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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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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承镜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弟弟身上有淡淡的汗味,混着他常用的皂角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少年的、干净又涩的气味。
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以后还会这样。”他在弟弟耳边低声说,声音是刻意放柔的
“是正常的。早上起来,自己换干净衣服,脏的放盆里,哥给你洗。”
“我自己洗...”江辞洲闷声说。
“不用。”江承镜的语气是那种不容商量
“哥给你洗。你好好上学,做你的泥塑就行。”
江辞洲不说话了。他把脸更深地埋进哥哥肩窝,许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夜更深了。窗外的檐溜声停了,只有风扇还在嗡嗡转着。
江承镜抱着弟弟,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稳,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
他低头,看见弟弟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在昏黄灯光下像细碎的钻石。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将弟弟放平,盖好毯子。自己却没了睡意。
他坐在床边,看着弟弟的睡脸。十六岁的少年,五官已经长开了,瓷白的皮肤,挺翘的鼻尖,微张的唇——是那种带着脆弱感的、惊人的美。
此刻睡着了,眉头还微微蹙着,像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江承镜伸出手,指尖悬在弟弟脸侧,想碰,又停住了。最后他只是轻轻拂开弟弟额前汗湿的碎发,动作温柔得连自己都没察觉。
他想起很多年前,弟弟还小的时候,也是这样娇气,一点疼就哭,一点委屈就红眼圈。他总是板着脸教训“男孩子不许哭”,手上却温柔地给人擦眼泪。
后来弟弟眼睛看不见了,变得更娇,也更依赖他。他嘴上说着“你要学会自己来”,却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让弟弟沾一点手。
他知道这样不对。弟弟会长大,要独立,要飞走。但他控制不住——看见弟弟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看见那张瓷白脸上露出委屈的表情,他就狠不下心。
就像今晚。明明可以教弟弟自己处理,可以让他学会独立。但他没有。他亲手给人擦干净,换好衣服,说“哥给你洗”。那种近乎本能的照顾欲和保护欲,深深刻在他骨子里,融在他血液里。
江承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滚烫的,涩涩的,带着某种他不敢深究的情绪。
他知道那是什么——十年相依为命,三千多个日夜的同床共枕,那种感情早就超过了兄弟的界限。
但他不能说,不敢说,只能压在心底,用“哥哥”的身份,用“照顾”的名义,小心翼翼地把人护在羽翼下。
窗外天色渐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弟弟脸上,给他瓷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江承镜看着,看了很久,然后俯身,在弟弟额头上极轻地落下一个吻。
如羽毛拂过,一触即分。
“睡吧。”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哥在。”
他躺下,和弟弟隔着一拳的距离,面朝着那个熟睡的身影。晨光里,弟弟的睡颜安静美好,像一幅价值连城的古画。
江承镜闭上眼,在心里默默起誓:他会照顾好他,一辈子。以哥哥的身份,以保护者的名义,以那种说不出口的、深埋在心底的感情。
无论将来如何,无论弟弟会不会飞走,他都会在这里,在这个他们刚刚安下家的北京,在这个弟弟成人的夏天,守着这份隐秘的、滚烫的、无处安放的心事晨光刺破窗帘缝隙时,江承镜已经醒了。
他侧躺着,面朝着弟弟的方向,看着那片暖金色的光慢慢爬上弟弟的脸——从瓷白的额头,到紧闭的眼睑,到挺翘的鼻尖,最后停在那张微张的、泛着淡粉的唇上。
江辞洲还在睡,呼吸均匀绵长。昨夜那场混乱没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眼睑有些微肿,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睡得很沉,一只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搭在枕边,手指无意识地蜷着,像在梦里抓着什么。
江承镜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尖圆润,是双做雕塑的手。但此刻在晨光里,那只手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下淡青的血管。
他的视线顺着手指往上,经过纤细的手腕,到睡衣袖口露出的一截小臂——那里有块淡粉的疤痕,是七岁时学烧窑烫的。
他记得那天,弟弟举着烫伤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抿着唇不哭。
他板着脸给人上药,嘴里说着“下次小心点”,手上动作却轻得不能再轻。后来那疤淡了,但一直没完全消,像个隐秘的印记,刻在弟弟身上,也刻在他心里。
江承镜的喉结动了动。他想伸手去碰碰那道疤,手指在毯子下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伸出去。只是看着,专注地,沉默地,像在欣赏一件易碎的藏品。
窗外传来早市的声音——小贩的吆喝,自行车的铃声,远处豆浆油条摊炸油条的滋啦声。
京城醒了,这个庞大而陌生的城市,正在用它特有的方式喧嚣着。但这些声音都远去了,在江承镜耳中,只剩下弟弟均匀的呼吸声,和自己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像某种隐秘的节拍,和着晨光,在这个不足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缓慢而坚定地跳动。
突然,江辞洲动了动。他无意识地翻了个身,面朝着哥哥,毯子滑下一角,露出半边肩膀和一小片锁骨。
夏季的薄睡衣领口松散,那片皮肤在晨光里白得像上好的瓷器,锁骨线条清晰流畅,向下没入衣领的阴影中。
江承镜的呼吸滞了一瞬。他猛地移开目光,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强迫自己数着裂缝的长度——从左到右,大概三十公分,中间有个分叉,向右延伸十五公分...
但眼角的余光还是瞥见了。那片白,那片阴影,还有弟弟翻身时睡衣下摆掀开露出的一截细腰。瓷白的,纤细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的手指在身侧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够了,江承镜。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是你弟弟。亲弟弟。
可身体不听使唤。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带着某种陌生的、滚烫的热意,从心脏出发,向四肢百骸蔓延。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空气里有弟弟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少年的干净体味。
“哥...”软糯的、带着刚醒的鼻音的声音响起。
江承镜浑身一僵。他睁开眼,看见弟弟已经醒了,正仰着脸“看”着他。墨镜还没戴,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空茫,却又清澈得像两汪深潭。
弟弟的睫毛很长,此刻轻轻眨动着,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嗯。”江承镜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他坐起身,背对着弟弟,“醒了就起。今天要去学校报到。”
他说得很平淡,甚至有些生硬,是那种惯常的、家长式的语气。但他没立刻下床,只是坐着,背挺得笔直,等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悸动平复下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江辞洲摸索着坐起来,毯子从身上滑落。他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几点了?”
“七点。”江承镜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终于下床。他走到窗边,刷地拉开窗帘。晨光汹涌而入,瞬间淹没了整个房间。
江辞洲被光刺得偏过头,手下意识地抬起,挡在眼前。那个动作很自然,带着点孩子气的娇气。
晨光从他指缝间漏下来,在他瓷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眯着眼,唇角微微下垂,是那种“被吵醒了不高兴”的表情。
江承镜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去厨房:“洗漱,吃早饭。”
早饭是白粥和咸菜。江承镜煮的粥,稠度正好,米香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他把粥盛好,咸菜切得细碎,拌了点香油。
端上桌时,江辞洲已经洗漱完,摸索着在桌边坐下了。
“烫,慢点吃。”江承镜把碗推到他面前,又递上勺子。
江辞洲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粥。他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要吹凉了才送进嘴里。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江承镜坐在对面,看着弟弟吃饭。这是他九年来的习惯——看着弟弟吃饭,确保他吃得好,吃得饱。
但今天有些不同。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停留在弟弟的唇上,看着那两片淡粉的唇瓣开合,看着粥的微光在唇上留下湿润的痕迹。
他猛地低下头,大口喝自己碗里的粥。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那点痛楚正好能压住心里某种莫名的燥热。
“哥。”江辞洲突然开口。
“嗯?”
“你今天...要去学校?”
“嗯,去京大报到,办手续。”
“那...”江辞洲咬着勺子,墨镜后的脸朝着哥哥的方向,“我能不能跟你去?我一个人在家...”
“不能。”江承镜打断他,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学校人多,你不熟悉。在家待着,我中午回来。”
他说得很坚决,是那种“我说了算”的语气。但看见弟弟嘴角垮下去,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流露出失望的神色时,他的心又软了一下。
“下午,”他补充道,声音放柔了些,“下午我带你去艺院。先熟悉环境,等开学了,你自己去。”
江辞洲的嘴角又扬起来了。他点点头,继续喝粥,这次喝得快了些,能听见勺子和碗碰撞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