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团圆 ...

  •   九月,香港的空气里开始掺杂一丝若有若无的秋意,虽然白天的气温依然居高不下,但傍晚时分,从海面吹来的风已经带上些许凉爽,街边的水果摊开始摆出柿子、柚子和菱角,传统饼店的橱窗里,金黄的月饼堆成小山,空气中飘着莲蓉和咸蛋黄的甜咸香气。

      这天是周日,余江平如约带着阿杰、阿强和明仔在深水埗的旧纺织厂做简单工作,男孩们负责清扫二楼的灰尘,将废弃的纺织零件分类整理,余江平自己则在底层测试新到的半透明帷幕材料,这些材料将用于分隔悬挂装置与观众区域。

      “余姐姐,”阿杰从二楼探出头,手里举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零件,“呢个要留定要掉?”

      余江平走上楼,接过零件。这是一个老式纺织机的梭子,铜质表面已经氧化成暗绿色,但形状依然完整,握在手中有沉甸甸的时间感。

      “留低。”她说,“呢啲系历史嘅一部分,可能会用喺作品入面。”

      阿杰点点头,小心地将梭子放进“保留”的纸箱里。余江平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想起自己第一次接触雕塑工具时的样子——那种对材料本身的敬畏,对手工痕迹的好奇。

      “你哋学校有冇美术堂?”她问。

      “有,但好闷。”阿强插话,“净系画苹果同花瓶,唔俾我哋自己谂。”

      “周末有兴趣学下雕塑基础吗?”余江平突发奇想,“我可以用休息时间教你哋少少。”

      三个男孩眼睛一亮:“真系?”

      “真系。不过有条件——”余江平竖起三根手指,“一,成绩要保持;二,要帮手做社区服务;三,要应承以后唔会再未经同意入私人地方。”

      “我哋应承!”三人异口同声。

      下午三点,周白鸽拎着一个竹篮来到场地。今天是中秋前最后一个周末,她特意去了趟旺角的花墟和油麻地的街市,采购准备拜月的物品。

      “带咗啲点心过嚟。”她将竹篮放在临时工作台上,“仲有啲应节生果。”

      篮子里有柚子、菱角、杨桃,还有一盒刚出炉的鸡仔饼和几瓶凉茶,三个男孩欢呼一声围过来,周白鸽给他们每人分了一份。

      “今日系十五,听晚就系中秋啦。”阿杰边吃鸡仔饼边说,“阿妈话要拜月光,仲要玩灯笼。”

      “你哋买咗灯笼未?”周白鸽问。

      明仔摇头:“阿妈话贵,唔买。用旧年嗰个。”

      余江平看向周白鸽,两人眼神交流了一瞬。周白鸽微微点头。

      “做完今日嘅工作,”余江平对男孩们说,“我哋一齐去深水埗鸭寮街睇下,或者自己动手做灯笼,好冇?”

      “好!”男孩们的眼睛亮起来。

      接下来的两小时,工作进度出奇地快,清扫完成后,余江平真的开始教他们基础的泥塑——用场地里清理出来的废黏土,捏简单的形状,阿杰捏了个粗糙的月亮,阿强做了只兔子,明仔则尝试捏他养的那只猫。

      周白鸽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偶尔用手机拍下一些瞬间,阳光透过高窗,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四个人的影子在光斑中交错,像一幅活动的剪影画。

      下午五点半,工作结束,余江平给每个男孩发了当天的“工资”——不多,但足够他们买些零食和小玩意儿。

      “听日中秋节,你哋有冇节目?”她问。

      “夜晚同屋企人去维多利亚公园睇灯。”阿杰说,“年年都系咁。”

      “今年我哋可能都会去。”余江平说,“如果喺度见到你哋,打个招呼。”

      男孩们离开后,场地恢复了安静,夕阳西斜,将整个空间染成温暖的橙红色,余江平和周白鸽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深水埗街市逐渐亮起的灯火。

      “你同啲细路相处得几好。”周白鸽说。

      “佢哋令我谂起细个嘅自己。”余江平靠在窗框上,“对世界充满好奇,但冇人引导,如果我当年冇遇到好嘅老师,可能都行唔到今日呢步。”

      “所以你想成为佢哋嘅引导者?”

      “至少提供多一个选择。”余江平转头看她,“艺术对我嚟讲唔止系职业,系睇世界嘅方式,如果可以用呢个方式影响多一两个人,都系好事。”

      周白鸽沉默片刻:“我细个嘅时候,阿爷喺上环开凉茶铺,我成日坐喺铺头后面,睇住佢执药材,煲凉茶,佢话每味药材都有自己嘅性格,要识得点样配搭,可能就系嗰阵开始,我对气味同平衡产生兴趣。”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童年的细节,余江平安静地听着,不去打断。

      “后来阿爷走咗,铺头执笠,屋企人送我去英国读书,以为我会做医生或者律师。”周白鸽的声音很轻,“但我自己拣咗艺术,阿妈好失望,话艺术养唔活人,事实证明,佢有啲啱。”

      “你后悔吗?”

      “有时会,特别系喺伦敦最艰难嘅时候。”周白鸽望向窗外,“但更多时候,我谂,如果冇拣艺术,就唔会遇到嗰啲人,嗰啲事,唔会成为今日嘅我,所有选择都有代价,所有褶皱都有意义。”

      余江平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这一次,周白鸽没有犹豫,回握住。

      “我哋去鸭寮街?”余江平问。

      “好。”

      深水埗鸭寮街的黄昏热闹非凡,这条以电子产品闻名的街道,中秋前夕变成了灯笼的海洋,从最简单的纸灯笼到复杂的电子灯笼,从传统兔子造型到流行的卡通人物,琳琅满目,色彩斑斓,摊贩们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们的欢笑声,混合成节日特有的喧闹。

      余江平和周白鸽在人群中慢慢走着,周白鸽在一个卖传统纸灯笼的摊档前停下,挑选了一个简单的圆月灯笼,用竹篾和红纸制成,里面可以放蜡烛。

      “细个嗰阵,阿爷就系买呢种灯笼俾我。”她说,声音里有怀念,“蜡烛点着之后,灯笼会慢慢转,上面嘅图案喺墙上面投出影子。”

      “买啦。”余江平说,“今晚我哋可以喺天台点。”

      她们还买了柚子、菱角、杨桃,以及一包小小的月饼——不是昂贵的礼盒装,是街边饼店现烤的单个装,用油纸包着,还温热。

      走出鸭寮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街道两旁的老唐楼里,各家各户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偶尔能看到阳台上已经挂起了灯笼。

      “去边度食晚饭?”余江平问。

      周白鸽想了想:“我知深水埗有间大排档,煲仔饭好出名,行过去十五分钟。”

      那间大排档藏在一条小巷里,简陋的塑料桌椅摆在路边,厨房是开放式的,火光和锅气在夜晚中格外诱人,她们点了腊味煲仔饭和啫啫通菜,找角落的位置坐下。

      等待食物时,余江平看着周围:一家三代人围坐一桌,爷爷奶奶在给孙辈剥柚子;几个建筑工人模样的男人在大口喝酒,谈论着家乡;一对年轻情侣分享一份煲仔饭,头靠得很近。

      “香港嘅中秋系咁样嘅。”周白鸽说,“唔系净系商场嘅豪华装饰,唔系贵价月饼,系街边嘅一盏灯,一家人嘅一顿饭,一份简单嘅团圆。”

      “你今年点样过?”余江平问。

      “往年都系一个人。”周白鸽坦白,“关店之后,买个月饼,冲壶茶,坐喺天台睇月光。今年……”她顿了顿,“今年可能唔同。”

      “点样唔同?”

      “可能有人陪。”周白鸽看着她,“如果你唔介意嘅话。”

      煲仔饭端上来了,热腾腾的,腊肠和润肠的香气扑鼻,老板熟练地淋上酱油,滋滋作响,余江平舀了一勺,米饭焦香,腊味油润。

      “我唔介意。”她轻声说,“反而好期待。”

      两人安静地吃饭,周围是大排档特有的喧闹——炒菜声、谈话声、碗碟碰撞声、偶尔响起的笑声,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像这座城市的心跳,有力而真实。

      饭后,她们提着灯笼和水果慢慢走回石塘咀,街道上,已经有孩子提着灯笼在玩耍,小小的光点在黑暗中移动,像坠落的星星。

      回到“鸽庐”时已经九点。周白鸽打开天台的门,这是一个小小的空间,大概十平米,铺着简单的防滑砖,角落里种着几盆薄荷和罗勒。

      “我有时夜晚会上嚟呢度。”她说,“睇星星,虽然香港嘅星星好难睇到。”

      余江平帮她把灯笼挂在天台中央的晾衣架上,周白鸽拿出蜡烛,小心地点燃,放进灯笼里,烛光透过红纸,投下温暖的光晕,灯笼开始缓慢旋转,上面的兔子图案在墙壁上投下流动的影子。

      “细个嗰阵,”周白鸽看着灯笼,“我信如果诚心对住月光许愿,愿望就会实现。”

      “而家呢?”

      “而家我知愿望要靠自己实现。”周白鸽微笑,“但系保留少少童话,都唔错。”

      她们并肩站在天台边,看着远处的香港夜景,维港两岸的高楼已经亮起中秋灯饰,霓虹灯光在黑暗中勾勒出城市的轮廓,偶尔有烟花在远处绽放,短暂而灿烂。

      “听日系我哋第一个周三之约。”余江平轻声说,“撞正中秋,要改期吗?”

      “唔改。”周白鸽说,“中秋更应该见面。我谂住煮几味小菜,你可以提早啲过嚟,一齐准备。”

      “好。我要带啲咩?”

      “带你自己就得。”周白鸽转头看她,烛光在她眼中跳动,“仲有,如果你想,可以住埋灯笼返屋企,中秋节,应该有个灯笼。”

      余江平看着那个旋转的灯笼,光影在周白鸽脸上流动,让她平日克制的表情显得柔软而温暖。

      “我想同你分享个秘密。”余江平突然说。

      “嗯?”

      “其实我唔系好钟意食月饼,太甜太腻。但系每年中秋,我都会买,因为觉得呢个系团圆嘅象征。”余江平坦白,“今年,我第一次觉得,团圆可能唔系关于食物,系关于同边个一齐食。”

      周白鸽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我都系。以前觉得中秋系个要独自面对嘅节日,今年觉得……可能唔使。”

      远处,又一束烟花在夜空中绽放,金色光芒如雨落下,短暂地照亮整个城市。

      在这个拥挤、喧嚣、永远在变化的香港,在这个小小的天台上,两个女人静静地站着,分享着一个旋转的灯笼,一份未说出口但彼此明了的情感。

      月光被云层遮挡,看不真切。但灯笼的光足够温暖,足够照亮她们之间的那一步距离,足够让她们看见彼此眼中,那些小心翼翼但真实存在的渴望与温柔。

      夜深了,灯笼里的蜡烛即将燃尽。余江平准备离开时,周白鸽将灯笼取下来递给她。

      “带返去。听晚带埋过嚟,我哋可以再点。”

      “好。”余江平接过灯笼,烛光在她脸上跳动,“听晚见。”

      “听晚见。”

      走下楼梯时,余江平回头看了一眼,周白鸽还站在天台上,身影在夜色中显得纤细而挺拔,像一棵在都市缝隙中生长的树。

      回到工作室,余江平将灯笼挂在窗前,烛光已经熄灭,但灯笼在夜风中微微转动,红纸映着窗外的城市灯光,像一个温柔的提醒。

      明天是中秋,也是她们的第一个周三之约。

      她坐在工作台前,没有开灯,让城市的夜光透过窗户,在室内投下模糊的光影,脑海中浮现周白鸽烛光中的脸,那些平日隐藏的柔和轮廓,那个极淡但真实的微笑。

      手机震动,是周白鸽的信息:「安全返到?」

      「返到啦,灯笼挂喺窗前,好靓。」

      「咁就好,早点休息,听日见。」

      「听日见,中秋快乐。」

      「中秋快乐。」

      简单的对话,但在节日的背景下,有了特别的重量。

      余江平躺下,看着窗前那个灯笼的剪影,在香港这个她曾经感到陌生的城市,她开始找到自己的位置,自己的连接,自己的“团圆”。

      不是传统的家庭团聚,不是热闹的朋友派对,而是一种更安静、更私密、更缓慢生长的连接。

      像灯笼里微弱的烛光,不足以照亮整个房间,但足够温暖一个角落,足够让人在黑暗中感到不孤单。

      窗外,香港的中秋夜晚继续它的喧闹与光亮,而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一个年轻的艺术家的心,正在学习一种新的语言——不是雕塑的语言,不是城市的语言,是关于陪伴、关于理解、关于在节日里不孤单的语言。

      她闭上眼睛,让睡意包裹自己。在入睡前的混沌中,她许了一个愿——不是对月亮,是对自己:
      愿她能在艺术中找到真实的表达,也能在生活中找到真实的连接。
      愿她能勇敢地展开自己的褶皱,也能温柔地触碰他人的褶皱。
      愿这个中秋,只是一个开始,而不是结束。

      灯笼在夜风中轻轻转动,红纸沙沙作响,像一声温柔的叹息,一个安静的祝福。

      九月底,《褶皱之间》终于在深水埗旧纺织厂开幕,开幕当晚,香港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雨丝在街灯照耀下如银线垂落,将红砖建筑的外墙浸染成深赭色,门口排起了不短的队伍——有艺术圈人士、附近街坊、好奇的年轻人,还有那三个男孩和他们的家人。

      余江平站在二楼的监控室,透过单向玻璃看着入口处,观众们撑着各色雨伞,在雨中安静等待,呼出的白气在潮湿空气中消散,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感,像等待已久的潮汐终于要涌上岸。

      “实时监测数据正常。”张穆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她在场地深处的气味控制室,“湿度比预期高5%,已调整挥发速率。”

      “灯光系统就位。”沈璃的声音从另一频道传来,“三分钟后开门。”

      周白鸽没有加入通讯系统,她在观众队伍中——这是她的建议,作为“秘密观众”亲身体验整个旅程,从外部视角提供反馈,余江平在人群中找到她:深蓝色外套,没打伞,微微仰头看着雨水从老建筑的檐角滴落,侧脸在街灯下显得格外沉静。

      晚上七点整,沉重的铁门缓缓打开,观众分批进入,每次二十人——这是市政署的要求,也是她们有意设计的节奏控制,余江平看着第一批观众走进来,他们的表情从好奇到专注,脚步从匆忙到缓慢。

      场地被巧妙地划分为七个区域,每个区域对应一种城市记忆的褶皱,入口处是“表面香港”:用镜面不锈钢和玻璃碎片创造的闪烁空间,张穆配以清冽的柑橘与海盐气味,模仿维港两岸的现代感,观众们在这里还有些喧闹,拍照,交谈,像是初到香港的游客。

      但越往里走,空间越暗,质感越粗粝。第二区“市井之息”用了周白鸽收集的那些老物件——电车票、手写价目表、旧门牌碎片,被封装在半透明的树脂板中,悬浮在幽暗光线里,张穆在这里加入了复杂的层次:茶餐厅的奶茶香、街市鱼档的海腥、旧书的纸张味、还有若有若无的汗水和烟尘,余江平从监控中看到,观众在这里开始安静下来,有人凑近细看那些碎片,有人闭上眼睛深呼吸。

      三个男孩和他们的家人进入了第三区“工业骨骼”。这里保留了纺织厂最原始的状态:生锈的机器、剥落的墙壁、地面上当年的油渍痕迹。但在这粗糙的背景上,余江平用极细的金色金属丝编织了类似蛛网的悬浮结构,上面挂着从不同城市收集的碎片——香港的碎瓷、东京的盐晶、昆明的干花、上海的旧纽扣,张穆的气味设计更大胆:机油、铁锈、陈年木材的基底上,突然飘过一丝极淡的桂花香——那是明仔母亲的建议,她说她记忆中工厂女工们会在衣领别一小朵桂花。

      “这个区域的气味触发了好几个观众的记忆。”张穆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带着罕见的兴奋,“监控显示,有三位年长观众在这里停留超过十分钟,其中一位在抹眼泪。”

      余江平的心轻轻揪了一下。这正是她想要的——艺术不是创造全新的东西,而是唤醒已经存在的记忆褶皱。

      第四区是“庇护所”。一个相对封闭的小空间,墙壁用半透明的和纸覆盖,光线柔和如晨雾,中央只有一把旧木椅,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杯“虚拟咖啡”——张穆用气味分子再现的、周白鸽特调的拿铁香气,混合着旧咖啡馆的木头和纸张气息,这里的气味最私密,也最温暖。

      余江平看到周白鸽走进这个区域,她在木椅上坐下,没有碰那杯“虚拟咖啡”,只是静静地坐着,闭上眼睛。监控画面上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余江平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放松——那是她极少在公共场合显露的状态。

      “这个区域的空气质量数据有变化。”张穆报告,“观众的平均心率下降,呼吸变深。效果显著。”

      展览的后半段更实验性。第五区“折叠时间”用多层半透明材料创造视觉错位,配合变化的光影和张穆设计的“时间气味”——从清晨的露水到午后的尘土再到深夜的寂静,在十分钟内循环,第六区“未完成的对话”最抽象:空白墙壁上只有投射的文字片段,来自余江平收集的香港人口述历史,气味则是混合了遗憾、希望和不确定性的复杂调性。

      最后的第七区没有名字,只是一个空荡的小房间,一面墙是单向玻璃,可以看到外面深水埗的街景,这里没有任何艺术品,只有张穆设计的最淡的气味——雨后街道的气息,几乎难以察觉,观众在这里停留,看着窗外真实的世界,然后离开,回到雨夜的香港。

      整个旅程大约四十分钟,余江平在监控室看着一批批观众进进出出,他们的表情从好奇到沉思,从喧闹到安静,有些人离开时眼眶泛红,有些人边走边低声讨论,有些人只是沉默。

      晚上十点,最后一批观众离开,雨还在下,但小了许多,余江平走下楼梯,来到空无一人的展览空间,灯光已经调暗,只有安全灯在角落发出幽绿的光。金属丝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碎片投下摇曳的影子,气味系统进入夜间模式,只释放最基础的维护性香氛。

      她走到“庇护所”区域,在那把木椅上坐下,闭上眼睛,让张穆精心设计的气味包裹自己——咖啡的温暖、纸张的干燥、木头的沉稳、还有一丝她特意要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云南普洱的陈香。

      脚步声传来,很轻,但她能辨认出节奏。周白鸽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两人在昏暗中并排坐着,听着窗外深水埗的夜声——远处茶餐厅的卷闸拉下,摩托车驶过积水路面,某户人家窗口飘出电视新闻的声响。

      “有观众说,”周白鸽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在‘庇护所’闻到了她已故祖母身上的味道。不是具体的气味,是一种感觉——安全、温暖、被理解的感觉。”

      余江平睁开眼睛。周白鸽的侧脸在昏暗中轮廓柔和,眼神中有种罕见的湿润光泽。

      “那你呢?”余江平问,“你闻到了什么?”

      周白鸽沉默了很久。“我闻到了可能性。”她最终说,“不是具体的记忆,是一种……打开的状态。就像第一次推开‘鸽庐’的门,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但知道那是自己选择的路。”

      远处传来沈璃和张穆的说话声,她们正在检查设备,余江平没有起身,她伸出手,在昏暗中找到周白鸽的手。这一次,周白鸽的手掌向上,轻轻握住她的。

      手掌相贴的温度在微凉的秋夜中格外清晰。没有更多动作,没有更多言语,只是这样握着,在刚刚诞生的作品中心,在无数记忆褶皱的交汇处,在两个人都小心翼翼探索的情感边界。

      脚步声靠近,沈璃的声音响起:“你哋两个躲喺度做乜?张穆煮咗糖水,上嚟食啦。”

      手自然地分开,但温度残留,余江平站起身,腿有些麻——她才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

      二楼临时搭建的休息区里,张穆真的煮了一锅红豆沙,热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升腾,沈璃拿出一次性碗勺:“街口糖水铺都收档啦,好彩张穆有准备。”

      四人围坐在折叠桌旁,吃这顿简单的庆功宵夜,红豆沙煮得绵密,甜度恰到好处——这不太像张穆平日极致控制的风格。

      “今日的数据超出预期。”张穆用小勺轻轻搅拌碗里的红豆沙,“平均停留时间四十二分钟,比香港大多数艺术展览长一倍。气味触发记忆的比率达到67%,其中有23%是强烈情感反应。”

      沈璃吞下一口红豆沙:“门票预售已经到咗下个月中,媒体评价听朝先出,但我收到风,有几间国际艺术媒体都有派人嚟。”

      余江平慢慢吃着,让温热的甜意在口中化开,成功了——至少从数据上看是的,但她心中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像长途跋涉后终于到达某个高处,可以停下来回望来路。

      “最触动我的,”她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清晰,“是看到那些街坊的反应。深水埗的老人家、带着孩子的父母、还有阿杰他们——他们在这里看到的不是‘艺术’,是自己的生活。”

      周白鸽点头:“艺术如果离开了土地和人,就只是装饰品,《褶皱之间》最珍贵的地方,是它扎根在这片街区,呼吸着这里的空气。”

      窗外,雨终于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下弦月,月光微弱但清澈,照在旧纺织厂斑驳的红砖墙上,远处深水埗的灯火渐次熄灭,这座不夜城终于有了一刻的宁静。

      “我有个提议。”沈璃放下碗,“既然项目成功,我哋应该庆祝——真正嘅庆祝,唔系食碗糖水就算,听晚,我订咗西贡一间船屋餐厅,可以睇住海食晚饭。”

      张穆微微皱眉:“我的监控数据还需要整理……”

      “一日半日死唔到人。”沈璃打断她,“你都绷紧咗几个月啦,放松下,余江平,你都系,黑眼圈大到可以当国宝啦。”

      余江平看向周白鸽,周白鸽轻轻点头:“听晚我请阿晴帮我看店。”

      “好。”余江平说,“听晚庆祝。”

      那晚余江平回到工作室时已经凌晨一点。她没有立刻睡觉,而是坐在工作台前,翻开一本新的素描本,不是画设计图,不是记录灵感,只是让手自由移动——线条、形状、阴影,没有明确意图。

      画着画着,一个画面逐渐浮现:四个女人围坐桌旁,桌上有一锅冒着热气的食物,窗外是雨后的月光,线条粗糙,比例不准,但有一种她近期作品中少见的轻松感。

      她在角落写下日期,和一行小字:「褶皱之间,有光透入。」

      然后她关掉灯,躺下,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线,她想起周白鸽手掌的温度,想起红豆沙的甜味,想起观众们在黑暗中安静站立的身影。

      在这个她曾经感到陌生的城市,在这个充满褶皱和层叠记忆的地方,她开始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自己的语言,自己的连接。

      窗外的香港沉入睡眠最深的时刻,而在余江平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而确定地展开,像一朵在夜间开放的花,不为人知,但真实存在。

      第二天傍晚,沈璃的车载着四人驶向西贡,秋日的黄昏来得早,五点半天色就开始转暗,天际线处残留着橙粉色的霞光,车子沿着蜿蜒的海岸公路行驶,左侧是郁郁葱葱的山峦,右侧是逐渐开阔的海面,远处零星小岛的轮廓在暮色中如淡墨渲染。

      余江平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景。三个月来第一次,她不是在工作、开会、解决问题,只是坐着,让景色流过眼前,周白鸽坐在她旁边,也安静地看着窗外,手腕上的檀木珠随车子轻微晃动。

      “就快到啦。”沈璃转了个弯,“间船屋餐厅系我朋友开嘅,平时唔对外开放,今晚专门留俾我哋。”

      车子停在一个小码头边,天色已暗,码头上几盏渔灯在晚风中摇曳,照亮木质栈道和系泊的几艘小船,一艘较大的船屋停在稍远处,灯火通明,透过舷窗可以看见里面温暖的灯光和晃动的人影。

      一个穿着防水围裙的中年男人在码头等候,见到沈璃便笑着挥手:“阿璃!好久不见!”

      “坚叔!”沈璃上前与他碰肩,“呢几位系我拍档,余江平、周白鸽、张穆。”

      坚叔约莫五十岁,皮肤黝黑,笑容爽朗,是典型的香港水上人模样。“欢迎欢迎!上船小心,今日有少少涌。”

      船屋比想象中平稳,内部装修朴实但用心,原木桌椅,船舱壁上挂着渔网、浮标和老照片,最特别的是整面朝海的玻璃墙,外面是个小甲板,放着几张藤椅和小桌。

      “你哋坐,我去准备食材。”坚叔说,“今日有新鲜嘅黄油蟹、海虾,仲有早上捉到嘅石斑。”

      四人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西贡的海在夜色中呈现深蓝色,远处渔船的灯光如星辰撒落海面,随波浪起伏,海风透过微开的舷窗吹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初秋的凉意。

      沈璃从自带的小冰袋里拿出一瓶香槟:“开工时冇饮到,今日补返。”

      香槟塞子“噗”地一声轻响,淡金色的酒液倒入杯中,气泡细密上升,沈璃举杯:“第一杯,敬《褶皱之间》成功开幕。”

      杯子轻碰,声音清脆,余江平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跳跃,带出柑橘和烤面包的香气,她很少喝酒,但这一刻的味道,她想要记住。

      “第二杯,”沈璃又倒酒,“敬我哋四个人——一个云南人,一个香港人,一个澳门人,一个上海人,居然可以喺香港合作搞出件似模似样嘅作品。”

      这次的笑声更轻松,张穆难得地抿嘴微笑,周白鸽眼中也有暖意。

      “第三杯,”沈璃看着余江平,“敬余江平,冇你嘅核心,冇今日嘅作品。”

      余江平感到脸颊发热:“不,是大家……”

      “收声啦,今日我话事。”沈璃打断她,但眼神是真诚的,“饮!”

      三杯之后,气氛明显松弛下来,坚叔开始上菜:清蒸黄油蟹,蟹膏金黄丰腴;白灼海虾,只只巴掌大,肉质弹牙;清蒸石斑,火候精准,鱼肉嫩滑;还有炒蛏子、蒜蓉蒸扇贝、上汤浸时蔬,食材简单,做法传统,但胜在极致新鲜。

      余江平剥着虾壳,手指沾满海鲜的汁液,这让她想起小时候在昆明吃菌子火锅的时光——也是这般围坐,也是这般专注地吃,也是这般温暖的喧闹,不同的食物,不同的地方,但人与人分享餐食时的那种连接感,似乎跨越了地域。

      “坚叔以前系渔民?”周白鸽问,小口吃着蟹膏。

      “三代都系。”坚叔正好端上最后一碟菜——虾酱炒通菜,“我阿爷、阿爸都系水上人,到我呢代,打鱼嘅人越来越少,我就将只船改成餐厅,做游客生意,阿璃识我嗰阵,我仲系街边卖海鲜粥。”

      沈璃点头:“嗰阵我刚刚开酒吧,成日熬夜,收工就去饮碗粥,坚叔嘅粥系全西贡最好。”

      “而家都系!”坚叔拍拍胸脯,“听日早餐煮俾你哋食,用瑶柱同新鲜鱼片熬。”

      张穆仔细地剔除鱼刺,动作优雅得像在实验室处理样品。“西贡的海水盐度比港岛高,”她突然说,“这里海鲜的风味物质更集中,特别是游离氨基酸和核苷酸的含量。”

      坚叔愣了愣,然后大笑:“小姐你真系专家!我识嘅食家都只系话‘鲜甜’,你居然讲到化学成分!”

      “我是调香师,对气味分子敏感。”张穆解释,“海鲜的‘鲜味’主要来自谷氨酸和肌苷酸,不同海域的含量确实不同。”

      “难怪你设计嘅气味咁犀利。”坚叔竖起大拇指,“我老婆今日都去睇咗你哋个展览,返嚟喊咗成晚,话闻翻佢阿妈以前住板间房嘅味道。”

      这句话让餐桌安静了一瞬。余江平放下筷子,看着坚叔:“你太太……喜欢那个展览吗?”

      “何止喜欢,简直痴咗线。”坚叔倒着茶,“佢话行完成个展览,好似重新活咗一次六十年代嘅深水埗,嗰阵我哋拍拖,我就系开住架小艇,喺深水埗码头接佢去游船河,后来码头拆咗,佢成日话个记忆冇咗落脚点,今次睇完展览,佢话记忆翻嚟啦,仲带埋个孙去,同个孙讲古仔。”

      余江平感到眼眶发热,她转头看向窗外,海面上一艘渡轮正缓缓驶过,灯火通明如移动的宫殿。艺术的意义是什么?在这一刻,她有了更清晰的答案:不是创造美,而是搭建桥梁——连接过去与现在,连接记忆与遗忘,连接人与人之间那些看不见但真实存在的褶皱。

      “坚叔,”周白鸽轻声说,“听日我可以同你太太倾下吗?我想记录她嘅故事,可能会用喺未来嘅项目度。”

      “当然可以!”坚叔眼睛一亮,“佢实开心死。等我打个电话俾佢先……”

      晚餐持续到九点,坚叔又端出自制的桂花糕和芝麻糊,四人实在吃不下,只浅尝几口,香槟瓶空了,沈璃又开了瓶白葡萄酒,这次大家喝得慢,聊得散。

      张穆说起她在上海弄堂长大的经历,那些复杂的气味记忆——清晨刷马桶的声音和气味,中午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傍晚栀子花贩的叫卖,深夜馄饨摊的热气。

      “我选择做调香师,”她说,脸颊因酒精而微微泛红,“是因为气味是唯一能完整保存记忆的媒介,图像会褪色,声音会失真,但气味的化学结构,只要复制准确,就能唤醒一模一样的感受。”

      沈璃说起澳门——不是游客看到的赌场和蛋挞,是那些即将消失的街市、老字号茶楼、半夜还亮着灯的粥面档,“澳门嘅褶皱系甜嘅,”她总结,“因为太多糖分——杏仁饼、蛋挞、木糠布甸,但甜下面有苦,就系睇住老铺一间间执笠嘅无奈。”

      周白鸽说得最少,但当她描述“鸽庐”每天早晨的气味变化——从消毒水到咖啡香,从街道的潮湿到面包店的黄油味——余江平看见了一个她未曾完全了解的香港:不是宏观的城市意象,是微观的、日常的、由无数小仪式构成的生**验。

      轮到余江平时,她讲起了昆明的雨季。“不是香港这种绵长潮湿的雨,是突然倾盆而下,又突然放晴的雨,下雨时,全城都是菌子的气味——不是超市卖的那种,是山里刚采的,带着泥土和腐木的腥香,雨停后,阳光特别亮,街道上蒸腾起水汽,远山的轮廓清晰得像刀切。”

      她停顿,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来香港后,我最想念的就是那种突然的明亮——暴雨后的清澈,香港的雨太缠绵,太持久,有时候让人忘了天晴的样子。”

      “但香港嘅雨后都有彩虹。”周白鸽轻声说,“而且因为难得,所以特别珍贵。”

      十点,坚叔提醒最后一班船要开了,四人告别,沿着栈道走回码头,海风大了些,带着深秋的凉意,余江平裹紧外套,抬头看天——云层散尽,星空清晰得不像香港,银河淡如轻纱横跨天际,猎户座的腰带三颗星明亮如钻石。

      渡轮上几乎没其他乘客,四人坐在上层甲板,看着西贡的灯火渐渐远去,引擎声低沉规律,船身破开漆黑的海面,留下泛着磷光的尾流。

      沈璃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张穆拿出手机,在处理工作邮件,但动作比平时慢,周白鸽和余江平并肩坐着,看着星空。

      “你看,”周白鸽指向东方,“那颗特别亮的,是木星。旁边暗一点的是土星。”

      “你懂天文?”

      “小时候在伦敦,晚上睡不着就看书,后来买了架二手望远镜。”周白鸽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柔软,“看星星让人感到自己的渺小,但也感到连接——我们看到的星光,可能已经旅行了几百年才到达这里。”

      余江平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星空浩瀚,那些光点看似静止,实则都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运动、诞生、消亡,人类的情感、记忆、创作,在这尺度下微小如尘埃,但正因如此,才更显珍贵——明知短暂,依然认真活,认真爱,认真创造。

      “白鸽,”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今晚坐在我旁边看星星。”

      周白鸽转过头,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余江平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也谢谢你让我有理由看星星,”她轻声说,“一个人看,和两个人看,是不同的。”

      渡轮靠岸时已近十一点,四人打车回市区,先送张穆到工作室——她坚持要检查夜间的监测数据,再送周白鸽到石塘咀,最后沈璃送余江平。

      在“鸽庐”楼下,周白鸽下车前停顿了一下:“下周三,照常?”

      “照常。”余江平点头,“需要我带什么吗?”

      “带你的故事。”周白鸽微笑,“我想听更多昆明的雨。”

      车开动后,沈璃从后视镜看了余江平一眼:“你两个……进展如何?”

      “在慢慢来。”

      “慢得好。”沈璃转着方向盘,“周白鸽需要慢,急唔嚟,但系你要知道,佢肯同你分享星空,已经系一大步。”

      余江平看向窗外流动的夜景。“我知道。”

      回到工作室已经午夜,余江平没有开灯,站在窗前看着沉睡的石塘咀,街道空旷,只有一盏路灯在闪烁,像困倦的眼睛,她的窗户上,那个中秋灯笼还挂着,红纸在夜风中轻轻颤动。

      她想起西贡的海,想起船屋的热气,想起星空下的对话,想起手掌相贴的温度。

      在这个复杂、拥挤、永远在折叠的城市里,她开始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自己的光线,自己的褶皱。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周白鸽的信息:「安全到家,今晚的星星,我会记得。」

      余江平回复:「我也会,晚安。」

      「晚安。」

      她放下手机,走到工作台前,月光足够亮,她不需要开灯,翻开素描本,新的一页,她开始画——不是具体的图像,是流动的线条,像海流,像星光轨迹,像记忆中那些无法言说的形状。

      画到一半,她停下来,在页面角落写下一行小字:

      「在无数褶皱之间,我们找到彼此,也找到自己。」

      然后她合上本子,躺下,窗外的香港沉入最深的夜,但在余江平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而确定地生长,像深海中那些不见光的生物,以自己的节奏,发出微弱但独特的光。

      明天还有工作,还有挑战,还有未完成的对话。

      但至少今晚,有星空,有记忆,有一个温柔的晚安。

      她闭上眼睛,让睡意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带向梦境的海底,那里有发光的珊瑚,有缓慢游动的鱼群,有所有被遗忘但依然存在的记忆褶皱,在深海中静静呼吸,等待被某个频率唤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团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