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棠倦开》恋久久

2、猎局 许渐白点破

　　早读铃刚响过，走廊里还残留着学生匆匆跑过的脚步声。

　　许渐白刚在座位上放下书包，就被班主任敲了敲桌子叫到办公室。他以为是催交暑假社会实践报告，推开办公室门，却看见物理郑老师和教导主任都在。

　　还有站在办公桌旁、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百褶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扎成马尾的苏棠。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她半边侧脸上。

　　“正好，”班主任招手，“许渐白，这是新转来的苏棠同学，以后就是咱们高一（A）班的一员了。但她物理成绩特别突出，老郑想让她跟着竞赛小灶先听听课。”

　　班主任看向许渐白，语气温和：“你也知道，咱们班就你被老郑选中了。苏棠刚转来，对学校、对竞赛班的节奏都不熟悉，你多带带她。”

　　许渐白站在原地没动。

　　老郑推了推眼镜：“苏棠，这是许渐白，咱们班物理课代表。思维活络，就是有时候跳脱了点。你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他。”

　　苏棠这才抬起头。

　　她的眼神干净得像被水洗过，带着转学生初来乍到应有的、恰到好处的不安与期待。“许同学好，”她轻声说，声音柔软，“我是苏棠。以后……请多指教。

　　“行啊，”他扯了扯嘴角，“互相学习。”

　　咬字有点重。

　　苏棠像是完全没听出弦外之音。她对他回以浅浅一笑，然后转向老郑，问起竞赛班的具体时间，语气认真又礼貌。

　　一切无懈可击。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早读课开始了。

　　两人并肩往教室走，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许渐白突然停下脚步。

　　苏棠也跟着停下来，侧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纯粹的询问。

　　“问你个事儿，”许渐白声音压低，“昨天下午三点，你在哪儿？”

　　苏棠偏头想了想，轻轻摇头：“我和妈妈在商场买开学用的东西。怎么了？”

　　表情自然，眼神清澈。

　　许渐白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没什么。昨天在赐阳街看见个女生，背影跟你挺像。”他顿了顿，“尤其……那双眼睛。”

　　苏棠眨了眨眼，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赐阳街？我没去过那边。许同学认错人了吧？”

　　“可能吧。”许渐白点头，转身要走，又像想起什么，“对了，那女生挺厉害，两三下打跑了骚扰学生的混混。就是脾气不好，我多问一句，她反手就把我举报了——举报我骑摩托没戴头盔。”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苏棠。

　　苏棠脸上从困惑变成惊讶，又掺进一点想笑又忍住的无奈：“举报？因为没戴头盔？”她抿了抿唇，小声但清晰，“那确实挺危险的。”

　　她甚至抬起眼，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眼神真诚带着责备。

　　许渐白心里刚筑起的怀疑堡垒，松了一角。

　　“许同学，”苏棠轻声提醒，“快要打铃了。”

　　许渐白回过神：“嗯，走吧。”

　　他看着她转身，走向教室后门。深蓝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规律地轻微晃动，扎得一丝不苟的马尾在肩后划出利落的弧度，每一步都透着优等生特有的规整与自律。

　　在楼梯转角的光影交界处，苏棠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极其轻微地侧了侧脸。

　　晨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线条，而嘴角那抹始终维持着的、乖巧温顺的弧度，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几不可察地向下压平了一瞬，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参加竞赛小灶的七八个人陆续往实验楼走。郑老师的小灶班从高一高二每个班只选一两个人，加起来也就十来个，用的是三楼的物理准备室。

　　许渐白到的时候，苏棠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着摊开的笔记本。下午四点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将她半个人笼罩在暖金色的光瀑里。

　　课讲到一半，郑老师擦掉半面黑板，抛出一道临界问题。

　　教室里响起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许渐白几乎瞬间在脑中清晰展开物理图景。他随手列方程，导出一个简洁表达式，前后不到一分钟。

　　他下意识看向苏棠。

　　她还在写。微微低头，睫毛垂着，笔移动得不快但很稳，显得慎重仔细。

　　她在伪装思考的节奏。一个念头划过。

　　五分钟后，郑老师点名。

　　“许渐白，说说你的。”

　　许渐白简洁陈述思路和结果。郑老师点头，目光转向窗边：“新同学，苏棠。说说你的解法。”

　　教室里其他人都抬起头看向这位空降的新面孔。

　　苏棠站起身。她似乎有点紧张，指尖轻轻捏着笔记本边缘。

　　“我……”她声音不大但清晰，“我和许同学思路差不多。用机械能守恒和最高点临界条件……最后结果也一样。”

　　很常规、很标准、甚至保守的解法。

　　郑老师点头：“思路正确。坐下吧。”

　　苏棠坐下，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耳尖染着一层薄红。

　　许渐白看着她微红的耳尖，心里怀疑的墙又松动一分。

　　也许真想多了？

　　下课铃响，郑老师布置完拓展题，叫住要走的两人。

　　“许渐白，苏棠，等一下。”

　　郑老师从讲义夹抽出两张A4纸递给他们：“市预选赛模拟题，难度比往年高。最后一道大题涉及非线性振动，值得好好琢磨。”

　　“苏棠刚转来，可能对这类开放性综合题不熟。”郑老师对许渐白说，“你有空可以跟她交流思路。她之前老师夸她理论底子扎实，就是缺乏高强度竞赛训练。”

　　许渐白沉默一秒：“……行。”

　　“谢谢许同学。”苏棠立刻抬眼看他，眼神充满感激。

　　走出实验楼时，夕阳已经西斜。

　　两人一前一后往车棚走，谁也没说话。走到车棚，许渐白解锁鬼火——经过上次“深刻教育”，他老实放了两个头盔。

　　他跨上车，单脚支地，正要戴头盔，余光瞥见苏棠安静站在几步外。

　　“你怎么回去？”

　　“坐公交。76路，到小区门口。”

　　许渐白想起父亲那句“照顾着点”，沉默两秒，拧动车钥匙。

　　发动机低吼。

　　“上来，顺路。”

　　苏棠愣了一下，摇头：“不用了，我坐公交就好。”

　　“这个点76路半小时一班。”

　　苏棠看了看空荡的校门，又看了看他，脸上浮现明显的犹豫和一丝对摩托车的怯意。

　　“……谢谢。”她最后还是点头，小心走来。

　　她侧身坐上后座，动作僵硬。双手规矩放在并拢的膝盖上，身体挺直，和许渐白后背保持距离。

　　许渐白递过备用旧头盔：“戴上。”

　　苏棠接过头盔，笨拙地往头上套，摸索扣带，摆弄几下都没扣上。

　　许渐白等了几秒，转身伸手：“头过来点。”

　　苏棠乖乖把戴着过大头盔的脑袋往前凑了凑。

　　许渐白手指碰到冰冷扣带，也无意间触到她耳后温热的皮肤。她似乎轻轻颤了一下。

　　他利落调整好带子，“咔哒”扣紧。

　　“抓紧。”

　　晚风迎面吹来，已带夏末温凉。

　　许渐白开得不快，比平时慢许多。他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苏棠坐得笔直，双手紧紧抓着后座金属支架，指节用力发白。头盔太大，她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前方。

　　看起来非常不习惯、非常紧张。

　　许渐白心里怀疑的天平，又朝“巧合”倾斜一度。

　　车子驶过十字路口，遇红灯停下。

　　许渐白忽然开口：“那道非线性振动的题，你怎么想？”

　　后座安静两秒。

　　然后传来苏棠闷闷的声音，隔着头盔：“我……还没什么思路。”

　　许渐白“嗯”了一声。

　　绿灯亮起，他拧动油门。

　　“回去我把初步思路发你，”他看着前方说，“微信。”

　　后座的苏棠似乎又愣了一下，才轻轻应声：“……好。”

　　车子平稳驶入小区，停在单元楼下。

　　苏棠下车，动作小心翼翼。她摘下头盔递还。长发被压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光洁额角和微红脸颊边，显出几分罕见的懵懂。

　　许渐白接过头盔：“上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到了三楼，许渐白拿钥匙开门。

　　门内传来电视声和厨房锅铲碰撞声。许盛浩探出头，脸上带笑：“回来了？正好洗手吃饭！”

　　“嗯。”许渐白换鞋进屋。

　　苏棠跟进来，轻声叫了“许叔叔，妈妈”，安静走向洗手间。

　　餐桌上摆好四菜一汤。吃饭时许盛浩格外高兴，一直找话题。苏莹温柔应和，不时给许渐白夹菜：“渐白，多吃点，学习辛苦。”

　　苏棠安静吃饭，小口咀嚼，几乎不发出声音。只有当被直接问话时，她才放下筷子轻声回答。

　　饭后，许渐白径直回房。

　　一天下来，苏棠的表现毫无破绽。

　　乖巧，文静，腼腆，有礼貌。物理不错但不到惊艳，面对难题会露怯。对摩托车陌生紧张。

　　许渐白走到书桌前坐下，台灯洒下温暖光圈。他拿出郑老师给的模拟题，目光落在最后一道大题上。

　　他思路渐渐清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推演。写了几行，他忽然停下。

　　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通讯录有个新好友申请—头像一片纯白，昵称“苏棠”。

　　他将草稿纸上推演到一半的思路拍下发了过去。

　　许渐白：【图片】这是我的初步想法。

　　消息发出，显示“已读”。

　　但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许渐白等了几分钟。

　　苏棠：谢谢。我看懂了。我试着用你的方法做了后面的计算，但得到的结果好像和数值模拟的预期对不上。【图片】

　　许渐白点开图片。

　　是苏棠的草稿纸。字迹工整清秀，一行一行排列清楚。

　　他起初带着审视的目光去看。但看着看着，脸上惯常的慵懒疏离表情慢慢凝固了。

　　她不是做错了。

　　她巧妙运用了一种规范形变换——这方法郑老师课上从来没提过，已超出高中竞赛常规范畴。

　　更让他呼吸一滞的是，草稿纸右下角不起眼空白处，用铅笔极轻极淡写了一行小字：

　　Melnikov方法。

　　许渐白盯着那行铅笔字，手指无意识微微收紧。

　　一个高一转学生，一个坐摩托车会紧张到指节发白、需要别人帮忙扣头盔的“妹妹”……

　　怎么会知道这个？

　　这已经不是“理论知识扎实”可以解释的了。

　　他坐在桌前，手机屏幕冷白光映亮他骤然变得清醒锐利的脸庞。

　　而微信对话框里，那张来自苏棠的草稿纸图片安静躺在那里。

　　许渐白慢慢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黑暗中，白天所有画面——她无辜的眼，怯生的神态，笨拙的动作，被难题困住的表情——像潮水涌来，然后被那张草稿纸上锋利清晰的笔迹毫不留情一一击碎。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最后一点动摇迷惑，彻底消失了。

　　苏棠。

　　他在心里无声咀嚼这个名字。

　　他盯着那张写满字的草稿纸看了很久。然后嘴角一点点扬起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纯白头像的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落下开始打字。

　　许渐白：规范形变换用得不错。思路干净。Melnikov方法的提议，更是点睛之笔。

　　消息发出。几乎瞬间，对话框顶端显示“已读”。

　　紧接着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那提示持续了足足一分钟。漫长的一分钟里，光标在输入框旁寂寞闪烁。

　　然后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苏棠：我不太明白。什么是…规范形变换？你是指我哪里写错了吗？【疑惑小猫表情包】

　　许渐白看着这行字和那个紧跟其后、充满无辜困惑的可爱表情包，唇边那抹冰冷的笑意加深了。

　　他缓缓打字，每一个字都斟酌着力度。

　　许渐白：没写错。用得恰到好处。明天竞赛班，我可以当面跟你详细讨论这个方法。
　　对了，
　　头盔的戴法和扣带调节，我也可以再教你一次。
　　毕竟，赐阳街那位见义勇为的“热心市民”，平时应该不怎么需要坐摩托，对吧？

　　指尖在发送键上停顿半秒，然后干脆利落点击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