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声赴江岳》蜃中楼

5、听我说，谢谢你

　　轿车平稳驶入国际酒店的地下车库。祝文笙几次挑起的话题，都在沈江岳淡淡的一声“嗯”里终结。祝文笙便识趣地闭了嘴，拎起手边的产品资料袋，乖乖跟在他身后走进酒店。

　　刚穿过旋转玻璃门，几位身着笔挺西装的男人便快步迎了上来，步履规整，神情恭敬。

　　“沈总，您好，我是康养果浓本次助农展销会的区域负责人吕程。”为首的男人做完自我介绍，便规规矩矩地垂手站定，身后的随行人员也纷纷欠身问好。

　　祝文笙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资料袋。他总是容易忘记，眼前这个与自己有过少年交集的人，是手握百亿资产、执掌商业版图的集团总裁。

　　“这位是祝文笙，小萍乡公共服务署扶贫项目组组长，后续合作事宜，你们直接和他对接沟通。”

　　沈江岳的介绍言简意赅。祝文笙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手：“吕总，您好，我是祝文笙。”

　　“祝组长客气了。”吕程的笑容温和得体，“其实在展会上我们就留意到小萍乡的苹果产品，品牌知名度虽未打响，但果品的品相、口感都很出众。”

　　祝文笙心里的紧张松了大半。他清楚这份赏识里，少不了沈江岳引荐的分量。

　　“多谢吕总认可。我们乡里的果农，都盼着这批苹果能走出大山。”

　　沈江岳的助理快步上前，俯身低声汇报：“沈总，三楼的临时会议室已经布置妥当。”

　　沈江岳微微颔首。吕程立刻顺势引路：“祝主任，咱们移步会议室详谈。”

　　他原本以为，这位大总裁不过是出面引荐一番便会抽身离开。没想到沈江岳径直朝着电梯口走去。

　　吕程心中了然，不动声色地调整了沟通策略。

　　——

　　酒店的临时会议室陈设简洁。

　　祝文笙从资料袋里拿出提前整理打印的方案，逐一分发给在座的几位负责人。材料里从小香苹果的种植溯源、品质检测，到年产量、供货保障、成本核算，每一项数据都标注得清晰详尽。

　　这些内容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推介时逻辑清晰，直击市场痛点，没有半句冗余的客套话。

　　“吕总，目前市面上主流的东省苹果依托地域品牌，售价居高不下，但品质与多年前相比并无显著提升。我们小萍乡的苹果种植史可追溯至乾隆年间，经过几代果农的优选培育，小香苹果的膳食纤维、维生素含量等核心营养指标，均通过国家级检测机构认证，高于市面同类品种。”

　　他翻开资料页，将盖有权威机构公章的鉴定表推到桌中央，又掏出手机，点开果园种植、果品分拣的实拍视频。

　　“全程生态种植，人工分拣筛选，完全契合康养果浓‘天然、优质、高性价比’的产品定位。”

　　吕程看着详实的材料与实拍影像，点了点头。

　　“祝主任，我们认可产品的品质。但东省苹果的品牌心智已经深耕市场多年，消费者的选购习惯很难在短时间内扭转。贸然更换核心原料，对市场端的推广是不小的挑战。”

　　这话诚恳又现实。

　　祝文笙心头一紧。这个品牌认知的壁垒，正是他此前最担心的问题。一时之间竟想不出周全的应对之策。

　　“你们的供货价，相比东省苹果能低出多少？”

　　沉默许久的沈江岳突然开口。

　　声音低沉清晰，瞬间将谈判的焦点拉回到成本优势上。

　　祝文笙灵光乍现。

　　“基地直供价，每斤至少低一块钱。而且小萍乡距离康养的加工工厂，车程比东省产区缩短近三小时——长途运输的损耗、物流成本都能大幅压缩。我们正在申请一条高速路口，有了这个口子，运输成本还要更低。”

　　他越说越快，原本紧绷的思路豁然开朗。

　　——

　　一上午的洽谈。

　　祝文笙独自应对康养团队四轮专业提问——从品控标准、应急供货，到售后保障、长期合作规划。应答如流，逻辑丝毫不乱。

　　每当他说得口干舌燥，沈江岳便会不动声色地拿起水壶，将他面前的玻璃杯续满温水。

　　祝文笙没有看沈江岳。

　　他只是在某一个短暂的停顿间隙，把杯里的水喝完了。

　　——

　　洽谈进入尾声。

　　吕程合上资料，看向祝文笙的眼神里满是认可。

　　“祝组长，我们团队一致看好与小萍乡的合作。后续会安排专项小组前往乡里实地考察，考察通过后，拟定先签订两年的供货合同，市场验证效果达标后再续签长期协议。”

　　他顿了顿。

　　“只是今年的采收季已近尾声，库存果品无法满足规模化生产需求。今年的采购计划，恐怕无法落地。”

　　“我理解。”祝文笙的声音很稳，“完全没问题。能达成两年的合作意向，已经帮我们解决了大问题。”

　　他双手攥紧又松开。

　　这份合作意向，是他为小萍乡果农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

　　“沈总，一上午的洽谈辛苦。我已经安排了酒店的特色午宴，都是本地地道风味，不知您可否赏光？”

　　吕程的邀约分寸得当。

　　沈江岳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吕程立刻转头看向祝文笙：“祝主任，也一起吧。为后续的合作提前预热。”

　　祝文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连忙推辞：“您叫我小祝就好。按理来说，这顿饭该我做东，感谢各位的赏识。”

　　“以后合作落地，有的是机会让你做东。”吕程笑着打圆场，目光扫过窗外的景致，“听说临县的山水风光很不错。小萍乡那边，应该也有不少自然景致吧？”

　　“没错。我们乡里有一条八里沟，溪流潺潺，林木茂密，是夏季避暑的好去处。”祝文笙热心地介绍着，眉眼间满是自豪，“吕总后续实地考察，一定要抽时间去看看。”

　　“有祝主任这样勤政为民的基层干部，小萍乡的发展一定会越来越好。”

　　吕程的夸赞真诚恳切。

　　祝文笙本就脸皮薄，被人当面这般夸奖，瞬间有些不自在。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沈江岳。

　　对方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神情。

　　祝文笙没说话，收回了视线。

　　——

　　午宴安排在酒店的特色中餐厅。

　　菜品都是本地独有的风味佳肴。祝文笙常年扎根乡里，对吃喝从不上心，只觉得饭菜做熟就行。吕程的秘书反倒对菜品典故、吃法讲究，全程细致地为沈江岳介绍着每一道菜的特色。

　　商务酒局向来少不了推杯换盏。

　　祝文笙感念众人给小萍乡的合作机会，率先端起白酒杯，起身朝着沈江岳敬酒。

　　“沈总，这次真的多谢您给小萍乡这个机会。我敬您一杯，我干了，您随意。”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紧接着，他又依次向吕程和康养的几位负责人敬酒。每一杯都喝得干脆利落。

　　吕程混迹酒场多年，一眼便看出这个年轻的扶贫主任是在以最质朴的方式表达诚意。他也主动举杯回敬，一来一往间，酒局的氛围愈发热络。

　　第三轮，有人端着酒杯再次走向祝文笙。

　　沈江岳伸手，按住了正要起身的他。

　　“喝得够多了。这杯，我替他喝。”

　　声音不大，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祝文笙愣了一瞬。

　　他手里还握着酒杯，悬在半空，忘了往哪里放。

　　“……我自己来就好。”

　　他垂眼，把杯里剩的酒一口闷了。

　　什么也没说。

　　前来敬酒的员工见状，立刻识趣地转了话头：“今天沾祝组长的光，能有机会敬沈总一杯。我干了，您随意就好。”

　　自那以后，酒桌上再也没人敢向祝文笙提杯敬酒。

　　他的酒杯也被悄悄换成了温热的茶水。

　　祝文笙脑袋晕沉，意识却格外清醒。满心都是合作达成的喜悦。他坐在那里，偶尔抬眼看向身旁替他挡酒的沈江岳，看了几秒，又低下头，把杯里的茶喝完。

　　——

　　午宴结束。

　　康养果浓的一行人先行告辞。

　　祝文笙积攒的酒气瞬间涌上头顶。脚步虚浮，身子摇摇晃晃地靠在墙边。

　　“沈总，我、我先回招待所收拾行李，赶紧回乡里准备考察对接的事……”

　　他抬眼望着沈江岳，说话都带着浓重的酒气。

　　“您这次的大恩，我记在心里了。等明年苹果丰收，我第一时间给您寄过去。我们的小香苹果，是真的好吃……”

　　沈江岳伸手扶住他绵软的胳膊。

　　没有理会他酒后絮絮叨叨的承诺，半扶半搀地带着他走进电梯。

　　祝文笙脑袋沉得抬不起来，顺势靠在他的肩头。电梯金属壁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他看着那道影子，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带着几分酒后的委屈嘟囔：

　　“高二那年，你脚受伤，成天把重量压在我肩膀上，让我扶着你走。我总觉得，就是那时候把我压得没长高……”

　　他的话还没说完。

　　脑袋一歪，便彻底陷入了酒醉的昏睡。

　　只剩半句未出口的话，消散在电梯的微风里。

　　——

　　沈江岳将人扶进自己预定的客房。

　　小心翼翼地放在柔软的床铺上。

　　酒精晕染了祝文笙的脸颊。白皙的肌肤泛着淡粉，眼尾透着一层薄薄的红。他侧躺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绵长。

　　沈江岳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唇瓣。

　　昏睡中的人不满地哼哼唧唧，翻身把脸埋进蓬松的被子里，缩成了一团。

　　沈江岳看着他躲避的模样。

　　伸手，轻轻往下拉了拉被子。

　　祝文笙却又往被窝深处钻了钻，只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

　　沈江岳没再拉。

　　他看了那截额头很久。

　　“号码我一直没换。”

　　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祝文笙没应。

　　他睡着了。

　　窗外的日光透过纱帘洒进房间，落在床尾，落在地毯上。

　　没有落在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