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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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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是被阳光晒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斜斜切进来,正好落在我眼皮上。我睁开眼,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江旻的卧室,他的床。
身边已经空了,他已经起床了。
浴室传来水声。我坐起身,头还有点沉,但比昨天好多了。床头柜上放着杯水,旁边是止痛药。我没动,只是看着那杯水。水面平静,倒映着天花板的一角。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江旻走出来,腰间围着浴巾,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水。他看见我醒了,点了点头:“醒了就起,十点出门。”
“去哪?”我问,声音有些哑。
“射击馆。”他说完就进了衣帽间。
我下床,从地上捡起昨天穿的衣服。进浴室洗漱时,镜子上还蒙着水汽。我用手抹开一片,看见自己的脸。眼下阴影淡了些,但眼神里的疲惫还在。
快速冲了个澡,出来时江旻已经穿戴整齐了。黑色的运动服,看起来很随意,但剪裁合身,面料一看就不便宜。
“没带衣服?”他扫了眼我手里的衬衫。
“没有。”
他走进衣帽间,拿了套新的运动服扔给我。“穿这个。”
衣服是深灰色的,比我平时穿的大一号。我换上,布料柔软舒适,标签是全英文的,我认不出牌子。江旻站在门口看着,等我穿好,才说:
“走吧。”
早餐是在车上吃的。阿海开车,江旻坐副驾,我坐后座。三明治和咖啡,简单的早餐。江旻边吃边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堆英文邮件。我安静地吃自己的,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车子开出市区,上了高速。车流渐少,两边是连绵的山。我很少来这边,只知道是郊外,具体什么地方不清楚。
“射击馆是你开的?”我问。
“朋友的。”江旻头也不抬,“偶尔去玩玩。”
阔佬的朋友是另一个阔佬。
一个小时后,车子拐进一条私路。路两旁是高大的树木,枝叶繁茂,几乎遮住了天空。尽头是一扇黑色铁门,自动识别车牌后缓缓打开。
里面比我想象的大。不是那种商业射击馆,更像私人俱乐部。主建筑是栋两层小楼,玻璃幕墙,设计现代。
停车场里停着几辆车,都是豪车。江旻下车时,一个穿 polo衫的男人迎出来,三十多岁,晒得黝黑,手臂肌肉结实。
“江少,好久不见。”
“阿杰。”江旻和他碰了下拳,“带个朋友来玩玩。”
叫阿杰的男人看向我,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审视,但很快笑起来:“欢迎。第一次来?”
“第一次。”我说。
“那得好好玩玩。”他领我们进去,“今天人少,正好。”
大厅很宽敞,挑高至少六米。墙上挂着各种枪械的照片,玻璃柜里陈列着些老式手枪。几个穿着迷彩服的人坐在休息区聊天,看见江旻,都点头打招呼。
“先办手续。”阿杰带我们到前台,“新人要填个表,简单培训。”
我填表时,江旻站在旁边看。表格很简单,姓名、身份证号、紧急联系人。我在紧急联系人那栏顿了顿,最后还是填了我自己的电话。
“身份证。”前台女孩说。
我递过去。她登记完,还给我:“第一次玩射击?”
“嗯。”
“那得仔细听安全讲解。”
阿杰亲自给我做培训。在一个小房间里,墙上贴着各种安全守则。他讲得很认真,从持枪姿势到安全区域,从口令到应急处理。
我安静听着,偶尔点头。这些规则严谨到近乎苛刻,但想想也对,枪不是玩具,失误的代价太大。
“都明白了?”阿杰问。
“明白了。”
“好,那选枪吧。”
枪械室里,一整面墙的枪。手枪、步枪、□□,整齐排列。江旻已经选好了,一把黑色的手枪,正在检查。阿杰给我推荐了把适合新手的9毫米手枪,重量适中,后坐力小。
“试试手感。”
我接过来。比想象中沉,冰冷的金属触感。握把的纹路硌着手心。
“怎么样?”江旻走过来。
“还行。”
他笑了笑,没说话。
射击区在地下,坐电梯下去。电梯门打开时,我愣了一下,完全不像想象中的靶场。更像高级会所:柔和的灯光,隔音良好的包间,每个包间都是独立的,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靶道。
我们的包间在最里面。阿杰送我们到门口:“需要什么叫我。”
门关上,隔音效果很好,外面的声音完全听不见了。包间不大,十米靶道,控制台,还有个小休息区。江旻把枪放在桌上,开始戴护目镜和耳罩。
“会戴吗?”他问。
我拿起耳罩,研究了一下才戴上。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江旻走到射击位,拿起枪,上弹夹,他站定,双脚与肩同宽,双手握枪,举起,瞄准。整个过程中,他的呼吸节奏都没变。
枪声响起,即使在耳罩的隔绝下,依然沉闷而有力。后坐力让他的手臂微微抬起,但很快复位。连续五发,节奏平稳。
他放下枪,按了下控制台的按钮。靶纸滑过来,五发子弹都在九环以内,有一发正中十环。
我瞬间紧张起来。
“该你了。”他说,退到一边。
我走到射击位。拿起枪,比刚才在枪械室时更沉。学着刚才看到的样子,双脚站稳,双手握枪。但枪总感觉握不稳,重心在手里摇晃。
“手腕太软。”江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绷紧点。”
我调整了一下,还是觉得不对劲。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很近,他的手覆上我的手,调整我的握姿。“虎口贴紧这里,食指放松。”
“放松。”他在我耳边说,气息喷在耳廓上,“你这么紧张,打不中的。”
我深呼吸,试图放松。但他在身后,对我来说就是压力。
“眼睛看着准星,”他继续说,声音很低,“目标不用看清,看清准星就行。”
我照做。准星在视野里晃动,很难稳定。
“呼吸,”他说,“吐气,停,开枪。”
我在吐气的瞬间扣动扳机。
枪声响起,后坐力震得我手臂发麻,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江旻扶住我的肩,稳住我。
“看看。”他说。
靶纸滑过来。子弹打在靶纸边缘,三环以外,差点脱靶。
“不错,”江旻说,“至少上靶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讽刺。
重新举枪,这次他没再靠近,只是站在旁边看。我按照他刚才说的,调整呼吸,在吐气间隙开枪。
第二发,五环。
第三发,六环。
慢慢找到点感觉。后坐力还是震得手疼,但至少能控制方向了。打空一个弹夹,靶纸上散布着七发子弹,最好的七环,最差的三环。
换弹夹时,手有点抖。江旻接过枪,帮我换好。“手疼?”
“有点。”
“正常。多打几次就好了。”他把枪还给我,“继续。”
我又打了两轮。手臂开始酸痛,耳朵即使戴着耳罩也嗡嗡作响。但奇怪的是,打到最后,反而有种奇怪的平静,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准星和目标上,其他的一切都模糊了。那些烦恼,那些难堪,那些对未来的不确定,都随枪声消失了。
打完最后一发,我放下枪,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江旻走过来,看了看靶纸。这一轮好多了,大部分在六环到八环之间。“有进步。”
“谢谢。”
他摘掉耳罩和护目镜,我也跟着摘掉。世界的声音重新涌进来,但比刚才安静许多。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我问,把枪放在桌上。
江旻走到休息区,倒了杯水,递给我。“让你学点东西。”
“学射击?”
“学专注。”他坐下,靠在沙发上,“学控制。学在压力下保持冷静。”
我喝了口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这些我不用学。”
“是吗?”他抬眼看我,“那刚刚为什么紧张?”
我顿了顿:“那不一样。”
“一样。”他说,“都是压力,都需要控制。区别只是,枪的规则明确,人的规则模糊。”
我放下杯子,看着桌上的枪。“所以你是在教我?”
“算吧。”他笑了笑,但那笑容没到眼睛里,“免费的课,好好学。”
我们又打了会儿。江旻换了把步枪,后坐力更大,枪声更响。我继续用手枪,慢慢找到点手感,最好的一发射到了九环。但手臂越来越酸,到后来每开一枪都像在举重。
中午在俱乐部的餐厅吃饭。简餐,牛排沙拉。阿杰也来了,坐下聊了会儿。他们谈的事我听不懂,但也无非就是进口批文,关税,市场行情。我安静吃饭,牛排煎得正好,但没什么胃口。
“江少这位朋友,”阿杰突然转向我,“玩得怎么样?”
“还行。”我说。
“第一次打成这样不错了。”阿杰笑,“下次来,教你玩步枪。”
我点头,没说话。下次?我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次。
吃完饭,江旻说再打一轮就走。回到包间,他换了把更小的手枪,像女式枪,银色,很精致。
“试试这个。”他把枪递给我。
我接过,确实轻很多。“这是什么枪?”
“点22,后坐力小。”他说,“适合练习。”
我打了一轮,确实轻松不少。但精度反而下降了,太轻,握起来没实感。江旻在旁边看,偶尔出声指点:“手腕再低一点。”“瞄准时间别太长。”
打到一半时,我的手机响了。在射击区本不该带手机,但进来前忘了关。铃声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江旻皱了下眉。
我只能赶紧掏出手机,是赵总。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江啊,”赵总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在哪呢?”
“在外面,有事吗赵总?”
“好事!”他说,“昨晚王总很满意,刚才打电话来说,要跟我们签个大单!你功劳不小啊!”
我看了眼江旻。他正在检查枪,好像没在听,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姓赵的这个死扑街。
“应该的。”我说。
“下周一王总还要组个局,点名要你去。”赵总继续说,“这次好好表现,成了给你发奖金!”
我没立刻回答。江旻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我可能没空。”我说。
“没空?”赵总愣了一下,“什么事比这还重要?”
“私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江啊,”赵总的声音变了,变得语重心长,“我知道你年轻,有自己的想法。但工作是工作,机会来了要抓住。王总这条线跟好了,以后好处少不了你的。”
“我知道,但是——”
“别但是了。”赵总打断我,“周一晚上,地址我发你。就这样。”
电话挂了。我拿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包间里很安静。江旻把枪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赵德海?”他问。
“嗯。”
“说什么?”
“说王总要签单,周一还要组局,让我去。”
江旻没说话。他走到控制台前,按了个按钮。靶纸滑过来,上面是我刚才打的弹孔,散布很大。他看了很久,久到我觉得该说点什么。
“我……”我刚开口,他转过身。
“你想去吗?”他问,声音很平静。
“不想。”
“那为什么犹豫?”
我没回答。因为答案太明显。我需要。
江旻走过来,停在我面前。
“江笙,”他说,“我上次说过什么,还记得吗?”
“记得。”
“说一遍。”
我看着他:“你说,我是你的。只有你能让我喝酒,只有你能碰我。”
“还有呢?”
“王建民那种人,要远离。”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他问,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让人不安,“答应赵德海去见王建民?”
“我没答应。”我说,“但他是我老板,我不能直接拒绝。”
“你能。”江旻说,“你只是不想。”
我没说话。因为他说对了。我可以直接拒绝,可以辞职,可以彻底切断和赵总的关系。但那样做,我就真的只剩下江旻这一条路了。
“你不信我。”江旻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信你能给我钱,”我说,“但我不信你能给我一辈子。”
话出口的瞬间,我就知道说错了。但收不回来了。
江旻的表情变了。那种平静碎裂了,露出底下冰冷的东西。他看着我。
“一辈子?”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什么,“江笙,你想得真远。”
他笑了,短促而冷:“现实是,你现在拥有的一切,这份工作,这份工资,甚至你站在这里,都是我给你的。没有我,你早被王建民那种人玩废了。”
这话刺耳,但真实。我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感谢你。”
剩下的我什么都没说了。
江旻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把银色手枪。检查弹夹,上膛。
“过来。”他说。
我走过去。他把枪递给我:“再打一轮。”
我接过枪,戴上耳罩和护目镜。走到射击位,举枪,瞄准。但手在抖,刚才的话还在脑子里回响。
“专心。”江旻在身后说。
我深呼吸,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准星,目标,呼吸。扣动扳机。
枪声响起,后坐力很轻,但我还是没打好。子弹打在靶纸边缘。
“继续。”江旻说。
我一发接一发地打。手越来越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江旻就站在身后,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打空弹夹,我放下枪。靶纸滑过来,成绩比刚才差多了。
“看到没?”江旻说,“分心就打不好。”
我摘掉耳罩,转过身看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枪,“你既然选择了我这条路,就专心走。左右摇摆,最后只会两边都落空。”
“我没有左右摇摆。”我说,“我只是想给自己留条退路。”
“退路?”江旻挑眉,“什么退路?回赵德海那里,继续陪酒陪笑?还是找下一个金主?”
这个人说话有没有点轻重之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累这种无休止的试探,累这种永远处于下风的感觉。
“随你怎么想。”我说,声音很平。
江旻脸上的表情彻底冷下来。他把枪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江笙,你是不是觉得,”他慢慢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对你太好了?”
我没回答。
“我确实对你太好了。”他继续说,“好到让你忘了自己的位置。”
“我的位置是什么?”我问,“你的所有物?你的玩具?还是你一时兴起养着的宠物?”
空气凝固了。包间里安静得可怕。
江旻看着我,眼神深得像井。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没有一点温度。
“看来你很清楚。”他说。
我心脏一紧。知道说错话了,但已经晚了。
我今天一直在犯错。为什么。什么导致了我就如江旻所说的摇摆不定落得现在一场空的下场。
“既然清楚,”江旻转身,往门口走,“那就记住。记住你是谁,记住我是谁。记住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他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没发出多大声音,但在我听来,像一声闷雷。
我慢慢坐下,靠在椅子上。手臂酸痛,头痛又开始了。
那层薄薄的、维持着表面和平的纸,被捅破了。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交易,和清清楚楚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