两个建议都合情合理，堪称尽责。舰桥很快回复，同意了白令海的临时屏蔽建议，并嘱咐林墟歌尽快完成排查。
林墟歌立刻重新捡起扳手，俯身，看似更加专注地检查起氧气泵的管道接口和固定支架，敲敲打打，拧拧看看。左手稳稳握着那只螺丝刀，将其尖端抵近身旁一根主要的结构承重柱。
螺丝刀内部正在全功率运转，以远超公共频道采集设备的保真度录制着鲸歌片段。
声波被剥离了部分表面的狂乱，其中蕴含的紧迫与警告意味，透过冰冷的金属工具清晰地传递到她的掌心，再直抵她的心头。
完事，她回到她那间不允许外人随意踏入的舱室，反手拧紧了门锁。
她小心地跨过地上的杂物，走到工作台最内侧，掀开一块防尘布，露出下面一台型号明显过时的老式分析终端。
这是她用从各个废品站淘来的部件自己攒出来的，系统底层她花了无数夜晚反复修改加固，剥离了所有远程访问的可能性。
它完全离线，与飞船网络物理隔绝。
她将螺丝刀通过一条特制线缆连接上去。屏幕亮起。她戴上耳机，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播放键。
痛苦的鲸歌再次爆发，她紧紧地闭上眼睛。
机体开始超频解析，将接收到的复杂声波进行分解。终端屏幕上，普通的声波纹显示模式被关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正在飞速构建的三维动态频谱模型。
杂乱的音频被剥离表象，其内在的频率被逐一抽离、放大、重组。
屏幕上的图像逐渐稳定下来。它由明暗不同的频率点构成了基础网格，上面闪烁着规律性更强的亮点与暗区，之间由纤细的光线连接，勾勒出图像。
林墟歌认识这个图像。这是地球联合国使用过的信息传递方式，它并不依赖于常规的电磁波或量子信道，而是直接将需要传递的信息编码进广谱的环境波动之中。
恒星风、行星磁暴、星云辐射的特定频段，甚至某些特殊生物发出的声波，都可以是它的载体。
信息被巧妙地隐藏在谐波结构里，只有知晓解码密钥和转换算法的接收者，才能将其从背景噪音中提取并还原。
她眼前这幅由痛苦鲸歌转化而来的动态图谱，正是一幅标准格式的空间结构警示图。
【警告：（星域：γ-11 | 方位：悬臂外缘334.5标定点 | 深度偏移：+0.8）路径上存在未登记的高维空间不规则褶皱。稳定性：低。威胁评级：高。建议规避矢量：方位角左转37.0度，俯角下偏-0.5天文单位。重复：建议立即规避。】
坐标……林墟歌调出航行计划图进行比对，分毫不差，正是深空生态学会打算明天近距离观测鲸群的核心预定区域。
“空间褶皱……”她倒抽一口凉气，它是时空结构本身出现的微小褶皱，不像黑洞那样具有明显的引力场，常规扫描极难发现。
飞船一旦误入，轻则导航系统全面混乱，仪器失灵，船体受损，重则可能被瞬间抛入未知的维度裂隙，或是被不稳定的空间张力直接撕裂。
冰冷的后怕瞬间浸透了她的脊椎，比刚才的生理不适更加彻骨。
鲸群在警告，而科学家们不知道。她知道了一个能拯救全船的秘密，却无法说出口。她死死咬住下唇，目光在屏幕上冰冷的几何警告和螺丝刀之间徘徊。
怎么解释？说她的耳朵能听懂鲸鱼的加密信息？说她脑子里装着已经彻底消失在宇宙中的地球联合国的解码算法？
脑海里飞快地掠过无数方案，又逐一否定。不能直接说，警告必须发出，船必须避开。
一个模糊的计划轮廓逐渐成形，它需要技巧，需要误导，需要一个人的配合，还需要一点点的运气。
她封存了存储芯片，抹了把脸，眼神重新变得专注。
第一步，去找白令海，用他会觉得是自己发现了惊喜的方式，将那个隐藏的空间褶皱变成一次偶然的技术发现。
这一步很困难，白令海只是看着傻，不是真的傻。她清清嗓子，整理了一下表情，开门走向公共区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