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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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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别过脸,开处方。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她开了新药——一种德国进口的眼药水,一瓶就要一千二。还开了营养神经的药,维生素,一堆瓶瓶罐罐。
“先开一个月的量。用完再来复查。”她把处方递过来,“但要有心理准备。最终的结果...不会变。”
江承镜接过那张纸。纸很轻,但他觉得有千斤重。他弯腰捡起地上碎裂的墨镜,镜片全碎了,只剩下扭曲的镜框。他把它紧紧攥在手心,碎片的边缘扎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谢谢医生。”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走到弟弟面前,蹲下身。江辞洲还抱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像要把自己藏起来。江承镜伸手想碰他,但手指在空中停住了。
“小洲...”他低声唤。
江辞洲猛地抬起头。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此刻通红,盈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他脸上是江承镜从未见过的表情——绝望的,愤怒的,自我厌弃的,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
“你听见了吗?”江辞洲的声音在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没救了。我永远都看不见了。因为哭瞎的...因为我爱哭...我活该...”
“不是...”
“就是!”江辞洲尖叫着打断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往门外冲。他看不见,狠狠撞在门框上,额头瞬间红了一片。但他不管,继续往外冲,在走廊里跌跌撞撞,像只没头苍蝇。
江承镜追上去,从后面紧紧抱住他。江辞洲拼命挣扎,拳头砸在他胸口,脚踢在他腿上,但他就是不松手。
“放开我!让我去死!我活着干什么?!我就是个累赘!拖累你九年还不够吗?!还要拖你一辈子吗?!你看不见吗?!我瞎了!永远瞎了!”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崩溃的哭腔。走廊里的人全都看过来,有同情的,有好奇的,有窃窃私语的。
但江承镜什么都不管,他只是紧紧抱着弟弟,抱得死紧,像要把人嵌进骨血里。
“你不是累赘。”他在弟弟耳边说,声音是压抑的、滚烫的,“你是我弟弟。永远都是。”
“可我看不见了!我永远都看不见了!”江辞洲哭出来,嚎啕大哭,像个走丢的孩子,“我连你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我连你以后娶媳妇的样子都看不见...我连你孩子长什么样都看不见...我活着干什么...我...”
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瘫在哥哥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汹涌而出,浸湿了江承镜胸前的衣服,滚烫的,苦涩的。
江承镜的心被撕成了碎片。他紧紧抱着弟弟,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闭上眼睛。
走廊的白炽灯光惨白刺眼,消毒水的气味令人窒息。但他只是抱着,一遍遍重复:
“不怕,小洲不怕。哥在。哥永远在。”
从医院出来时,天已经黑了。江辞洲哭累了,在公交车上睡着了,此刻被江承镜背在背上,脸埋在他颈窝,呼吸湿湿热热的。
江承镜用钥匙开门,轻轻把人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他去厨房烧水,准备热毛巾。水开了,他拧干毛巾,走回卧室,坐在床边,轻轻擦拭弟弟脸上的泪痕。
江辞洲的眼皮肿得很厉害,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在睡梦中还微微颤抖,像受惊的蝶翅。
擦完脸,江承镜拿出新买的眼药水——很贵,一小瓶就要一千二。
他小心地滴进弟弟眼里,一滴,两滴。药水很凉,江辞洲在睡梦中瑟缩了一下,但没醒。
做完这些,江承镜没离开。他就坐在床边,看着弟弟的睡脸。窗外,京城的夜晚依旧喧嚣,车流声永不停歇。但屋里很安静,只有弟弟均匀的呼吸声,和他自己沉重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江辞洲醒了。他没睁眼——睁不睁眼都一样,反正看不见。他只是躺着,脸朝着天花板的方向,声音是哭过后的沙哑:
“哥。”
“嗯。”
“医生说的是真的吗?我真的...永远都看不见了?”
江承镜的喉咙哽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还有希望”,但那些谎话在舌尖滚了滚,最终咽了回去。
“嗯。”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但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江辞洲猛地坐起来,脸朝着声音的方向,表情是崩溃的,“我怎么没关系?!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连倒杯水都会洒!我连路都走不好!我...”
“我做。”江承镜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你倒水洒了,我擦。你走不好路,我牵。你什么都做不了,我做。”
“可你不能跟我一辈子!”江辞洲哭喊着,“你会结婚,会有自己的家,会有自己的孩子!到时候我怎么办?!我去哪?!”
“我不结婚。”江承镜说,声音是斩钉截铁的。
江辞洲愣住了。他“看”着哥哥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你...你说什么?”
“我说,”江承镜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滚烫而沉重,“我不结婚。不会有别人。就我们俩,一辈子。”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两人沉重的呼吸。
许久,江辞洲才极轻地开口,声音是颤抖的,带着不敢置信:“你骗人...”
“没骗你。”
“你就是骗我!”江辞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崩溃的哭腔,“你可怜我!你觉得我瞎了,没人要了,所以你骗我!就像你以前骗我说眼睛会好一样!你就是骗我!”
“我没有。”江承镜的声音沉下来,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嘶哑的声音,“江辞洲,你听好了——我江承镜这辈子,不会结婚,不会要孩子,不会有人。只有你。从九年前爸妈走的那天起,我就只有你。以后也一样,永远都一样。”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钉子,狠狠钉进这个寂静的夜晚,钉进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却早已存在的界限。
江辞洲不说话了。他只是“看”着哥哥的方向,眼泪无声地往下流。许久,他才哽咽着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
“可是...为什么...”
江承镜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他看着弟弟——十六岁,瓷白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嘴唇被咬得发白。那么脆弱,那么美,那么...让他心疼到骨子里。
他想起九年前那个雨夜,弟弟缩在他怀里,小声说“哥哥别丢下我”。想起这些年每一个日夜,弟弟依赖他,需要他,把他当成全世界。想起自己那些隐秘的、不该有的感情,那些深夜里压抑的悸动,那些看着弟弟睡颜时滚烫的注视。
他知道不该说。知道说出来就回不了头。但他控制不住——看着弟弟崩溃的样子,看着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盛满的绝望,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因为,”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因为我不能想象,我的生活里没有你。不能想象,每天早上醒来,旁边躺的不是你。不能想象,将来陪在我身边的那个人,不是你。”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的心脏:
“江辞洲,我离不开你。不是哥哥离不开弟弟,是江承镜离不开江辞洲。你听明白了吗?”
死寂。长久的死寂。
江辞洲呆呆地“看”着他,嘴唇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然后,他突然笑了,笑得凄凉,笑得绝望:
“你还是可怜我...你觉得我瞎了,没人要了,所以你可怜我...”
“不是!”
“就是!”江辞洲尖叫着打断他,整个人都在抖,“你就是在骗我!在安慰我!你根本就不是真的...真的...”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哭,哭得撕心裂肺。然后,他突然抓住哥哥的手,抓得很紧,紧到指甲陷进江承镜的皮肤里。
“你证明给我看。”他说,声音是崩溃的,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你证明你不是可怜我,不是骗我...”
“怎么证明?”江承镜的声音在抖。
江辞洲的嘴唇颤抖着,眼泪流得更凶。他想起在医院候诊时,听见旁边两个女人窃窃私语——“...只有最亲最近的人才能做那种事...”“...那才是真的不分彼此...”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记得那两个女人说话时的语气,暧昧的,隐秘的,带着某种他不懂的意味。
“你...”他哽咽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睡我。”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羽毛,却像惊雷一样在江承镜耳边炸开。他浑身僵住了,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空白。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是嘶哑的,带着不敢置信。
“你睡我。”江辞洲重复,眼泪汹涌而出,“你不是说离不开我吗?不是说就我们俩一辈子吗?那你就睡我。像...像夫妻那样。你做了,我就信你。不然...”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然你就是骗我...你就是可怜我...”
江承镜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着弟弟——满脸泪痕,嘴唇颤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盛满了绝望的、孤注一掷的疯狂。他知道弟弟不懂,不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这是多重的承诺,多深的禁忌。
但他懂。他十九岁了,在柳树镇那些半大男孩的污言秽语里,在那些藏在床底的、皱巴巴的杂志里,他懂。他知道这是错的,是乱的,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看着弟弟崩溃的样子,看着那双眼睛里近乎毁灭的绝望,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小洲,”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江辞洲哭着喊,“我知道!你不做就是骗我!你就是可怜我!你觉得我瞎了,废了,所以用这些话哄我!我不信!我一个字都不信!”
他的声音是崩溃的,破碎的,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江承镜看着他,看着这个他护了九年、宠了九年、放在心尖上九年的弟弟,此刻像个走投无路的小兽,用最极端的方式,索要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然后,他做了这辈子最疯狂、最不该、最万劫不复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