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二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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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养小精灵权益与福利法案》推进到第三个月时，遇到了最棘手的部分：劳动安全条款。
魔法部的会议室里，长桌上摊满了标注着各种符号的羊皮纸。赫敏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眉头紧锁：“‘禁止家养小精灵接触龙血、毒角兽角等有害魔法材料’——这一条在委员会投票中差点被删掉。马丁司长认为这是‘不必要的成本负担’。”
伊莱恩坐在她身侧，目光落在草案第七页第三款。那些专业术语在她眼中跳动着，与记忆深处某种刺鼻的气味产生了联结——硫磺、腐烂的草药、还有血。
会议室里短暂的沉默被壁炉里柴火的噼啪声填满。伊莱恩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但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她。就在一周前，赫敏拿着她的论文，用那双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看着她说“继续坚持你的研究方向”。那句话像一道稳固的光，照进了她心底某个仍在为过去颤抖的角落。
她知道，如果此刻退缩，她将永远被困在那间弥漫着焦糊味的魔药教室里。但站出来，意味着要亲手撕开那道自以为愈合的伤口，将最脆弱的部分展示给她最想靠近的人看。
伊莱恩深吸了一口气。
“我能负责这一部分的调研和起草吗，司长？”
赫敏抬起头，略显惊讶：“这一块技术性很强，而且需要直接与小精灵沟通，他们通常不太愿意……”
“我经历过魔药事故。”伊莱恩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感到意外。她惊讶于这份平静，仿佛说出这句话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另一个被某种更大责任驱动着的人。“十五岁时，一次操作失误，坩埚炸了。圣芒戈的治疗师说我差点失去一只胳膊，但真正失去的……是拿起搅拌棒的勇气。”她的目光没有躲闪，直直迎上赫敏的视线，“我知道被危险魔法伤害是什么感觉，我想……这份共情或许能让我更好地与小精灵沟通。”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窗外的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赫敏的眼神变得深邃，那是一种伊莱恩无法完全解读的目光——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种她渴望已久的、真正的对视。在那双总是充满理性光芒的棕色眼睛里，伊莱恩似乎看到了一丝极为短暂的、类似于理解与疼惜的情绪闪过。
“好，”赫敏最终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但不要独自承担。有任何需要，随时告诉我。”
霍格沃茨的家养小精灵地下厨房依然如记忆中那般温暖喧闹。伊莱恩的调研出乎意料地顺利，当她带着满满一叠笔记从壁炉里钻出来时，几乎等不及掸去长袍上的炉灰，就抱着羊皮纸快步走向赫敏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伊莱恩轻轻推开，看见赫敏正背对着门，站在书架前查找资料。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背影上，给她的卷发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司长！我回来了！”
赫敏转过身，手里还拿着一本厚重的典籍。她看到伊莱恩眼睛亮得惊人，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着红晕，怀里抱着的羊皮纸几乎要溢出来。
“你看这个，”伊莱恩几步走到办公桌前，将笔记小心摊开，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这是麻瓜厨房里用的‘泄压阀’原理图——当锅内的蒸汽压力过高时，这个小装置会自动打开释放压力，防止爆炸。”
她抽出一张画着炭笔修改痕迹的图纸：“但小精灵们提出了更好的想法！他们说，为什么不直接用魔法改造呢？我们可以给每个魔法炊具施加一个‘压力感知咒’，当内部魔力或热量积聚到危险阈值时，锅盖会自动轻微弹开，同时发出铃声提醒。波波还说，可以在锅柄上附加一个‘恒温触摸咒’，这样即使不小心碰到滚烫的地方，也不会立刻烫伤，只会感到温和的提醒温度。”
伊莱恩的声音越来越快，眼睛里的光芒几乎要满溢出来：“还有这个——针对清理壁炉时吸入灰烬的问题，闪闪建议可以改良‘清洁咒’，在咒语生效的同时形成一个临时的、可呼吸的过滤屏障，就像一层看不见的纱网！他们甚至画出了魔法回路的草图……”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赫敏，完全忘记了平日里的恭敬距离：“司长，您能想象吗？等到这些改良真正普及，小精灵们工作时再也不用担心热油飞溅、不用强忍呛人的烟尘、不用在搬运重物时默默忍受腰背的酸痛。也许下一代的小精灵，手上会少很多疤痕，我想我们看到的小精灵们皮肤会更光滑，活动也会更自在——夜里不会再因为关节疼而睡不着觉。”
伊莱恩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因为她发现赫敏正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那双总是冷静理性的棕色眼睛里，此刻映着窗外流进来的光，也映着伊莱恩自己因激动而发红的脸。赫敏的表情很柔和，嘴角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上扬弧度。但她的眼神很深，像在凝视着什么遥远又珍贵的东西。
伊莱恩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太忘形了。她张了张嘴，想为自己的失礼道歉。但赫敏先开口了。“继续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伊莱恩从未听过的温和，“我想听。”
伊莱恩愣住了。她看着赫敏，看着这个总是被盔甲般的理智包裹的女人，此刻卸下了所有“司长”的威严，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有欣赏，有一种复杂的、伊莱恩无法完全解读的柔软，还有一种……像是透过她，看到了什么很久以前的自己时，才会流露出的淡淡感伤。
赫敏确实在走神。看着眼前这个眼睛发亮、滔滔不绝地描绘着美好未来的年轻人，她感到胸腔里涌起一股温热而陌生的暖流。伊莱恩的热情是如此纯粹，如此具有感染力，就像一团毫无阴霾的火焰，照亮了这个堆满卷宗的沉闷办公室。
她有多久没有这样畅想过未来了？不是“立法规划”里冰冷的条款，而是真正具象的、充满生活气息的画面——小精灵光滑的手，对角巷里并排而行的身影，冰淇淋和笑声。这个年轻女孩身上有种她几乎遗忘了的少年心性：那种相信努力就能改变世界、相信理想必然实现、并且愿意为之付出全部热忱的赤诚。赫敏发现自己不自觉地被这份光芒吸引，想要靠近，想要保护它不要被现实的棱角磨损。同时，一丝几不可察的怅然掠过心头——她也曾这样年轻过，这样毫无保留地燃烧过。岁月教会了她策略、耐心和妥协，但也悄悄带走了一些东西。
伊莱恩在赫敏长久的、专注的凝视下脸红了，说话也开始有些结巴：“以后说不定……还会出现小精灵和巫师的魁地奇比赛……”
赫敏的思路被这句话拽回，笑容从她的嘴边绽放——“那我猜小精灵队要赢得毫无悬念了。”她的眼睛弯了起来，很显然被伊莱恩的奇思妙想所打动，眼角带着一丝罕见的顽皮。
这个笑容和语气，如此放松，如此“不像”平时的格兰杰司长。伊莱恩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那只金色飞贼轻轻撞了一下，不规则地颤动起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阳光在尘埃中缓缓移动。赫敏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瞬间的松弛有些“超纲”，她嘴角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目光却重新落回伊莱恩因害羞而低垂的睫毛上，声音比刚才更轻、也更软，像怕惊扰了什么：
“伊莱恩，”她叫了她的教名，这个词在她舌尖滚过，带着一种不同于公务场合的、奇异的亲昵感，“我为你感到骄傲。”
不是“克拉克小姐”。
伊莱恩的心猛地一跳，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脸颊和耳尖。她不知所措地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开始折磨手里那份羊皮纸报告，将它的一角折起又展开，展开又折起。那细微的窸窣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被放大，清晰得让她更加窘迫。
赫敏看着女孩通红的耳根和那双慌乱摆弄纸张的手，一种更深、更复杂的情绪漫上心头——那里面有骄傲，有珍惜，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这份青春的热忱与羞涩所轻轻撩拨的涟漪。这感觉陌生而微妙，心中的警报已经拉响。
赫敏看着女孩通红的耳根和那双慌乱摆弄纸张的手。一阵极淡的、复杂的气息随着伊莱恩的动作隐隐传来——霍格沃茨厨房烤面包的温暖甜香，羊皮纸特有的干燥气味，还混杂了一丝壁炉飞路粉残留的、如同雨打灰烬般的细微尘息。这气息不像她办公室里任何固有的味道，它鲜活，带着外界的轨迹和温度，附着在这个刚刚为她心目中的理想世界奔走归来的年轻人身上。
如果……我们当年在霍格沃茨就认识呢？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极其不合时宜地闯入赫敏的脑海。倘若时光倒流，她们是礼堂长桌旁相隔不远的同学，或在图书馆的同一扇窗下读书……她想，自己大概很难不被这样一个女生吸引——聪慧，执着，谈起喜欢的事情时能说个不停，亮晶晶地就这么注视着对方，偶尔又会露出如此生动而无措的羞涩。
——她一定会被这样的存在吸引。
心中的警报瞬间拉响，尖锐而清晰。
赫敏轻轻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背脊。她没有立刻移开目光，而是依旧注视着伊莱恩，那双总是理智的棕色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窗外的光，也映着伊莱恩的身影。笑意并未完全从她眼中散去，反而沉淀为一种更深邃、更温暖的东西。
“听到你描绘的那个未来，”赫敏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私语的柔和，“我同样感到期待。”她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某种心情，然后微微颔首，“我很高兴，伊莱恩。不仅仅是因为这份报告，更是因为你所相信的、并愿意为之描绘的那个世界。”
她将目光落回报告上，展平刚刚伊莱恩卷起的皱褶，指尖点了点那些小精灵的涂鸦：“现在，我们需要把这份感染力，转化成下周会议上的报告，将我们理想中的世界一步一步变成可落地的‘方案’。”
“是，司长！”伊莱恩用力点了点头，抱着报告退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的凉意拂过面颊，她才惊觉有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落——她第一次不是为了悲伤而流泪。这滴泪混合着梦想、悸动还有隔着许多岁月的孤独与迷茫，她多么想要告诉十五岁的伊莱恩——你不仅站到了她的身边，你还和她并肩走向未来。
阳光偏移了些许，办公室里恢复了工作场所应有的静谧。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即便伊莱恩知道，有些界限依然坚固如初。但就在刚才，在那片理想的星光之下，她们确实曾无限接近地，分享过同一片令人心悸的暖风。
两周后，对角巷的“丽痕书店”门前搭起了临时讲台。这是赫敏推动法案的系列公开演讲之一，旨在争取普通巫师家庭的支持。
伊莱恩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抱着装有补充资料的文件夹，目光却无法从讲台上的赫敏身上移开。
午后的阳光慷慨地洒在鹅卵石街道上，赫敏站在光中，棕色的卷发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她没有穿严肃的部长袍，而是一件深蓝色的简洁长袍，袖口卷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她的声音清晰而富有穿透力，没有威森加摩辩论时的尖锐，而是一种平实而坚定的叙述：
“……有些人问我，为什么坚持了二十年？为什么要在忙碌的部长工作之外，还要推动这样一件困难重重、甚至可能损害自己政治前途的事情？”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伊莱恩屏住呼吸。
“因为在我十一岁，刚刚得知自己是女巫的时候，”赫敏的声音柔软了些，“我也曾感到过恐惧和格格不入。因为‘麻瓜出身’这个标签，我曾被嘲笑、被排斥、甚至被追杀。而当我了解到家养小精灵的处境时，我看到了一种更系统、更古老的‘排斥’——一种从出生就被决定命运、被剥夺选择、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工具’而非‘生命’的生存状态。”
人群安静下来。连路过的人都停下了脚步。
“我不是说我们的处境完全相同。但我相信，理解一种痛苦，会让你更敏感于其他形式的痛苦。而魔法——真正的魔法——不应该用于巩固压迫，而应该用于创造更多的自由、更多的尊严、更多的可能性。”
她的眼睛在发光——那种理想主义者谈起自己坚信之事时，从灵魂深处透出的光亮。
伊莱恩的视线模糊了。
时间倒流回六年前。霍格沃茨的圣诞舞会。
城堡的大礼堂被魔法变成银装素裹的仙境，天花板上飘落着不会融落的雪花，学生们穿着礼服欢笑起舞。伊莱恩却蜷缩在二楼的廊柱阴影后，手臂上还缠着圣芒戈的绷带——魔药事故过去两个月了，外伤已愈，但内心的某部分似乎永远停在了爆炸发生的那一刻。
她再也无法走进魔药教室。一闻到那种混合的气味就会呕吐，一看到冒泡的坩埚就会发抖。魔药学教授斯拉格霍恩虽然温和，但也委婉地建议她“考虑调整职业方向”。
“你很有天赋，但有些创伤需要时间……也许你可以转向魔法史或算术占卜？”
梦想的死亡，原来比伤口的疼痛更彻骨。
在舞会上百无聊赖的伊莱恩正准备悄悄离开，却在转身时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立刻解放，麦格教授，那是激进的误解。是逐步的权利保障，我们需要做点什么……”
赫敏·格兰杰。她站在不远处的露台边，与麦格教授交谈。她穿着优雅的深红色礼服，头发精心绾起，但手中拿的不是酒杯，而是一卷羊皮纸。她的表情专注而急切，指尖在羊皮纸上比划着。
“…如果我们能从霍格沃茨开始试点，建立一套新的、双向的契约模板……”
麦格教授认真倾听着，不时点头。
伊莱恩躲在柱子后，忘记了离开。她只能远远看到赫敏的背影，但她仿佛感受到了赫敏眼中的光芒——比舞会上的灯光更加耀眼、更加炽热。
那一刻，蜷缩在阴影中的伊莱恩，感觉自己冰冷的手指有了微弱的温度。
如果这个人可以为了陌生的、被视为“低等”的生物如此执着，那么她自己呢？她失去了一份梦想，但也许……也许她可以找到另一种方式，去靠近那种光芒，去成为那种能够为他人争取尊严的人？
崇拜在这一刻变了质地。“魔法部法律事务司。”伊莱恩轻声对自己说，声音在圣诞颂歌的间隙中微不可闻，“我要去那里。”
她要走向她。
掌声将伊莱恩拉回现实。赫敏的演讲已经接近尾声：
“我始终相信：魔法应该创造更多可能性，而不是巩固旧有的藩篱。”赫敏的声音坚定而温暖，“最近，有人和我分享了一个很美好的愿景——她说，她期待着有一天，对角巷里会有小精灵和巫师一起逛街，一起排队买冰淇淋，孩子们可以在阳光下一起奔跑，无论他们有没有尖耳朵。”
人群中传来善意的轻笑和低声议论。
赫敏的目光再次与伊莱恩相遇。隔着攒动的人头，伊莱恩看到赫敏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双总是理性的眼睛此刻闪着温和而明亮的光。
她们相视一笑。
那笑容很短暂，几乎转瞬即逝，却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所有的嘈杂与距离。伊莱恩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一股暖流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赫敏收回视线，继续她的演讲，声音里似乎注入了一种新的力量：“这个愿景听起来或许天真，但正是这种对更美好世界的想象，推动着我们一次次修改草案，一次次争取支持。改变从来不是一蹴而就，但它始于我们是否愿意去想象一个不同的未来，并为之付诸行动。”
伊莱恩抱着文件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少女时代那场怦然心动，像一粒被精心保存的火种，默默燃烧着，指引她穿越时光，最终抵达了这里——赫敏或许永远不会知道，为了能像今天这样，站在她的目光所及之处，自己曾付出过怎样孤注一掷的努力。
此刻，人群中，赫敏正微微侧头回应一个提问，午后光线将她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伊莱恩的目光描摹过她专注的侧脸，扫过她说话时自然挥动的手势，最后落进她的眼眸里。
此时、此地、此刻，她好像……比记忆里那个圣诞夜惊鸿一瞥的身影，更加耀眼了——她眼中的光芒非但没有黯淡，反而沉淀得更加深邃、温暖。这光辉让伊莱恩的心跳在喧闹的人群中变得异常清晰。
每一步向她的靠近，本身就已经是奖赏。
这份认知让她指尖微微发麻，一种混合着极度幸福与轻微眩晕的甜蜜感，从心底悄然漫上喉咙。她或许永远无法逾越那些客观存在的鸿沟，但此刻，站在同一片阳光下，望着同一个方向，为同一个未来而心跳加速——
这就是幸福。阳光将对角巷晒得暖洋洋的，也晒得伊莱恩脸颊发热。风带来糖果店的甜香，也带来讲台方向赫敏清晰的嗓音余韵。伊莱恩从未有如此清晰地感知到幸福的存在，一种如此真切、如此饱满的幸福。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二章（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