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认可 ...
-
次日上午九点四十分，星途录音棚楼下的停车场已经停满了车辆。
苏清辞比约定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到达，身后跟着助理林舟。他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乐谱，指尖将纸张边缘捏得微微发皱，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又略带紧张的模样。
昨天从录音棚离开之后，他一整夜都没怎么睡好。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陆衍冷淡的眼神、毫不留情的评价，还有那句“唱不出我要的东西，我随时可以换人”。
压力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可与此同时，心底又有一丝微弱的期待在悄悄发芽。
那是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被真正认真对待的感觉。
不是因为他是顶流，不是因为他粉丝多，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仅仅是因为，他是一个唱歌的人。
“辞哥，你别太紧张啦。”林舟拎着保温杯跟在旁边，小声安慰，“陆老师虽然凶了点，但人肯定不坏，不然也不会答应帮你做专辑了。”
苏清辞轻轻“嗯”了一声，脚步却没有放慢。
他知道林舟是在安慰他，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陆衍答应合作，根本不是因为看好他，而是经纪人的软磨硬泡与他勉勉强强的一点点实力而已。
换句话说——他是被挑剩下的、勉强能用的材料。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一层一层跳动。
苏清辞深吸一口气，抬手抚平了衣角的褶皱。
他今天穿了一身简单的浅灰色休闲装，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微卷的头发贴在额前，整个人干净得像一张未经涂抹的白纸。
他想把最好的状态展现出来，不想再被人骂一句“空有颜值”。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
走廊里依旧安静，只有空调运行的轻微声响。
苏清辞走到熟悉的那间录音棚门口，抬手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五十分。
比起约定的十点，早了十分钟。
他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安静地站在门外，调整呼吸。
直到九点五十八分，他才轻轻抬起手，敲了三下门。
“进。”
门内传来陆衍冷淡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情绪，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随意放肆的压迫感。
苏清辞推开门，脚步轻缓地走了进去。
录音棚内的光线比昨天更暗一些，只开了工作台上方的一盏暖黄灯。陆衍已经坐在了控制台前，黑色长袖卫衣衬得他肩背线条利落挺拔，侧脸冷硬分明，指尖正快速地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音轨与波形。
他连头都没有回。
苏清辞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还是轻声开口：“陆老师，早上好。”
陆衍手上的动作顿了半秒，依旧没有回头，只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冷淡、疏离、客气得近乎生分。
苏清辞也不觉得尴尬，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个等待老师检查作业的学生。
林舟把带来的温水与润喉糖放在桌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给苏清辞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门被轻轻关上。
偌大的录音棚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鼠标点击与键盘敲击的声音。
苏清辞抱着乐谱，手心微微出汗。他偷偷抬眼，看向控制台前的男人。
晨光透过百叶窗斜斜切进来，落在陆衍的侧颈上，勾勒出一截清晰利落的线条。他专注工作的时候，比昨天初见时更加冷冽，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气场。
苏清辞不敢打扰，只能安静等待。
足足过了五分钟，陆衍才终于保存好文件，缓缓转了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苏清辞身上：
“乐谱带了？”
“带了。”苏清辞立刻上前一步，将怀里整理好的乐谱双手递过去，“您昨天给我的标注，我全都背下来了。”
陆衍接过乐谱，随意翻了两页。
纸上红色字迹密密麻麻，从换气、转音、情绪起伏，到每一句的咬字力度，全都标注得一清二楚。看得出来，对方是真的用了心。
他眉尖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却没说什么夸奖的话，只是将乐谱扔回桌上，语气平淡：“进去。”
“啊？”苏清辞愣了一下。
“录音。”陆衍抬眼，眼神冷淡，“从主歌第一段开始，我要听最原始的状态，不准装，不准演，不准用你平时舞台上那套讨好观众的唱法。”
用词直接，毫不委婉。
苏清辞脸颊微微一热，却还是乖乖点头：“我知道了，陆老师。”
他转身走进录音间，轻轻关上隔音门。
戴上耳返，站在麦克风前，苏清辞闭上眼，慢慢调整呼吸。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玻璃另一侧的目光，像一道精准而锋利的光，落在他身上每一个角落。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带着专业人士独有的严苛。
“准备好了？”耳返里传来陆衍的声音。
“准备好了。”
前奏缓缓响起。
简单干净的钢琴旋律，在空旷的录音间里轻轻回荡。
苏清辞缓缓开口。
“孤独是深海，我在里面游，听不到尽头，抓不住温柔……”
他的声音天生清透柔软，像初春融化的雪水，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光是听音色，确实足够抓人，也难怪能凭借一张脸与一把嗓子坐稳顶流位置。
可陆衍坐在外面，眉头却一点点皱了起来。
唱到第一段结束，他直接按下暂停键。
“停。”
苏清辞的声音戛然而止，下意识屏住呼吸。
“气息虚，发声浅，感情飘在表面，根本没进心里。你唱的是挣扎，不是撒娇。”
苏清辞的耳尖瞬间泛红，握着麦克风的手指微微收紧。
“对……对不起，陆老师，我再试一次。”
“重来。”
音乐再次响起。
这一次，苏清辞刻意压轻了语气，努力让声音沉下去。
可他习惯了温柔讨喜的唱法，一时间很难彻底扭转，唱到副歌前的过渡句时，气息还是不可避免地飘了一下。
“停。”
陆衍再次按下暂停。
“过渡句气息断了。”他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我昨天标得很清楚，这里要一气呵成，你耳朵是摆设？”
苏清辞咬了咬下唇，低声道歉：“对不起，我再注意。”
“继续。”
一遍、两遍、三遍……
短短一段主歌，硬生生被卡了十几遍。
苏清辞的嗓子渐渐开始发干，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轻轻滑落。他从一开始的紧张，慢慢变得专注，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每一个字、每一次呼吸上。
陆衍坐在外面，脸色始终平淡，没有丝毫缓和。
他对音乐的要求，向来是零容错。
流量也好，明星也罢，进了他的录音棚，就只有一个身份——歌手。
不合格，就一遍一遍练，直到合格为止。
没有例外，没有特殊对待。
不知道重复到第多少遍，苏清辞终于把主歌完整顺了下来，音准、气息、情绪全都踩在了点上。
他长长松了一口气，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打湿。
玻璃外面，陆衍终于没有再喊停。
他拖动鼠标，回放了一遍刚刚的录音，面无表情地评价：“勉强及格。”
仅仅是及格。
换做别的流量明星，恐怕早就脸色难看，可苏清辞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眼睛微微亮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
“谢谢陆老师！”
那是发自内心的开心，干净又纯粹。
陆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很快移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没有接话。
没想到这小朋友看起来软弱，居然还有这种干劲。
这是他没想到的。
“休息一下。”陆衍淡淡开口，“喝水，润嗓子，一会录副歌。”
“好。”
苏清辞摘下耳返，推开录音间的门走出来，拿起桌上的温水小口小口喝着。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舒缓。
他偷偷看了一眼陆衍。
对方已经重新转了回去，盯着屏幕上的音轨，不知道在思考什么，侧脸冷硬而专注。
苏清辞心里悄悄感慨。
陆衍，果然和传闻中一模一样。
毒舌、冷漠、要求极高、半点情面不留。
可奇怪的是，他一点都不觉得讨厌。
反而有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因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是真的在教他，真的在帮他改正问题，而不是敷衍、应付、走流程。
在这个人人都捧着他、哄着他、夸他好看的圈子里，愿意骂他、指正他、对他严格的人，反而显得格外珍贵。
十多分钟后。
“继续。”陆衍头也不回。
苏清辞立刻放下水杯，重新走进录音间。
副歌部分难度更高，音域更高，情绪更激烈，对气息与爆发力的要求也近乎苛刻。
这也是苏清辞最薄弱的地方。
果然，刚一开口，问题就暴露无遗。
“回声啊回声，告诉我答案——”
高音上不去，气息发虚，尾音微微颤抖，差一点就破音。
“停。”
“没吃饭？”语气里没带不耐，却也没什么温度，果然很称职。“高音要用腹腔发力，不是扯着嗓子喊，你连最基本的发声方式都没搞懂？”
苏清辞胸口微微起伏，有些难堪，又有些无力。
“我……我试过用腹腔，可是一到高音就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就练。”陆衍毫不留情，“练到控制住为止。”
语气强硬，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苏清辞咬了咬牙，点点头：“我知道了，陆老师，我再练。”
他没有抱怨，没有退缩，只是重新站好，闭上眼，一遍一遍地找发力点。
录音棚内，单调的钢琴前奏反复响起。
少年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坚定，一次比一次用力，额角的汗水越落越多，衬衫后背渐渐被浸湿一片。
陆衍坐在外面，指尖始终放在暂停键上，却没有再轻易按下。
他看着玻璃里面的人。
少年脊背挺直，明明已经累得气息不稳，却依旧不肯放弃，每一次开口都带着不服输的韧劲。那双干净的眼睛闭着，长睫轻颤，脸上没有丝毫偶像包袱，只剩下对唱歌的执着。
陆衍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
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倒是比那些娇生惯养、骂两句就哭鼻子的流量强多了。
肯努力，能扛骂，态度端正。
他在心里冷静地评价。
又一次副歌结束。
这一次，苏清辞稳稳顶住了高音，气息扎实，情绪饱满，爆发力恰到好处，那股藏在温顺外表下的倔强，彻底爆发了出来。
录音棚内一片安静。
直到最后一个尾音消散，陆衍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在键盘上敲击保存。
“可以。”
他只说了两个字。
没有夸奖，没有表情，却已经是最高的认可。
苏清辞长长松了一口气，腿都有些发软。
他走出录音间，嗓子已经哑得厉害，却还是忍不住弯眼笑了笑：“谢谢陆老师，我终于唱对了。”
少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漂亮的月牙，干净、明亮、毫无杂质，像夏日清晨的阳光，一下子撞进眼底。
陆衍视线淡淡一触，立刻移开，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别高兴得早，整首歌还没录完。”
“我知道。”苏清辞点点头，眼底依旧藏不住开心，“我会继续努力的。”
陆衍“嗯”了一声，不再看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黑色保温杯，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
在他的世界里，此刻只有音乐、作品、标准。
纯粹、专业、不近人情。
窗外的阳光渐渐偏移，时间一点点走过正午。
录音棚内的音乐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