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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入鸿门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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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祝文笙,你是傻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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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文笙怔怔地望着沈江岳。
七年前送他上飞机那天,自己说了什么?
那天C市很热,他没去过机场,也没有手机。倒了好几趟公交,才找到机场。沈江岳的登机口在最里面,他们走了很久。他帮沈江岳托运行李,又帮他排队换登机牌,一直送到安检口。沈江岳进去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朝对方挥了挥手。
祝文笙垂下眼,把袖口的褶皱抚平。
“沈总,那天我说了什么,记……不太……清了。如果有什么冒犯的地方,我向你道歉。”
沈江岳没接话。
他看着祝文笙,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整理袖口的、无意识的动作。
七年了。
他紧张的时候还是会摸袖口。
“……上车。”
沈江岳转身,拉开车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祝文笙在原地站了两秒,弯腰坐进副驾。
迈巴赫的内饰是浅灰的,比他整间办公室都干净。他不知道自己身上那股洗过太多次的洗衣液味道会不会留在皮椅上。
他把双肩包抱在怀里,尽量缩小自己占据的面积。
沈江岳发动车子。
“招待所在哪条路。”
“建设路,东段。”祝文笙顿了顿,“其实真的不远……”
“远不远我说了算。”
祝文笙不说话了。
车驶出国际酒店的停车场,融入县城的夜色。街道两旁是关了门的五金店、小超市、卖电动车的小门脸,霓虹灯稀稀落落。
沈江岳没开音响。车厢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白噪音。
祝文笙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想了很久,还是开口:
“沈总,小萍乡的苹果……”
“记上我的电话,明天上午我去接你,你带样品来国宾馆大堂。”沈江岳目视前方。
祝文笙愣了一下。
“……好。”
他攥着背包带子的手指慢慢松开。
“谢谢沈总。”
沈江岳没应。
前方红灯。车稳稳停住。
红灯跳绿。
沈江岳踩下油门。
车窗外,一盏路灯的光从祝文笙脸上滑过去。
不记得了……
他握着方向盘,指节抵在真皮包裹的握柄上,用力到泛白。
——为了送我篮球鞋,饿了半个月,你说你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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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文笙望向窗外,没有察觉。
他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不叫他沈总。
——联侨一中的数学竞赛集训队,是在高二那个秋天。
周淮安突发急病退赛,沈江岳作为替补临时入队。消息传开那天,阶梯教室里窃窃私语了一整个下午。
“周淮安病了,少个人就少个人呗,何必硬塞个少爷进来。”秦理凑到祝文笙身边,压低声音,“指望着沾咱们的光拿奖呢。”
祝文笙正低头看沈江岳上周交的作业——老师让他帮忙整理集训队的模拟卷,他顺便把所有队员的答卷都翻了一遍。
沈江岳的字迹落在那沓试卷里,格外好认。
“我看过他做的题。”祝文笙把卷子往秦理那边推了推,“实力不差的。”
秦理扫了一眼,撇撇嘴:“阿笙,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别忘了他跟厉川那伙人走得近,能是什么好人。”
“厉川是厉川,他是他。”祝文笙把卷子收回来,指尖抚过页边那道干净利落的辅助线,“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祝文笙想了想。
“他解题的时候不着急。”
秦理没听懂。
祝文笙也没解释。
他只是在那些卷子上看见了一个人:不写废话,不画圈圈,每一步推导都像被尺子量过。
厉川写不出这种字。
那天集训结束,祝文笙收拾好书包,走向最后一排。
沈江岳坐在靠窗的位置,正把笔记本收进书包。夕阳从他侧脸切过去,落下一道很细的光。
“我叫祝文笙。”他站定,笑了笑,“你是第一次参加集训吧?之前老师发了好几套内部资料,你要是没拿到,我可以借给你看。”
沈江岳抬起眼。
那双眼睛很深,像傍晚的湖面,什么情绪都沉在底下。
“……不需要。”
祝文笙也不尴尬。
“那如果后续有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他把手收回来,走回门口。
秦理拽着他往外走,一路絮絮叨叨:“你看他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热脸贴冷屁股有意思吗?”
祝文笙由着他拽,等他说累了,才慢悠悠开口:“他不是趾高气扬。”
“那他是什么?”
“他只是不想麻烦别人。”
秦理翻了个白眼。
祝文笙没再争。
他只是觉得,一个人如果连接受好意都小心翼翼,那一定经历过很多“别人的好意其实是负担”的时刻。
那之后的集训,沈江岳依旧是最后排那个沉默的身影。
他解题很快,快到让整个集训队不敢再议论他是“走后门进来的”。但他从不主动发言,也不加入任何讨论组,每次下课第一个离开。
祝文笙依然每天和他打招呼。
“早。”
“下课了?”
“今天那道几何题,你的解法比参考答案还简洁。”
沈江岳偶尔点一下头,大多数时候只是看他一眼,然后走掉。
祝文笙不觉得这有什么。
有些人只是不擅长说话,他知道的。
正式比赛那天,祝文笙拿到试卷,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最后一题是建模题,题干很长,数据很碎,像一团乱麻。
他做了几步,卡住了。
还剩四十分钟。
他抬起头,隔着半个考场,看见沈江岳的侧脸。
对方正在写。笔尖没停过。
祝文笙低下头,重新读题。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那道题啃完的。只记得交卷时手心全是汗。
一周后成绩公布。
一等奖,两个人。
祝文笙。
沈江岳。
周一升旗仪式,他们并肩站在主席台上领奖。阳光很烈,奖状烫手,国歌奏完的时候,祝文笙侧过头,小声说:
“恭喜你。第一次参赛就拿了一等奖,很厉害。”
沈江岳看着他。
那目光和集训第一天不一样。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松开了。
“你也是。”
祝文笙笑起来。
他笑得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点牙齿。像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
他不知道的是,很多年后,沈江岳还会在很多个瞬间想起这个笑。
在慕尼黑凌晨四点的公寓里。
在集团总部的落地窗前。
在他以为他已经忘记这个人的所有时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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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沈江岳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出来。
祝文笙回过神,发现车已经停在招待所门口。三层小楼,外墙瓷砖褪了色,门头灯坏了一盏,另一盏亮得昏黄。
他低头解开安全带。
“谢谢沈总。”他推开车门,顿了顿,“明天上午,我带样品过来。”
沈江岳没说话。
祝文笙下了车,双肩包抱在怀里,往招待所大门走。
夜风灌进来,把门头那盏坏掉的灯吹得一晃一晃。
“祝文笙。”
他停住。
沈江岳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隔着几米远的夜色,乘着夜风传过来,听不出情绪。
“你说你会追上我。”
祝文笙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
“我说——”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沈江岳没有看他。
车窗只开着,他侧脸的轮廓在昏暗里模糊不清。
“你说了。”
他顿了顿。
“我听见了。”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祝文笙站在夜风里,手垂在身侧,背包带子从肩头滑下去一寸。
他忘了扶。
他想起来了。
——你大胆往前走。
——我会追上你的。
七年前,他站在安检口外,对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喊了这十个字。
他以为风很大,沈江岳没听见。
他以为隔得太远,人声太嘈杂,沈江岳没听清。
他甚至以为,就算听见了,对方也不会当真。
那是十七岁的祝文笙,对着一个要去大洋彼岸的人,许下的最不自量力的承诺。
然后他用了七年。
七年,他从小萍乡最偏远的村驻点干起,一个月拿一千八的补贴,住过漏雨的瓦房,吃过泡了两个小时才泡开的方便面,冬天水管冻裂,他用冷水洗了一个月的头。
他没觉得自己在追。
他只是在往前走。
他不知道沈江岳在等。
车窗缓缓升上去。
迈巴赫的尾灯亮起,驶入夜色,像一道沉默的切口。
祝文笙站在原地。
门头那盏坏掉的灯晃了一下。
他忽然蹲了下去。
他把脸埋进膝盖。
背包从肩头滑落,砸在地上,拉链没拉好,资料册露出一角,封面印着小萍乡公共服务署的红章。
墨迹晕开了。
他不知道。
他没有动。
那盏坏掉的灯在他头顶,一亮,一灭,一亮,一灭。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身后,招待所的玻璃门被推开。
辛越探出脑袋,满嘴牙膏沫:“组长,你怎么蹲这儿?我以为你早回来了……”
他的声音顿住了。
祝文笙站起来。
他把背包捡起来,拍了拍沾上的灰,拉链拉好。
“外面凉快。”
他推开门,从辛越身边走进去。
辛越愣在原地,举着牙刷。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挠挠头。
牙膏沫顺着嘴角淌下来一点,他拿手背蹭掉。
“……组长明天还去展会吗。”
没有人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