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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雨将寒 永昌三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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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三十三年春,江南临安城。
细雨如酥,浸润着青石板路,将整座城笼在一层朦胧的水雾里。西子湖畔的听雨轩今日座无虚席——不是因这春雨景致,而是为了一人一曲。
“阿绾姑娘今日弹《流水》!”
消息不知从哪位茶客口中传出,半日间便传遍了半个临安。听雨轩二楼临湖的雅座早早被订空,连廊下都站满了撑伞等候的人。
辰时三刻,珠帘轻响。
一道素白身影自内室缓步而出。她约莫双十年华,乌发仅用一根青玉簪轻绾,余下如瀑垂落腰际。面纱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眉眼。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清澈如西湖水,沉静如寒潭月,眸光流转间,似有星辰碎落其中。
姜绾,或者说,临安城无人不识的琴师阿绾。
她在琴案后跪坐而下,素手轻抚过案上那张焦尾古琴。琴身斑驳,尾端确有焦痕,相传是百年前某位琴道宗师在深山偶得雷击木所制。这是三年前她在城西古董铺一眼相中的,当铺老板只当它是破烂货,却不知此琴木纹暗合星轨,是修习命师之术的绝佳载体。
“铮——”
第一个音落下,满室寂静。
那不是寻常的琴音。音起时,窗外细雨仿佛凝滞了一瞬,湖面涟漪以奇异的韵律荡开。琴声潺潺如溪水初融,渐而汇聚成河,奔涌向前。更奇的是,闭目倾听者,眼前竟真能看见春日山涧、石上清泉、江河入海……
雅座东首,一位锦衣老者缓缓睁开眼,低声对身旁侍从道:“此女的琴艺,已入‘以音化境’之境。去查查她的来历。”
侍从躬身:“老爷,查过了。六年前孤女流落临安,被听雨轩老板收留。身世清白,籍贯文书齐全,说是北地遭灾南逃的。”
“北地?”老者眯起眼,“哪个北地?关中?河东?还是……更北?”
侍从摇头:“文书上只写‘幽州’,但三年前幽州大水,户籍册尽毁,已无从查证。”
老者不再言语,目光重新落回那抚琴的身影上,眼底深处有一丝疑虑——这女子的气质太过独特,那份超然物外的沉静,绝不该出现在一个漂泊孤女身上。
琴声渐急。
姜绾指尖在七弦间流转,心神却已沉入另一个层面。在她眼中,琴弦不再是琴弦,而是横贯虚空的星轨;每一个音,都对应着周天星辰的一次闪烁。这是她苦修十年的成果——将天机阁的星象推演术,融于琴道之中。
《天命策》有载:“万物皆可为媒,音律通天道。”
三年前她初悟此理时,曾在夜深人静时抚琴引星,却不想引来了一场祸事——那夜琴音引动星力,凤鸣玉骤然发烫,赤芒透衣而出。虽只有一瞬,但隔日便有黑衣人在临安城中暗中查访此事。
自那以后,她再不敢轻易动用命师之力。即便要用,也必借琴音为掩饰,且绝不引动凤鸣玉的本源力量。
因为每一次动用命师之术,都要付出代价。
姜绾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自己左腕——宽大的袖口下,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细纹,正从腕部向肘部蔓延。这是三日前为城南绸缎庄王老板卜卦后留下的。
那日王老板携重金登门,求问儿子科举前程。姜绾本欲拒绝,却见此人面相中隐有善星闪烁,是十年间周济过数十流民的好善之人。她心下一软,以琴音为引,观其子命星。虽非文曲下凡,却也明亮稳定,中举有望。
一卦毕,她回房后呕出一口鲜血,左腕便多了这道银纹。
《天命策》开篇明义:“窥天机者,寿折损;逆天命者,魂飞散。”
十年来,这样的银纹她身上已有七道。最长的一道从肩至腕,是两年前临安大疫,她冒险以琴音引动井宿之力净化城南水源后留下的。那场瘟疫死了三百余人,却因她的干预,未蔓延全城。
代价是,她昏睡了整整七日,醒来后鬓角多了三根白发。
琴声渐缓,终至尾声。
最后一个泛音如涟漪般在室内荡开,久久不散。满堂茶客仍沉浸在那江河入海的壮阔意境中,半晌,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妙!妙极!”锦衣老者率先起身,从怀中取出一锭金元宝放在侍从托盘上,“请转交阿绾姑娘,老朽愿再加百金,求姑娘再奏一曲《广陵散》。”
珠帘后,姜绾缓缓起身,微微一福:“谢过李员外美意。只是阿绾今日已奏一曲,精力不济,恐负盛情。”
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不带半分江南吴侬软语的娇柔,反而有种北地风雪般的凛冽。
李员外眼中精光一闪——这口音,绝非江南人氏。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笑道:“既如此,不敢强求。不知姑娘明日可有空?老朽在府中设宴,想请姑娘赴宴一曲。”
这是三个月来第七个邀她入府献艺的权贵。前六个,她都婉拒了。
姜绾正要开口,忽听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几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的汉子大步踏入听雨轩,为首之人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
茶客们纷纷噤声——这些人是漕帮的,临安城地下世界的霸主。
刀疤脸径直走到柜台前,将一枚铁令牌拍在桌上:“漕帮办事,清场。”
老板战战兢兢:“这位爷,今日客满……”
“满?”刀疤脸冷笑,“我数三声,闲杂人等自行离开。一!”
茶客们慌忙起身,不少人连伞都顾不上拿,低头匆匆离去。唯有二楼雅座的几位有身份的客人还坐着,面色不虞。
“二!”
李员外眉头紧皱,对侍从低语:“漕帮这是要做什么?连老夫的面子都不给?”
侍从苦笑:“老爷,听说漕帮最近在替一位京城来的大人物办事,气焰正盛。”
刀疤脸的目光,已落在珠帘后的白色身影上。
姜绾静立帘后,袖中右手已悄然握住了怀中的凤鸣玉。玉佩微温,没有预警。
果然,刀疤脸开口:“听闻听雨轩有位琴艺绝伦的阿绾姑娘,我家主人想请姑娘过府一叙。”
话音未落,楼梯处传来一个温润的男声:“漕帮好大的威风。”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青衫书生缓步上楼。他约莫二十五六年纪,面容清俊,手持一柄竹骨折扇,嘴角含笑,眼神却冷。
刀疤脸脸色一变:“谢公子?”
“既认得谢某,便该知道这听雨轩是我谢家产业。”书生“啪”地展开折扇,扇面上墨竹挺拔,“阿绾姑娘是我谢家的琴师,岂是你说请就请的?”
姜绾心中微动——谢明渊,临安谢氏嫡长子,三年前中举后便不再应试,整日游山玩水、结交文人,看似是个风流才子。但姜绾曾在他来听雨轩听琴时,观其命星——紫气隐现,文曲傍身,绝非池中之物。
更重要的是,她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极淡的,属于同道的气息。
刀疤脸显然忌惮谢家势力,语气软了几分:“谢公子见谅,实在是……那位大人物点名要见阿绾姑娘。小人也是奉命行事。”
“哦?”谢明渊挑眉,“哪位大人物?说来听听。”
“这……”刀疤脸迟疑。
谢明渊冷笑:“说不出来?那就请回吧。若真要请人,让正主亲自递帖子来。谢家虽不如从前,却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欺上门的。”
话已至此,刀疤脸只得咬牙拱手:“今日得罪,改日必登门赔罪。撤!”
漕帮众人悻悻离去。
听雨轩内一片狼藉,茶客散尽。谢明渊转身看向珠帘,温声道:“阿绾姑娘受惊了。”
姜绾掀帘而出,福身一礼:“多谢公子解围。”
四目相对的刹那,谢明渊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这女子的眼神,太静了。静得不似凡俗中人。
“姑娘不必多礼。”他收起折扇,沉吟片刻,“漕帮行事向来霸道,但今日这般明目张胆,背后必有所恃。姑娘近日……还是少出门为好。”
“谢公子提醒。”
谢明渊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微微一笑:“若有事,可到城东谢府寻我。谢某虽不才,在临安地界上,护一位琴师周全的能力还是有的。”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青衫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姜绾静立原地,袖中左手拇指在其余四指关节处快速点算——这是天机阁的掌中星算法。片刻,她眸光一凝。
卦象显示:“客从北来,煞星随行。三日之内,必见血光。”
她缓步走到窗边,望向漕帮众人离去的方向。春雨不知何时已停,天空露出一角青白。而在那青白之上,常人看不见的星空中,一颗血色凶星正悄然移近临安分野。
怀中的凤鸣玉,微微发烫。
是夜,听雨轩后院。
姜绾独坐小楼,窗扉紧闭。案上未点灯烛,只有七盏铜制油灯按北斗七星方位排列,灯芯燃着幽蓝色的火焰——这是用特殊药材调配的星火,可助命师感应星力。
她摊开左手,掌心向上。腕上那七道银纹在幽蓝火光映照下,泛起淡淡的荧光。
十年了。
从天机山逃出那夜算起,整整十年。她像一粒尘埃飘落江南,化名阿绾,学琴、谋生、暗中修习《天命策》。从最初夜夜梦见血火,到如今已能平静抚琴度日。
但师父的嘱托,她一刻未忘。
“观天下,择明主,守山河。”
这十年,她以琴师身份游走于临安权贵之间,听他们谈论朝政、议论时局。她知道皇帝日渐昏聩,三皇子权倾朝野,北境燕王与朝廷嫌隙日深,南疆楚王蠢蠢欲动。天下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汹涌。
她也知道,星陨阁从未放弃搜寻天机阁余党。三年前那场搜查只是开始,这十年间,临安城至少出现过三批身怀异术的暗探。她凭借凤鸣玉的预警和命师之术,一次次险险避开。
可这一次,似乎避不开了。
姜绾闭上眼,心神沉入星海。
意识脱离躯壳,扶摇直上,穿过屋顶、穿过云层,直至浩瀚星空。这是《天命策》中记载的神游星海之术,修至大成可观天下气运流转。但以她如今的修为,每次神游都要折寿三月。
今夜,她必须看个明白。
星海无尽,群星闪烁。姜绾的视线锁定临安分野——果然,那颗血色凶星已近在咫尺。而更让她心惊的是,凶星之后,竟跟着一颗……帝星?
不,不是真正的帝星,而是有帝星之象却无帝星之实的伪星。此星光芒刺目,却透着阴戾之气,周围更有数颗小星环绕——那是辅佐之臣,却个个煞气缠身。
“夺嫡之争,已蔓延至江南了么?”
姜绾正欲细看,忽觉心神剧震!那颗伪星似有所觉,竟分出一道黑气,如毒蛇般向她扑来!
她立刻切断神游,意识回归躯壳。
“噗——”一口鲜血喷在琴案上,染红了焦尾琴的第七弦。
左腕上,第八道银纹悄然浮现,比之前任何一道都要深、都要长,几乎蔓延至肩头。
姜绾以袖拭去嘴角血迹,面色苍白如纸。但她眼中,却燃起一簇火光。
她看清楚了。
那颗伪星的主人,额有断纹、目带双瞳——这是星相中弑亲夺位之相。而此星此刻南下的轨迹,直指临安。
“三皇子……萧子睿。”
十年血仇,竟以这种方式,再度逼近。
窗外的夜风吹入,拂动案上《天命策》的书页。停留在最后一页,那八个字在星火映照下格外清晰:
“凤鸣九天,星火燎原。”
姜绾缓缓起身,走到墙边摘下那件素白披风。她推开窗,望向北方夜空——那里,紫微帝星晦暗无光,而北境方向,一颗将星虽被云雾遮掩,却隐隐有龙形气运缠绕。
“师父,您让我择明主。”她低声自语,手指轻抚怀中温热的凤鸣玉,“这江南,怕是待不住了。”
玉佩发出一声清鸣,似在回应。
春雨又起,淅淅沥沥敲打着青瓦。临安城的夜,静得令人心慌。
而在城东漕帮总舵内,刀疤脸正跪在地上,向屏风后一道身影禀报:
“主人,那谢明渊硬要保人,属下未能请来。”
屏风后沉默片刻,传出一个年轻却阴冷的声音:
“谢家……呵,秋后的蚂蚱。罢了,既然请不来,那便——”
“三日后,西子湖诗会。本王亲自去听琴。”
烛火跳动,映出屏风上一个修长而危险的身影轮廓。
临安城的春雨,忽然变得有些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