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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北上启程 临安城的春 ...

  •   临安城的春雨下了三天三夜。
      第三日黄昏,雨势渐歇。听雨轩后院小楼的灯,却彻夜未熄。
      姜绾将最后一件素白衣裙叠好,压进箱底。取而代之的是一套靛青色的粗布男装。衣裤宽大,可遮掩身形;腰间束带可藏软刃;靴筒暗袋里,塞着她这些年在江南攒下的所有银票,以及那本从不离身的《天命策》手抄本。
      “姑娘,真的要走吗?”
      门帘轻响,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少女端着茶盘进来。她约莫十六七岁,圆脸杏眼,名叫阿沅,是两年前姜绾在城南贫民窟捡回的乞儿。彼时阿沅浑身是伤,高烧昏迷在巷口,醒来后却对前事一概不知,只记得自己叫这个名字。
      姜绾本欲给她些银钱打发,却无意间观其命星。虽黯淡无光,却有一缕极淡的金色气运缠绕,非寻常人所有。她心下暗奇,便将人留了下来,名义上是侍女,实则亲自教她识字、药理。
      “阿沅,你坐下。”姜绾指了指对面的矮凳。
      少女依言坐下,一双杏眼里满是不安:“漕帮的人今天又来过了,说是……说是京城有位贵人,明日在西子湖设宴,点名要听姑娘弹《广陵散》。”
      姜绾手上动作不停,将凤鸣玉用细绳穿了,贴身挂在颈间。温热的玉佩贴着心口,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那不是邀请,是最后通牒。”她声音平静,“我若去了,便再也回不来了。”
      阿沅脸色一白:“姑娘是说……”
      “十年前的天机阁血案,你知道多少?”姜绾忽然问。
      阿沅怔了怔,摇头:“只听坊间传说,是个能算命的江湖门派,因为泄露天机被朝廷剿灭了……”
      “那不是传说。”姜绾转过身,烛光映着她清冷的脸,“天机阁三百三十七人,包括我师父云清子,全死在那个秋夜。动手的是三皇子萧子睿,和他麾下的星陨阁。”
      阿沅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
      “我就是天机阁最后一位命师。”姜绾说这话时,眼中没有波澜,只有沉淀了十年的痛与恨,“这十年,他们从未停止找我。如今找到临安,是因为皇帝病重,急需改命续命之术。而我——”
      她顿了顿,指尖轻抚过焦尾琴:“我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房间里陷入沉默。窗外,秋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许久,阿沅忽然跪了下来:“姑娘去哪儿,阿沅就去哪儿。”
      “此去凶险。”姜绾扶她,“北地苦寒,又有追兵。你留在江南,谢公子答应照看你……”
      “我不!”阿沅抬头,眼中竟有泪光,“姑娘救了我,教我识字、教我药理,阿沅这条命是姑娘给的。况且……况且我觉得,我跟姑娘走,才是对的。”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姜绾看着她:“为什么?”
      阿沅也说不上来,只是用力摇头:“就是……感觉。好像有什么在告诉我,必须跟姑娘北上。”
      “好。”姜绾做了决定,“但这一路,你得扮作我的书童。从今夜起,叫我公子。”
      子时三刻,临安城门将闭未闭之时,两匹青骢马悄然出了南门。
      马上是两名少年,前面的约莫二十出头,靛青长衫,头戴儒巾,面容清秀却略显苍白,正是女扮男装的姜绾。后面跟着的是个十六七岁的书童,灰布短打,背着个沉甸甸的书箱,正是扮作少年的阿沅。
      “公子,咱们不去北边吗?”阿沅策马跟上,压低声音问。
      “声东击西。”姜绾目视前方,“星陨阁的人必在北上各关卡设伏,我们先往南走,绕道徽州,再折向西北。”
      这是她三天来用星象推演出的最佳路线。南方翼宿当值,主隐匿、远行;而北方斗宿凶光毕露,直指杀机。
      代价是左腕又多了一道银纹。
      但值得。因为她在推演中看到了更重要的信息:北方那颗将星,在她选择这条路线后,光芒忽然亮了一瞬。那是气运交汇的征兆。
      两人纵马疾驰,将临安城的灯火远远抛在身后。秋夜的风刮在脸上,带着江南少有的凛冽。
      行出五十里,前方出现一片黑压压的松林。官道从林中穿过,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割得支离破碎。
      姜绾勒马:“不对劲。”
      太静了。秋夜林间,竟无半点虫鸣鸟叫。
      她闭上眼,命师之力悄然而出,不是用来看星象,而是感知周遭气息。这是《天命策》中记载的天地交感之术,修至高深处,可感知方圆十里内的杀机。
      三息之后,她睁开眼,瞳孔微缩。
      林中有十三人。七人在左,六人在右,呈合围之势。气息阴冷绵长,是修习过特殊功法的高手。更重要的是,这些人身上,都带着淡淡的、与当年天机山血夜中那些黑袍人同源的幽冥气息。
      星陨阁!
      “阿沅,”姜绾声音压得极低,“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跟紧我。我喊‘散’,你就往左前方那棵歪脖子松树跑,树下有猎户设的陷阱,你知道该怎么做。”
      阿沅握紧缰绳的手微微发抖,却用力点头:“是,公子。”
      马蹄声重新响起,不急不缓地踏入松林。
      行至林中段,异变陡生!
      七道黑影从左侧树冠扑下,手中弯刀在月光下泛起幽蓝光泽——淬了毒。几乎同时,右侧六人破土而出,手中甩出的是带着倒钩的铁链,专锁马腿。
      “散!”
      姜绾一声厉喝,手中已多了一柄软剑。那是她三年前在古董铺买的,剑身细如柳叶,平日缠在腰间。此刻剑光一闪,直取最近那人的咽喉。
      阿沅则一夹马腹,青骢马嘶鸣着冲向歪脖子松树。她自幼在市井摸爬滚打,身手灵活得惊人,竟在弯刀及身前滚鞍下马,顺势抓起一把沙土往后一扬。
      “啊——”追兵猝不及防,被沙土迷了眼。
      但这只是暂时的。星陨阁杀手训练有素,很快重整阵型。七人围攻姜绾,六人追杀阿沅。
      姜绾剑法并不高明,天机阁以推演术闻名,武道只是辅修。但她的厉害之处在于预判,每一次出剑,都卡在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节点;每一次闪避,都恰好让过刀锋最盛处。
      这是将星象推演化入武道的星移步。
      可双拳难敌四手。第十三招时,一柄弯刀划破她左臂,鲜血瞬间染红了靛青衣袖。更要命的是,刀上的毒开始发作,左臂迅速麻木。
      “公子!”阿沅惊呼,却被两人缠住脱身不得。
      千钧一发之际,姜绾一咬牙,右手探入怀中,握住了凤鸣玉。
      不能动用本源力量,否则必被星陨阁秘法追踪。但……
      她想起《天命策》中记载的一种取巧之法,以玉为媒,引动周天星力中的金煞之气。金主杀伐,可暂时增强兵刃锋锐,却不会暴露命师身份。
      代价是:折寿三年。
      没有时间犹豫了。姜绾闭上眼,心神沉入玉佩。那缕赤纹骤然发烫,一道无形波动扩散开来。
      夜空中,西方白虎七宿中的昴宿微微一震,一缕肉眼不可见的金色星力垂落,融入她手中软剑。
      再睁眼时,姜绾的眸子亮得惊人。
      剑光再起!
      这一次,软剑所过之处,星陨阁杀手的弯刀应声而断!剑锋去势不减,如切腐竹般贯穿三人胸膛。剩余四人大骇,暴退数丈。
      “撤!”为首之人嘶吼,“情报有误,此女已得金煞’真传!”
      话音未落,四人已如鬼魅般散入林中。
      另一边,追杀阿沅的六人也察觉不对,虚晃一招后迅速退走。
      松林重归寂静,只余满地狼藉和四具尸体。
      姜绾拄剑而立,面色惨白如纸。左臂伤口流出的血已呈紫黑色,毒正在蔓延。更严重的是体内三年寿元被生生抽走的空虚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公子!”阿沅冲过来扶住她,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您怎么样?这毒……”
      “书箱……青色瓷瓶……”姜绾声音微弱。
      阿沅慌忙翻找,很快找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三粒朱红药丸喂她服下。这是姜绾根据解毒星丹方子配制的,可解百毒。
      药效发作需要时间。而这里,随时可能有第二批追兵。
      就在此时,松林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队。至少二十骑,蹄声整齐划一,是训练有素的军马。
      阿沅脸色惨白,握紧了从尸体上捡来的弯刀。
      姜绾却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因为怀中的凤鸣玉,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温热,不是预警的烫,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遇见故人般的暖意。
      林外火光渐近。
      二十余骑玄甲骑士如铁流般涌入松林,瞬间将两人围在当中。这些骑士个个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如鹰,玄甲胸前刻着飞燕纹章——北境燕王府的亲卫!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将领,面如刀削,目光在满地尸体和姜绾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她染血的左臂上。
      “何人?为何在此厮杀?”
      姜绾强撑着一口气,拱手道:“在下江南学子姜晚,携书童北上访友,路遇山匪劫道……”
      “山匪?”将领冷笑,用刀尖挑起一具尸体脸上的青铜鬼面,“星陨阁的鬼面杀手,什么时候沦落到当山匪了?”
      他翻身下马,走到姜绾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你一个书生,能杀四个星陨阁的一流杀手?”
      姜绾心头一紧。
      就在此时,林中忽然传来一个慵懒带笑的声音:
      “赵统领,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家既然能杀,便是本事。问那么清楚作甚?”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缓步而来。马背上坐着个锦衣公子,约莫二十三四年纪,眉眼精致得有些过分,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手中还拎着个酒葫芦,浑身酒气。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一出现,所有玄甲骑士齐齐躬身:
      “世子!”
      燕王世子,萧景珩。
      姜绾在临安时听过他的传闻——北境第一纨绔,整日斗鸡走马、流连花丛,燕王被他气得数次吐血。可眼前这人……
      她的命师本能让她抬起头,与萧景珩四目相对。
      那一瞬,她看到了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萧景珩的命星,被一层厚厚的云雾笼罩。那不是天象,是人为的遮掩!云雾之下,紫气与血光交织,龙形气运隐现却又被重重锁链束缚。更让她心悸的是,这命星与她怀中的凤鸣玉,竟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而萧景珩也在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染血的衣袖,落在她苍白的脸,最后停在她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上。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极淡的……怀念?
      “江南学子?”萧景珩忽然笑了,翻身下马,走到姜绾面前,“本世子正缺个能写诗作赋的门客,看你模样还算周正,可愿随我回燕王府?”
      赵统领一惊:“世子,此人来历不明,又牵扯星陨阁……”
      “所以才要带回去好好‘问问’啊。”萧景珩打断他,又看向姜绾,笑意更深,“怎么样?北境虽苦,但燕王府包吃包住,月钱十两。总比你被星陨阁追杀,曝尸荒野强吧?”
      姜绾沉默片刻,躬身一揖:
      “晚生姜晚,愿随世子。”
      她没有选择。毒伤需要静养,追兵仍在暗处,而眼前这位看似纨绔的世子,或许……就是她北上要找的明主之选。
      更何况,凤鸣玉不会骗人。
      萧景珩满意地点头,转身上马:“赵统领,带人打扫干净。姜公子——”他回头,冲姜绾眨眨眼,“你的马怕是跑不动了,来与本世子同乘?”
      众亲卫面色古怪。世子这是……又犯病了?
      姜绾却坦然道:“多谢世子美意,晚生与书童同乘即可。”
      “随你。”萧景珩也不坚持,一夹马腹,“回府!”
      白马当先冲出松林。姜绾在阿沅搀扶下上了另一匹马,跟在队伍末尾。
      秋风穿过松林,吹散了血腥气。姜绾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南方。江南的烟雨、听雨轩的琴、十年的平静生活,都随着这场追杀,彻底远去了。
      而前方,是北境的茫茫风雪,是燕王府的深不可测,是命星与凤鸣玉共鸣指引的未知前路。
      怀中的玉佩,在秋夜寒风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清鸣。
      似告别,似启程,更似……故人重逢的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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