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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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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老宅,江承镜先带弟弟去看菜地。那些青菜又长高了些,叶片绿油油的,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已经有手掌那么大了。
“长大了吧?” 江辞洲蹲下身,手指轻轻触摸着叶片,动作小心翼翼。
“长大了。” 江承镜说,声音里带着点欣慰,“再长几天,就可以摘来炒菜吃了,不用再吃咸菜了。”
江辞洲仔细地摸着每一片叶子,突然说:“哥哥,我们以后可以吃自己种的菜了,不用花钱买。”
“嗯。” 江承镜看着那些青翠的叶片,心里涌起一股希望,“等青菜吃完,萝卜和豆角也该长好了。”
晚饭时,江承镜蒸了陈老师给的白面馒头,又在粥里放了点白糖。
甜粥的香气弥漫在小屋里,甜甜的味道驱散了连日来的苦涩。这是他们这些天来最丰盛的一餐。
江辞洲吃得很香,小脸上满是满足的表情,嘴角还沾了点白糖,像个小花猫。
吃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把自己的馒头往哥哥的方向推了推:“哥哥,你吃这个,软的。”
“哥哥有。” 江承镜咬了一口自己的杂粮馒头,硬邦邦的,但心里是暖的,“你吃,你正在长身体。”
“你吃的是杂粮的。” 江辞洲的小脸转向他,墨镜下的表情很认真,“我听到了,你撕馒头的声音是沙沙的,我的是软软的。”
江承镜愣住了。
他忘了,辞洲的听觉远比常人敏锐,能听出馒头质地的不同,能分辨出很多他忽略的细节。
最终,他妥协了,掰了一小块白面馒头放进嘴里。松软、微甜,是久违的味道,在嘴里慢慢化开,暖到了心底。
他把剩下的推给弟弟:“哥哥尝过了,剩下的你吃。”
夜里,油灯下,江承镜检查弟弟的 “作业”。他念出今天学的十个字,江辞洲不仅能准确说出笔画顺序,还能在草纸上凭着记忆写出大致的形状,虽然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能辨认出来。
“小洲真厉害。” 江承镜由衷地说,心里满是骄傲。
江辞洲的小脸微微红了,有些不好意思:“是哥哥教得好。”
该滴药了。江承镜拿出新买的进口药瓶,深棕色的瓶身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五块钱,半个月的饭钱,但看着弟弟的眼睛,他觉得值。
药水滴进眼中时,江辞洲还是忍不住眨了眨眼。但他这次没喊凉,只是安静地仰着脸,等哥哥用布角擦去溢出的药水。
“哥哥,” 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以后要学雕塑。”
“为什么?” 江承镜愣住了,手里的药瓶顿了顿。
“我现在看不见颜色了,但是我可以触摸到他们的样子。” 江辞洲说,小脸在油灯光晕中显得格外沉静,“就算眼睛看不见,我也想把它刻出来,这样我的手就能看见了。”
江承镜的手顿住了,眼眶突然有些发热。他看着弟弟,看着那张虽然稚嫩却异常坚定的小脸,突然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好。” 他说,声音有些哑,“小洲当雕塑家,哥哥给你当助手。”
江辞洲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是那种带着希望的、明亮的笑容。
吹灭油灯,兄弟俩躺在床上。月光从破窗纸漏进来,洒在地上,像一汪银色的水。
“哥哥,” 黑暗里,江辞洲轻声说,“今天林小梅说,要教我叠纸青蛙,她说叠好了能跳。”
“嗯,明天让她教你,哥哥帮你拿纸。”
“她还说,春天来了,学校后面的小河里会有蝌蚪。”
江辞洲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向往,“蝌蚪是黑色的,小小的,尾巴长长的,长大了会变成青蛙,呱呱叫。”
江承镜侧过身,看着弟弟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心里软软的:“等暖和了,哥哥带你去捞蝌蚪,放在玻璃罐里,让你听它们游水的声音。”
“好。” 江辞洲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哥哥,学校... 其实挺好的。
林小梅很好,陈老师也很好,今天听写我都对了。”
这句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涌进江承镜心里,冲散了所有的疲惫和焦虑。他伸手,轻轻搂住弟弟,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嗯,学校挺好的。”
“陈老师给我的练习册,我能做吗?”
“能。哥哥念给你听,你说答案,哥哥帮你写下来。”
江辞洲不说话了,嘴角带着笑意,慢慢进入了梦乡。过了一会儿,江承镜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 —— 睡着了。
月光静静流淌,洒在老宅的每一个角落。江承镜睁着眼。
在心里计算:米缸见底了,咸菜坛空了,口袋里一分钱不剩。
明天要去编竹编,要去捡破烂,要去菜市场捡烂菜叶,还要给弟弟念习题... 但至少,辞洲的药还有,辞洲说学校挺好的,辞洲想当雕刻家,我的小艺术家。
这就够了。
窗外,虫鸣渐起,此起彼伏,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
菜地里,那些青菜在月光下静静生长,嫩绿的叶片舒展着,吸收着夜露的滋养。它们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被虫咬,不知道会不会缺水,不知道这片贫瘠的土地能给予多少养分。
但它们只是生长,不顾一切地生长,向着阳光,向着希望。
就像这两个孩子。江承镜想。就像他和辞洲,在这个艰难的世界里,用一个白面馒头,半碗甜粥,一句 “学校挺好的”,撑起一个个白天和黑夜。
他们现在没有优渥的生活,但他们有彼此,有希望,有不顾一切生长的勇气。
他闭上眼,在疲惫中沉入睡眠。梦里,他看见辞洲穿着白大褂,在明亮的医院里给人看病,眼睛里满是温柔;
月光如水,静静洒在桌上那个深棕色的药瓶上,反射着冷冽又温暖的光。那是一个小小的、昂贵的、却承载着全部希望的誓言 —— 只要有一丝可能,他就不会放弃弟弟的眼睛,不会放弃他们的未来。
江承镜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搂紧弟弟。口袋里一分钱不剩,米缸快要见底,但至少今夜,弟弟说:学校挺好的。
谷雨的雨是从黎明前就缠上镇子的,绵密得没个间隙,打在瓦片上 “哒哒” 响,像无数根细针在织一张湿冷的网。
江承镜是被檐下滴水的 “滴答” 声闹醒的,一睁眼就往身侧摸 —— 弟弟江辞洲睡得不安稳,眉头拧成个小疙瘩,呼吸也有些沉。
江承镜心里一紧,伸手探向弟弟的额头,温温的,没发烫。
可再看向那双眼,他的心就揪了起来:眼皮肿得比昨天厉害,眼周泛着淡淡的红,眼角黏着些淡黄色的稠物,一看就是炎症加重了。
省城医生的叮嘱在耳边响:“这孩子眼睛底子弱,一旦红肿加剧、分泌物增多,就是感染的迹象,得立刻停了维持的眼药水,换消炎药膏,迟了怕影响光感。”
他悄声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泥地上,走到床尾。床板内侧有块松动的木板,撬开后,里面藏着个扁扁的油布包,摸起来又硬又实。
打开时,油布摩擦着发出轻微的 “沙沙” 声,里面是四十二张叠得整齐的十元纸币,还有一沓皱巴巴的毛票、硬币,凑起来正好四百二十三块五。
这是他的应急钱。床板底下还压着张存折,那三十多万是爸妈留下的,带着说不清的麻烦。把爸妈留下的旧物(不敢卖贵重的)偷偷托远房亲戚处理,再加上编竹编、捡破烂攒的,专门应付眼下这种 “紧急却不能露富” 的状况。
他抽出一张十元纸币,指尖捏着挺括的纸面,犹豫了。
五块钱够买进口药膏和口服药,还能剩点买米;多带五块,心里更踏实,毕竟万一有紧急情况也可以应对。
他得让每一分钱的来路都 “合理”,让旁人觉得,他们的日子就是紧巴巴凑出来的,但是为了弟弟的眼睛,这些都不重要了。
最终,他把十元塞回去,换了两张边缘磨得发毛的五元纸币,又仔细数了二十三块五的零钱,重新包好油布包,塞回床板缝里,用木板压实。
厨房的米缸是真的见底了。昨天煮完粥,缸底只剩一层混着糠皮的碎米,扫都扫不起来。
江承镜蹲在地上,用手指一点点抠,把那些碎米全拢到一起,淘了三遍,水还是浑的,勉强够煮两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咸菜坛也空了,他在坛底摸了半天,捞出最后一小截蔫巴巴的萝卜,切成几乎透明的薄片,一半放进弟弟碗里,一半归自己。
最后,他从灶台上那个只剩个底的猪油罐里,用筷子尖蘸了一滴油,只在弟弟的粥碗里搅了搅 —— 那点油星子,能让粥香一点。
“哥哥?” 江辞洲醒了,声音带着点鼻音,小手在枕边摸索着墨镜。
“醒了?” 江承镜走过去,没急着给他戴墨镜,就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仔细看。
红肿已经蔓延到眼窝,轻轻一碰,江辞洲就瑟缩了一下。“今天眼睛是不是又痒又疼?”
“嗯。” 江辞洲老实点头,手指又想抬起来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