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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始 一切的开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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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没有方向。
意识悬浮在粘稠的墨汁里,无依托,无边界,分不清清醒还是沉沦。
一道冰冷平直的机械音突兀响起,像生锈齿轮卡着污垢转动,生涩碾进意识深处:
彼岸游戏开始了。
规则一,游戏分十轮,参与者会被分队,完成任务积累积分,积分达标者为胜利,可进入“休息室”等候下一轮;
规则二,第一轮开启时,七人归入同一乐园,需经“经营者”考核才能正式入局,通关后队伍固定不变;
规则三,每位进入第一轮的玩家,都会获得特殊能力“束”;
规则四,单轮游戏限时九日,若百分之七十五的队伍通关,本轮将提前结束,未通关者坠入“负一层”等待新轮;
规则五,NPC不会主动攻击玩家,可安心参与;
规则六,每两轮更换一位“总裁判”,有疑问可向其问询;
规则七,游戏需在“经营者”指定场地进行,积分多少由任务难度决定;
规则八,祝各位,安心游玩;
规则九,各……位……游……玩……
机械音出现诡异卡顿,字字拖着长尾音,在虚无中缓慢回荡。
短暂的停顿后,它艰难吐出最后一条规则,声音生涩愈发浓重:
规则十,开始,即是结束。
机械音戛然而止。
片刻死寂。
另一道同样冰冷、却带着黏腻质感的声音接续响起,像从潮湿洞穴深处传来:
第一轮准入考核,启动。
场地:“哀之园”。
主持人:经营者“哀”。
欢迎各位。也祝你们,“开心”。
“开心”二字尾音拖得极长,裹着黏腻质感,像软体动物爬过皮肤留下的湿痕,缓慢消散。
声音消失的刹那,感官被暴力塞满。
震耳欲聋的电子乐混合尖锐孩童笑声,像两把生锈钝锯切割耳膜;红黄蓝绿饱和色块在视野里痉挛跳动;甜腻发齁的廉价香精味,裹着塑料焦糊和铁锈腥气,蛮横呛进喉咙。
江环玑睁开眼。
瞳孔在千分之一秒内完成对焦。他坐在一张硬塑料椅上,椅面遍布划痕,覆着可疑黏腻薄垢。指尖触到滑腻时,他眉梢几不可察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他下意识偏头。
左侧男人几乎与他同时清醒——黑色外套立领遮住小半下颌,露出的线条冷硬流畅。眼皮掀起时,眼神带着刚脱离混沌的短暂空茫,但仅仅一瞬,空茫就被锐利审视取代。
视线快速扫过四周:堆在角落的破损街机、墙皮斑驳脱落的墙壁、对面几张全然陌生的脸。喉结无声滚动,自始至终没发出任何声音。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撞。
江环玑眼神像深不见底的静潭,无波无澜,只有纯粹的观察与评估。
对方眸色一沉,下颌线瞬间绷紧,眼底闪过一丝掂量的冷光。
没有点头,没有言语,甚至没有表情的起伏。像两把收在鞘里的刀,隔着距离,相互感知着彼此刀刃的寒意。
陌生感像一层薄冰,横亘在两人之间。
再往左,其余五人各有反应。
隔了两个座位的青年死死攥着椅边,指节白得近乎透明。背挺得笔直,嘴唇抿成紧绷的线,脸色苍白如纸,眼底浮着按捺不住的躁怒与慌乱。
他快速扫视周围,每一张脸都陌生得让他呼吸急促,胸腔里火气越积越盛。用力咬住下唇,喉间溢出一声粗重喘息,双手攥得更紧,指节泛白到几乎断裂。
他身旁的女人双臂紧紧环抱在胸前,肩膀控制不住微微发颤。睫毛抖得厉害,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瓷砖缝,不敢去看闪烁的屏幕和周围人的目光。
偶尔抬眼,视线不小心撞上别人,立刻像触电般躲开。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细弱气音,消散在嘈杂背景里。
两人挨得不算远,却谁也没开口,谁也没伸手,像隔着一面无形的玻璃墙。
最远处的角落,缩着个看起来最年轻的女孩。
她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脑袋深埋进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小小的球。肩膀剧烈抖动,后背不住耸动,发出幼兽般压抑的呜咽声。
她不敢抬头,不敢睁眼。
年轻女孩旁边,是个吊儿郎当的男人。
他慢悠悠晃了晃脖子,骨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目光扫过那些破损的街机和斑驳的墙壁,眼底没有半分恐惧,反倒像在看热闹似的,带着点兴味。
瞥见旁边发抖的女孩,他挑了挑眉,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伸懒腰时发出一声轻哼,在嘈杂背景音里格外清晰,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调子。
队列的最末端,坐着一个坐姿板正如铁的男人。
脊背笔直,腰杆挺得像用尺子量过一般。睁眼的瞬间,眼神锐利如鹰,快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每一处破损的街机、每一道墙壁的裂缝、每一个人的站位,都被他精准刻进脑海。
下颌线紧绷,面部肌肉没有一丝松弛,眉头微蹙。视线掠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目光冷硬如铁,不带半分温度。
抬手按了按腰间的空处,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缓缓放下,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势,一动不动。
七个人,七张同样破旧污秽的塑料椅,呈一个扭曲的弧形排列。
面前,是七块并排的、内容完全同步的闪烁巨屏。
这是个游戏厅。
一个极其古怪、破败,仿佛从废弃深渊里打捞上来,又被恶意重新通上电的游戏厅。
空间逼仄得让人窒息。
除了他们面前这一排闪烁着诡异光芒的“主机器”,四周还拥挤地堆叠着各式各样损坏严重的老式街机:
屏幕碎裂、露出后面漆黑空洞的《拳皇》机台;
踏板歪斜、电线裸露在外的跳舞毯;
玻璃罩布满蛛网般裂纹、内部堆着不明暗淡物体的抓娃娃机;
只剩下金属骨架、锈迹斑斑的赛车座椅……
它们像一群沉默的、畸形的墓碑,矗立在昏暗中,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上垂下的几串彩色塑料灯串。
大部分灯泡早已熄灭或碎裂,只剩下零星几颗,还在顽强地、神经质地闪烁着红光与绿光。
这闪烁的光,映在斑驳脱落的卡通壁纸上——那些原本应该可爱的笑脸太阳和城堡图案,如今扭曲变形,如同融化的蜡像——投下不断晃动的、张牙舞爪的怪异阴影。
地面是暗绿色的格子瓷砖,缝隙里塞满了黑乎乎的污垢,一些地方还黏着已经板结的、颜色暗沉的不明污渍。
厚厚的灰尘在闪烁的光柱中缓慢飘浮、旋转。
没有窗户。
没有门。
墙壁严丝合缝,仿佛这个空间是直接从一整块巨大的、腐败的物质中雕刻出来的。
背景音乐永无止境地循环着那几小节过度欢快的电子旋律,混合着永远不会停歇的、音调越来越高的孩童嬉笑,偶尔还会插入一段带着强烈电流杂音的“恭喜中奖”播报。
这声音并非来自某个明确的扬声器,而是从墙壁、从天花板、甚至从地板的缝隙里渗透出来,形成一种无处不在的声压。
江环玑自始至终没有参与即将到来的混乱。
他的呼吸在最初的感官冲击后,已经强行调整到缓慢而深沉的节奏。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面前那块闪烁的屏幕上,以及屏幕下方那个鲜红刺眼的按钮上。
手指轻轻敲击着椅面,节奏均匀,眼神平静无波。
他在观察,在分析。
屏幕上那些病态闪烁的“欢乐”符号,和“哀之园”这个名字形成的强烈悖论,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动着他的神经。
这悖论本身,就是线索。
是“哀”的恶趣味,也是考核的第一层暗示。
考核会是什么?
在这种地方,玩一个街机游戏?
还是说,这看似破败的环境里,藏着更致命的陷阱?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将他们的神态、动作一一记在心里。
就在这时,环抱手臂的女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细微得几乎要被周围的噪音吞噬:
“这……这是哪里?谁……谁在说话?刚才那些规则……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里满是惊恐,目光在周围人的脸上快速转了一圈,却没找到任何一张熟悉的面孔。
“考核。”
穿黑外套的男人声音响起,比周遭的噪音低沉,却能清晰地穿透过来。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破损的街机,最后落回到闪烁的主屏幕上,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高度戒备的审视。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语气平淡到近乎冷漠:
“这里是‘哀之园’,我们得通过那个叫‘哀’的经营者的考核,才能出去。”
“考核?什么狗屁考核!”
攥着椅边的青年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脸色涨得通红,眼眶却泛着白,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慌乱与愤怒。
一脚狠狠踹在面前机器的金属底座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装神弄鬼!把老子弄到这鬼地方来!有本事出来!出来啊!”
他的怒吼在空旷又嘈杂的室内回荡,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里布满血丝。
“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谁知道输了会怎么样?!啊?!你们说啊!”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没人应声,只有死寂般的沉默。
这沉默像一盆冷水,浇在他的头上。
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