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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为何 许渐白落笔 ...

  •   他没再看屏幕。他知道她不会回复。今晚不会。

      隔壁房间静得出奇。

      许渐白靠进椅背,抬起眼望向天花板。

      草稿纸上那四行字还摊在台灯光圈里,笔迹锋利,像一份初步结案的调查报告。可他心里清楚,这不是结案——这只是开庭。

      苏棠。

      他无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音节从舌尖滚过,柔软、规整,和她本人给人的第一印象一模一样。

      可那张草稿纸右下角的铅笔小字,那种举重若轻的数学直觉,那种根本不属于“高一转学生”的理论纵深——

      她要么是个天才。

      要么是个骗子。

      或者,两者都是。

      许渐白闭了闭眼。

      走廊里残留的脚步声、晨光里她半边侧脸、车棚里笨拙扣不上头盔的指法、后座上紧紧攥着金属支架发白的指节、晚饭时小口咀嚼安静得像只猫的姿态……

      然后是微信对话框里,那一分钟漫长的“对方正在输入”,和最终发出来的那句:

      「我不太明白。什么是…规范形变换?」

      还配了一只满脸问号、猫耳朵耷拉下来的疑惑小猫。

      他几乎要笑了。

      不是被逗笑。是那种猎物在陷阱边缘虚晃一枪、猎人发现自己反而踩进伪装圈的、微妙的反转感。

      她不是不会演。

      她太会演了。

      以至于这一整天滴水不漏的“好学生转学初日”剧本里,唯一的破绽,竟是她主动递过来的——那张堪称炫技的草稿纸。

      是失误?是不小心?

      还是……

      许渐白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手机。

      屏幕朝下扣着,黑色背面在台灯光晕边缘沉默。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郑老师发模拟题的时候说过:“难度比往年高,最后一道大题值得好好琢磨。”

      当时苏棠接过那张A4纸,低头看了几秒,然后妥帖收进文件夹。

      从那一刻到晚上她把草稿拍过来,中间不到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

      非线性振动,规范形变换,Melnikov方法。

      他花了半小时推演出基础框架,而她在四个小时内不仅吃透了他的思路,还往前多走了至少两步——两步正常人需要啃完半本专著才能迈出去的路。

      这他妈是“缺乏高强度竞赛训练”?

      许渐白抬手按了按眉心。

      老郑说她“之前老师夸理论底子扎实”。现在看来,这个“之前老师”是谁,这个“扎实”究竟是多扎实,全是悬而未决的问号。

      而比这些更让他介意的,是那个问题——

      她到底想干什么?

      以她展现出来的能力,进竞赛班不需要任何人“带”。以她昨晚在赐阳街的身手,面对几个混混也不需要任何人“帮”。

      可她今天早上,站在办公室晨光里,用那双干净得像被水洗过的眼睛看着他,轻声说:“许同学好,我是苏棠。以后……请多指教。”

      她喊他“许同学”的语气,仿佛他真的是她需要仰仗的前辈。

      她接过头盔时笨拙摸索扣带的指尖,仿佛真的从没坐过摩托车。

      她对着那道非线性振动题皱起眉、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时,仿佛那行铅笔小字只是他看花眼的幻觉。

      许渐白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物理竞赛培训时,郑老师说过一句话:

      “有些题目,看起来是考察知识,其实是考察你有没有发现‘题目本身想掩盖什么’。”

      他当时以为老师说的是解题技巧。

      现在他发现,原来题目也可以是人。

      而她就是那道题。

      一个正确答案近在咫尺、却又每一笔都在往更深处藏匿的题。

      他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浓稠,小区里零星亮着几窗灯火。对面那栋楼的某扇窗户后,隐约有人影晃动。他不知道苏棠的房间朝向哪边,也不知道此刻她在做什么。

      是坐在书桌前对着那道题的演算纸沉默?

      还是已经洗漱完毕、枕着那个疑惑小猫的表情包安然入睡?

      他发现自己猜不到。

      这是今天最让他不习惯的事。他向来善于观察人,善于从细微表情、语气停顿、无意识的小动作里读出对方没说完的话。

      但苏棠——

      她给他看的,全是她想让他看的。

      而那张草稿纸右下角的铅笔小字,究竟是失手落下的破绽,还是……

      许渐白截断这个念头。

      没有“还是”。现在下任何结论都为时过早。

      他需要更多信息。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手机,屏幕朝上翻过来。

      微信界面还停留在那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孤零零躺在底部,绿色气泡,没有回复。

      他没有再等。

      他退出和苏棠的聊天,点开另一个头像。

      许渐白:哥,帮我查个人。

      对面秒回:说。

      许渐白:苏棠。今天刚转来我们班。原来在哪所中学,籍贯哪里,父母职业,有没有竞赛履历——能查到的都查。

      对面隔了几秒:查这么细?这谁?

      许渐白:我爸再婚对象的女儿。

      对面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你继妹???

      许渐白没纠正这个称呼。

      许渐白:嗯。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条语音。许渐白点开,压低音量贴近耳边。

      “……你小子悠着点。别搞得像办案一样,万一人家真是单纯乖巧好学生呢?”

      单纯。

      乖巧。

      许渐白垂下眼,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那张草稿纸图片。工整清秀的字迹,一路推演到末尾,然后在某个精巧的转折处轻轻一顿——

      那一顿,留下了那行铅笔小字。

      它像是无心落笔,又像有意留白。

      许渐白打字:如果是呢?

      对方:那就更没必要查了啊。

      许渐白:所以我查完才知道是不是。

      对方又发来一串省略号,最后妥协:行吧,明天给你。

      许渐白:谢了。

      他放下手机。

      夜更深了。隔壁依然安静。

      许渐白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将台灯调暗。

      他没有立刻上床。他从书包里重新抽出那张模拟题,翻到最后一道大题,在苏棠用铅笔写下Melnikov方法的那个角落,用钢笔在旁边加了一行批注:

      「此处存疑。」

      ——写的是题。

      也不止是题。

      他把试卷收进文件夹,关灯躺下。

      黑暗中,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不是消息通知,只是锁屏界面自动亮起的呼吸提示。

      他没有去看。

      窗外的夜风掠过树梢,沙沙声持续了很久。他在那声音里闭上眼睛,却没有立刻睡着。

      隔壁房间始终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好像那道墙的另一边,根本没有人。

      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许渐白刚迈进校门。

      消息来自“哥”,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截图。

      他停在车棚边上,单脚支地,点开。

      截图是一份转学登记表的局部,右上角盖着某区教育局的调档章。姓名栏写着“苏棠”,原就读学校那一行被处理过,黑条盖住了校名。

      但黑条上方,盖戳日期清晰可见:2024年8月26日。

      三天前。

      许渐白盯着那个日期,忽然想起昨晚郑老师的话——“她之前老师夸她理论底子扎实”。

      之前老师。

      哪来的之前老师?三天前她才办好转学手续,原学校档案还没来得及调过来,郑老师听谁夸的?

      他正要打字追问,第二条消息进来了。

      哥:那个原校名查不到,系统里抹得很干净。但她妈妈那边的信息有点意思。

      许渐白:说。

      哥:苏莹,你继母对吧?履历漂亮,东华师范毕业,在江城当了十二年中学物理老师。

      许渐白手指顿住。

      哥:三年前辞职,没再入职。档案里写的是“随迁”。

      ——随迁。随谁的迁?许盛浩的工作一直在本地,从来没动过。

      第三条消息是语音。许渐白点开,这次没压低音量,周围已经陆续有学生经过。

      “……还有一件事,不知道重不重要。你让我查竞赛履历,我没查到苏棠的名字。但我查到另一个人的。”

      许渐白:谁。

      哥:周棠。两周前,省青科赛理论试选赛,初中组,第一名。指导老师那一栏写的不是学校,是个私人工作室。

      许渐白:周棠?

      哥:嗯。这个名字在竞赛圈有点印象,去年下半年冒出来的,参加过的比赛全是线上初筛、直接进决赛,从来不露面。主办方给的通联方式留的是个邮箱,后缀是那个工作室。

      许渐白垂下眼。

      周棠。苏棠。

      他想起昨晚草稿纸右下角那行铅笔小字,想起那四个小时里往前迈出去的两步。

      周棠。

      苏棠。

      她把姓换成了母亲的姓。

      还是说——周棠才是原来的名字?

      他没问。他知道哥能查到的就这么多,剩下的只能自己拿。

      许渐白:谢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推车往车棚深处走。

      晨光已经铺满半个操场。早读铃还有七分钟,走廊上陆续有人影晃动。

      他锁好车,往教学楼走。

      经过门厅时,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深蓝色百褶裙,白色短袖衬衫,马尾扎得一丝不苟。她站在公告栏前,微微仰头看着什么,晨光正好落在她半边侧脸上。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角度。

      许渐白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去,在她身侧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也抬头看公告栏。

      是竞赛班临时调课通知,郑老师的字迹,说今天下午的准备室需要腾给高三模考,竞赛小灶改到实验楼四楼412。

      他没说话。

      她也没转头。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看同一张A4纸,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

      铃声响了。

      苏棠侧过脸。她的眼神还是那么干净,像被水洗过,带着转学生面对新环境时应有的、恰到好处的不确定。

      “许同学,”她轻声开口,“四楼我还没去过。今天下午……能一起走吗?”

      语气诚恳,姿态放得很低。

      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那条没有回复的微信对话框,只是他单方面的幻觉。

      许渐白看着她。

      晨光里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耳侧有一小缕碎发从马尾里逃出来,在空气里微微晃动。

      他忽然想起昨晚站在窗边时,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那张草稿纸右下角的铅笔小字,究竟是失手落下的破绽,还是……

      他截断这个念头。

      现在不需要猜了。

      许渐白扯了扯嘴角:“行啊。”

      顿了顿。

      “周棠同学。”

      他说得很轻,像随口一提。

      苏棠眨了眨眼。表情从困惑慢慢过渡到茫然,很自然的、无懈可击的茫然。

      “许同学,”她歪了一下头,“你刚才……叫我什么?”

      许渐白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一秒。两秒。

      预备铃响了。

      苏棠像忽然回过神,轻声说:“要迟到了。”然后转身,裙摆划出利落的弧度,往教室方向走。

      这一次,她没有在楼梯转角停顿。

      许渐白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完那条走廊。

      马尾规律地摆动,步伐稳定,肩线始终平直。

      ——只是在将要迈入后门的那一刻,她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拂过耳侧那缕碎发。

      动作很轻,很快。

      像只是随手整理。

      但许渐白看见了。

      那根手指,在碎发别到耳后的瞬间,极其短暂地、几不可察地——

      顿了一下。

      ——

      下午四点十分,实验楼四楼。

      412是一间闲置多年的物理仪器室,临时腾出来给竞赛班用。窗台上还堆着落灰的老式示波器,空气里有淡淡的樟木箱气味。

      许渐白到的时候,苏棠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扫了一眼——她旁边空着,其他座位都坐了人。

      郑老师在黑板前调试投影,头也不回地说:“自己找位置坐,今天讲振动。”

      许渐白往窗边走。

      他拉开苏棠旁边的椅子,把书包挂上椅背。

      坐下的时候,她侧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询问,不是打量。

      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低头翻笔记本。

      那一眼太轻了。

      轻得像在确认什么——确认他会坐在哪里,确认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半步还是一臂,确认这场戏今天要演到第几幕。

      许渐白把竞赛讲义摊开。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只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周棠。”

      这一次不是“周棠同学”。

      没有称呼,没有后缀。

      只是这个名字。

      苏棠翻页的手指停在半空。

      三秒。

      然后她继续把那一页翻过去,指尖平稳,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没有抬头,没有看他,没有应声。

      但她的耳尖,在下午四点的斜阳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薄红。

      不是昨天那种、恰到好处的、被老师点名后紧张的红。

      是另一种红。

      许渐白收回视线,拿起笔。

      他在讲义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然后不动声色地把纸面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苏棠垂眼。

      讲义空白处,他刚写下的那两个字,笔迹锋利:

      「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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