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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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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这样不对。弟弟十六了,该有自己的世界,该学会独立,该...离开他。但他狠不下心。
看着弟弟这个样子,听着那些“我只要你”的话,他心里某个地方是满足的,隐秘的,带着罪恶感的满足。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是温柔的,带着妥协,“我陪你。但就今天。明天,你得自己待在学校里。”
江辞洲的嘴角立刻扬起来。他凑过来,在哥哥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很响,带着孩子气的得意。“哥最好了!”
江承镜愣住了。脸上被亲过的地方滚烫,一直烫到心里。
他看着弟弟笑得开怀的脸,看着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闪烁的、纯粹的快乐,忽然觉得——就这样吧。
就这样宠着,惯着,哪怕不对,哪怕罪恶,至少弟弟是笑的,是活的,不是昨天医院里那个崩溃的、绝望的样子。
“起来穿衣服。”他推开弟弟,语气是刻意放平的严肃,“别磨蹭。”
“你帮我穿。”
“自己穿。”
“我疼...”江辞洲又开始耍赖,声音软软的,“腰疼,腿也疼,手也疼...”
他说着,还故意揉了揉腰,眉头蹙起来,做出很疼的样子。
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哥哥吃这一套——从小到大,只要他说疼,哥哥什么都依他。
果然,江承镜叹了口气,起身去拿衣服。他帮弟弟穿好内衣,套上T恤,穿好裤子。
整个过程,江辞洲都很乖,抬胳膊,抬腿,配合得很。但每次哥哥的手碰到他皮肤时,他都会故意缩一下,发出细微的嘤咛,然后偷“看”哥哥的反应。
他能感觉到哥哥的手在抖,呼吸在变重。那种感觉...很好玩。比昨天的事还好玩。原来哥哥也不是永远那么冷静,永远那么严肃。原来他也会慌,也会乱,也会因为碰他而失控。
穿好衣服,江承镜去厨房做早饭。江辞洲坐在床边,听着厨房里的声音,嘴角一直扬着。
他摸了摸自己的腰,那里还酸着,但那种酸痛里混着一种隐秘的、滚烫的兴奋。
原来被哥哥那样看着,那样抱着,那样...占有,是这种感觉。
原来哥哥的眼睛真的可以只看着他一个人,原来哥哥的呼吸真的可以只因为他而乱,原来哥哥的手真的可以只碰他一个人。
那种感觉...太好了。好到他不想要别的,不想去学校,不想认识别人,不想有任何事来打扰。
他就想在家,和哥哥在一起,玩昨天那种“游戏”,看哥哥为他失控的样子。
“吃饭。”江承镜端着粥进来,放在桌上。
江辞洲摸索着走过去,在桌边坐下。粥是白粥,很稠,很香。他小口喝着,突然说:“哥,晚上...我们还玩吗?”
江承镜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在碗里。他抬头看着弟弟,弟弟的脸朝着他,表情是单纯的,好奇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期待。那个样子,无辜得让人心悸。
“...什么玩?”他的声音是刻意放平的,但尾音是虚的。
“就...昨天那种玩。”江辞洲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好玩。还想玩。”
江承镜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
他看着弟弟,看着那张瓷白的脸上天真的表情,看着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纯粹的期待,忽然觉得——他造了个怪物。一个娇纵的,依赖的,不知轻重,不懂禁忌,只凭本能索要的怪物。
而这个怪物,是他一点一点,用了九年时间,亲手养出来的。
“先吃饭。”他最终说,声音是哑的,“吃完去学校。”
“那你答应我。”江辞洲不依不饶,伸手摸索着抓住哥哥的手,握得很紧,“答应我晚上还玩。不然我不去学校。”
这是威胁,是撒娇,是恃宠而骄。江承镜知道。但他看着弟弟那张脸,看着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闪烁的、执拗的光,忽然就妥协了。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是嘶哑的,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答应你。现在,吃饭。”
江辞洲立刻笑了。那是一个很灿烂的笑,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整张脸都亮起来,像晨光里绽放的花。
他松开手,端起碗,大口喝粥,喝得很香,很快,像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奖赏。
江承镜看着他,看着那张笑得开怀的脸,心里是满的,也是空的。满的是弟弟还在笑,空的是前路未知。
他知道这样不对。知道这是在纵容,是在往深渊里走。但他控制不住——看着弟弟笑,看着弟弟活,看着弟弟那双眼睛里重新有光,他什么都愿意。
江承镜把晾凉的粥往弟弟手边推了推,起身去阳台收衣服。
回来时,江辞洲已经把一碗粥喝干净了,正捧着空碗,脸朝着阳台的方向,“听”他走近。那种全然的等待——不催、不喊、只是安静地等着——让江承镜的脚步顿了一下。
“饱了?”
“嗯。”江辞洲把碗递过来,指尖碰到他手背时没立刻松开,蹭了一下,“哥,你今天穿哪件?”
“……问这个干什么?”
“想知道。”江辞洲歪着头,“你穿那件灰色卫衣好不好?你穿那个最好看。”
他看不见,但记得。
九年前刚被领回来时,哥哥接他,穿的就是那件灰卫衣。他那时候小,怕生,攥着福利院阿姨的衣角不敢松手。是哥哥蹲下来,把手递给他,说“跟我回家”,袖口蹭过他手背,是柔软的棉质。
后来他知道了,那是哥哥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衣服。
江承镜从衣柜里抽出那件灰卫衣。领口洗得有些泛白,但弟弟说好看。
“穿好了。”他走回床边,“走吧。”
江辞洲站起来,却没动脚,只是把手往旁边伸了伸。
等牵。
江承镜看着那只手——指节细白,指甲剪得整齐圆润,掌心朝上,像小时候等糖吃的样子。九年了,这个动作从来没变过。
他握上去。
弟弟的手指立刻收紧,像抓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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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范老校区的梧桐树荫很浓。
报到处在综合楼一楼,江承镜牵着人走进去,迎面是消毒水混着旧纸张的气味。江辞洲下意识往他身后缩了半步,但手没松。
“江辞洲?”教务老师翻着名册,抬眼看了看面前的男孩——瓷白皮肤,细边墨镜,校服熨得很平整,“新生?”
“嗯。”江承镜替弟弟答,“视障,需要申请盲文教材。”
老师低头填表,笔尖刷刷地响。江辞洲安静地站着,手指在哥哥掌心无意识地划着圈。
“宿舍在这边——”
“他走读。”江承镜说。
老师抬眼,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没说什么,划掉了宿舍那栏。
领书处排着长队。江承镜让弟弟靠墙站着,自己挤进人群。江辞洲抱着哥哥的书包,脸朝着队伍的方向,耳朵追着那道熟悉的脚步声。
队挪得很慢。他不急,甚至有点享受这几分钟——人声嘈杂,但他只听得见哥哥偶尔回头确认他的那声“站着别动”。
书很沉,两套。一套盲文,一套普通版。
江承镜把普通版塞进自己书包,盲文那摞抱在怀里,牛皮纸勒进指缝。他走回弟弟身边,还没开口,江辞洲的手已经准确地摸到他袖口。
“领好了?”
“嗯。”
“那接下来去哪?”
江承镜低头看着他。
墨镜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点鼻尖和抿着的嘴唇。明明看不见,却把整颗心都悬在他身上,他说去哪,弟弟就去哪。
“……带你走走。”
江辞洲愣了一下。
“走哪里?”
“学校。”江承镜把盲文书换到左手,右手牵起他,“以后你要在这里待三年,得认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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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综合楼开始。
江承镜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等弟弟踩稳了,才迈下一步。上台阶时他会停下来,把弟弟的手放在自己手肘上,说“一级”。江辞洲跟着他数,一级,两级,三级。平台,转弯,再一级。
“记住了吗?”江承镜问。
“记住了。”江辞洲嘴上应着,其实根本没记数字。他只记得哥哥今天握他握得很紧,紧得指节都有点僵。
图书馆门口有盲道。明黄色的砖,凸起的条纹从台阶一直铺到阅览室。江辞洲踩上去,脚底传来熟悉的触感,他低头——虽然他看不见——但知道这是什么。
“这里有盲道。”他说。
“嗯。”
“你刚才来领书的时候,走的是这边吗?”
“不是。”江承镜顿了一下,“那时候不知道有。”
“那你怎么找到的?”
江承镜没答。
江辞洲等了几秒,忽然笑了。他蹲下去,指尖摸过盲道凸起的纹路,一道一道,像摸一本只有自己能读的书。
“你是先去问人了,然后专门带我走过来的。”
“……嗯。”
江辞洲没站起来,只是仰起脸,朝着哥哥的方向。晨光从他侧脸切过去,在墨镜边缘折出一小片光斑。
“哥。”他轻声说,“你对我真好。”
江承镜把他拉起来,拍掉裤子上沾的灰。
“走了。”
“去哪?”
“教学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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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楼是回字结构,中间有天井,种着两棵桂树。
江承镜带他穿过连廊,把他的手放在扶手上:“这里是一楼到二楼的拐角,扶手是不锈钢的,凉。”
江辞洲摸了一下,缩回手,又伸出去,把整个掌心贴上去。
“确实是凉的。”
“冬天别扶。”
“那你牵着我。”
江承镜没说话,只是重新握住他那只缩回来的手。
二楼的走廊很长,下课铃还没响,空无一人。江辞洲跟着哥哥的脚步,一下,两下,数到第三十七步时,他忽然开口。
“哥,你以后不能陪我进来的时候,我怎么走?”
江承镜的脚步顿了一下。
“……有同学。”
“我不认识他们。”
“慢慢就认识了。”
“那也要好久。”江辞洲的声音低下去,“好久好久。”
江承镜没接话。他牵着人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窗,窗台很矮,外面是操场。
“这里。”他说,“以后你下课了,可以来这里站一会儿。”
“为什么?”
“操场上有风声。”江承镜顿了顿,“还有跑道那个橡胶味,很冲,但闻久了不难闻。”
江辞洲安静地站着,脸朝着窗外。他确实闻到了——一种陌生的、混着青草和塑胶的气味,跟家里的阳台完全不一样。
“你下课后会来这里吗?”他问。
“……我没下课。”
“那你来接我的时候,从这里走。”江辞洲侧过脸,“你走到窗户底下,喊我一声,我就知道你在下面了。”
江承镜看着他。
那张瓷白的脸迎着窗光,嘴角是弯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不知道弟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预设这些——预设他来接,预设他等在楼下,预设每一个他不在的时刻,哥哥终会出现。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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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在教学楼东侧,他们没进去。
江承镜牵着人穿过侧门,走过一条种满香樟的小路,校门口的铁栅栏半开着。江辞洲跟着他往外走,也不问去哪。
“不怕我把你卖了?”江承镜忽然说。
“卖谁。”江辞洲捏了捏他的手,“没人要瞎子。”
江承镜的步子停住。
他低头,看着弟弟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江辞洲没察觉,还在往前走,被牵着的手拽了一下才回过头。
“怎么了?”
“……没什么。”
江承镜把他拉近些,重新迈开步子。手比刚才握得更紧。
校门外斜对面有条梧桐巷,巷口第一家是饭馆,门脸旧旧的,但玻璃擦得很亮。
“这家行不行?”江承镜问。
“你吃过?”
“路过。”
“好吃吗?”
“……不知道。”
江辞洲笑起来:“不知道就带我吃。”
江承镜没理他,推开玻璃门。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系着蓝布围裙,正低头剥蒜。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没多问,把菜单推过来。
江承镜没接菜单。
“虾仁蒸蛋。”他说,“糖醋里脊,芦笋炒百合,再来一碗玉米排骨汤。”
江辞洲在旁边拽他袖口:“又点这么多。”
“吃不完我吃。”
江辞洲不说话了,只是嘴角翘着。
等餐的时候,江辞洲把手平铺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江承镜看着他的指尖在旧木桌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
“写什么?”
江辞洲愣了一下,把手缩回去。
“没写什么。”
江承镜没追问。
菜上得很快。江承镜把蒸蛋挪到弟弟面前,勺子掰开,递进他手里。
江辞洲低头吃饭,一口,两口,咀嚼时脸颊鼓起小小的弧度。他夹了一块里脊,没往自己嘴里送,而是摸索着放进哥哥碗里。
“你也吃。”
江承镜看着那块里脊,酱红色,挂着晶亮的糖醋汁。
他夹起来,放进嘴里。
很甜。
眼眶有点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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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们继续逛。
体育馆,礼堂,校医室。江承镜带他走遍了每一个以后可能会去的地方。
“这里是开水房,墙是瓷砖的,凉的。”
“这里是布告栏,玻璃面,别撞。”
“这里是小花园,有条石子路,下雨会滑,你走旁边柏油道。”
江辞洲安静地跟着,把每一条信息收进心里,叠好,存放。他不知道这些路以后会不会真的一个人走,但他知道哥哥说这些的时候,掌心是潮的。
最后他们走到宿舍楼。
灰白色的六层建筑,楼下停满自行车。江承镜在楼门口停住脚。
“这里是……你不住的那栋。”
江辞洲仰着脸,朝着空气“看”了一会儿。
“你本来可以住校的。”他说,“不用每天来回跑。”
江承镜没答。
“大一的时候,你要是住校,现在就跟同学很熟了。”江辞洲顿了顿,“就不用天天陪我这个……”
“小洲。”
江辞洲停住。
江承镜看着他。看着那张瓷白的脸上浮现出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他忽然明白——弟弟不是真的想劝他住校,是想听他说“我不去”。
九年来,每一次都是这样。
“我有你就够了。”江承镜说。
江辞洲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有水痕从墨镜边缘渗出来,顺着脸颊滑进领口。他没抬手擦,只是把牵着哥哥的那只手攥得更紧,紧到指节发白。
“走吧。”江承镜说,“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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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市场在幸福巷尽头。
江承镜把弟弟安置在干燥的台阶上,让他抱着书包等。江辞洲乖坐着,脸朝着菜市场门口嘈杂的人声,听哥哥在里面跟摊主还价。
“排骨今天贵了三块。”
“孩子想吃。”
“你家那个小的?”摊主阿姨往里张望,看见台阶上乖乖等着的白净男孩,声音放软了几分,“行吧,给你挑根好的。”
塑料袋窸窣作响,排骨落进秤盘。
江辞洲抱着书包,嘴角一直翘着。
回去的路是上坡。
江承镜左手拎着菜,右手牵着弟弟,走得很慢。路灯刚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上。
江辞洲低头,虽然他看不见,但他知道自己的影子正挨着哥哥的。
他忽然开口:“哥。”
“嗯。”
“今天在学校……你是不是一直牵着我?”
“嗯。”
“在家也牵,出门也牵,买菜也牵。”江辞洲的声音很轻,像在数一件很珍贵的宝贝,“一直一直牵。”
江承镜没答。
江辞洲也没等他答,只是把牵着的那只手抬起来,用脸颊蹭了蹭哥哥的手背。
“我喜欢你牵我。”他说,“喜欢一整天都这样。”
暮色四合,巷口的桂花香飘过来,像去年,像前年,像每一个牵着哥哥手回家的傍晚。
江承镜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楼栋,掌心微微收紧。
“明天还送你。”他说。
江辞洲笑起来。
那个笑很轻,很浅,只是嘴角弯了一点点,但眼睛亮着——虽然看不见,但就是亮着。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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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单元门。
楼道灯亮起时,江承镜忽然想起早上那个问题。
“晚上还玩吗?”
他没问。
弟弟也没再提。
但晚餐的糖醋排骨,他多放了一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