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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定点扶贫再相遇 ...
第一章:定点扶贫再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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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阳斜照,风卷起会场外的落叶,凉意顺着裤脚往上钻。
祝文笙捧着盒饭,吃得很快。
他不敢慢。慢下来,菜汁会凉,油会凝在饭盒边沿,万一蹭到衣服上擦不干净。他只有这一件白衬衣,领口已经洗得发毛,袖口磨出了细小的线头,却还是他唯一一件能穿进正式场合的衣服。
他咽下最后一口,把筷子插进饭盒,精准投进分类垃圾箱。
辛越攥着矿泉水跑过来,拧开盖子递上,探头往车道张望:“组长,他们开什么车啊?”
“内部渠道确认过。”祝文笙接过水,没喝,只是握在掌心暖着,“他们会提前半小时到。”
“我问你开什么车。”
祝文笙顿了一下:“……迈巴赫。”
辛越眼睛亮了:“那得多少钱?”
祝文笙没答。
他的目光落在会场入口的车道上。
一点二十五分。
那辆挂着本地临牌的黑色迈巴赫驶入视野时,车身正切开午后稀薄的光。漆面是哑光的,在满街灰扑扑的车流里像一道沉默的裂口。
辛越的呼吸都轻了:“这就是迈、迈巴赫……”
祝文笙已经迈开步子。
“组长!”辛越压低声音追上来,“咱们就这么冲上去?太唐突了吧?”
“错过今天,再想对接就难了。”
他走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没察觉,掌心那瓶矿泉水被他攥得瓶身凹陷。
——
车门打开。
沈江岳踩在这座小县城的地面上,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装与周遭灰蒙蒙的街景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助理躬身挡在他侧前方,目光扫过来时带着职业化的警惕。
“两位有什么事?展销会尚未开场,合作需求请到展位登记对接。”
祝文笙站定了。
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白衬衣的下摆吹起一角。
他张了张嘴。
七年。
他想过很多次重逢。在他那间八平米的办公室里,在去果农家走访的颠簸面包车上,在深夜对着滞销报表发呆的台灯下。他想过无数种开场白,从得体的商务寒暄到故作熟稔的“好久不见”,他甚至想过——万一沈江岳根本不记得他了,该怎么办。
可当这个人真的站在他面前,他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沈江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从他板正却面料起球的白衬衣,到他裤腿上因静电贴着小腿的西裤,最后停在他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没变。
还是那样澄澈,还是那样——带着破釜沉舟的执拗。
沈江岳没说话。
祝文笙终于找回了声音。
“沈总,您好。”他的声音平稳,带着适度的热忱和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我是小萍乡公共服务署扶贫项目组组长祝文笙。”
顿了顿。
“我们是来寻求合作的。”
沈江岳看着他。
“说重点。”
祝文笙深吸一口气,从帆布公文包里抽出那沓被翻得边角卷起的资料册。他翻到第三页,指尖点在检测报告那栏。
“小香苹果,糖度14.7,维生素C含量是市面红富士的2.3倍,果肉脆甜无渣,常温储存周期比同类品种长7到10天。”他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像在背诵一段刻进肌肉记忆的台词,“康养果浓主打高端健康饮品,我们的苹果完全符合贵司的原料筛选标准。小萍乡海拔高、温差大,种植条件得天独厚,唯一的问题是——山里走不出去。”
他把资料册往前递了递。
“我们需要一个渠道。您只需要看一眼。”
沈江岳没有接。
助理再次上前半步。
“先生,集团品控部会统一巡展筛选,届时会有专人对接。沈总行程紧凑,不便——”
“我们是高中校友。”
祝文笙脱口而出。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江岳的脚步顿住了。
祝文笙攥着资料册的指节泛白,但还是稳着声音补完:“您在联侨一中国际班,我在一班,隔壁。一起打过校篮球赛,还有全国数学竞赛,咱们同组,你负责建模,我负责验算。一等奖。”
他顿了顿。
“这些,您还记得吗?”
沈江岳看着他。
午后的光从两人之间的缝隙漏过去,在地上拉出一道很细的影子。
“……嗯。”
只是一个单音。听不出是记得,还是只是听见了。
祝文笙没有气馁。他往前走了一步,助理这次没有拦。
“沈总,就十分钟。”
他仰着头,眼里的执拗几乎要溢出来。
“您给我十分钟,我给您看小萍乡能做什么。如果看完您还是觉得不感兴趣,我立刻走,绝不纠缠。”
沈江岳没有回答。
他垂眼,看着祝文笙手里那沓边角卷起的资料册。
封面印着小萍乡公共服务署的红章,墨迹有点晕开,像是被雨水打湿过又晾干的。
他没有接。
但他也没有走。
——这就够了。
祝文笙立刻翻开第一页……
“公益项目有专项负责人对接,你可以去展位服务台登记需求。”沈江岳说完,便抬步朝着会场内部走去,助理立刻上前,拦住了想要追上去的祝文笙。
祝文笙看着助理,对方面容和善,并非刻意刁难,他连忙掏出笔,扯下资料册最后一页的空白边角,飞快写下自己的手机号,不由分说地塞进助理手里:“麻烦兄弟多费心,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沈总后续有考量,务必联系我。方便的话,能否留一个您的电话,方便我后续跟进?”
助理被他的执拗弄得哭笑不得,攥着纸条匆匆跟了上去,没敢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组长,你同学还挺有礼貌的。”辛越边走边回头,“至少听完你说话了。上次那个展位经理,咱们刚开口他就摆手让我们走。”
祝文笙把资料册塞进包里。
“而且他长得挺帅的。”辛越自言自语,“就是太冷了。可能有钱人都这样吧。”
祝文笙没接话。
——
展销会散场时,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辛越抱着没用完的宣传册,走路带风:“主任,我觉得咱们今天收获不小——中诚农业留了资料,百源果业说有可能下周来署里考察,还有那个做电商平台的,加了微信……”
他数了一路,快活得很。
祝文笙走在他旁边,一直没说话。
辛越终于停下来,回头看他:“组长,你咋了?没吃晚饭低血糖?”
他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塞进祝文笙手里。
“没事。”祝文笙攥着糖,“走神了。”
“我就说你该多吃点。”辛越继续往前走,声音散在风里,“下午那盒饭你就扒了两口……”
——
夜幕落下时,临县的街头只剩风声。
国宾馆顶层的总统套房里,暖气开得很足。厉川把貂绒外套甩在沙发上,整个人瘫进真皮靠垫,伸手够茶几上的车厘子。
一张皱巴巴的纸片被他的指尖带落。
“这什么东西?”
助理弯腰捡起来:“今天在展销会场外遇到一个人,说是沈总的高中校友,想谈农产品合作。这是他留的电话。”
“谈合作拿张破纸片?”厉川嗤笑一声,随手接过,“什么来路,这么寒酸。”
“小萍乡的,姓祝,叫祝文笙。”
纸片从厉川指间滑落。
他的脸色变了。
“……你说他叫什么?”
助理被他突然阴沉的眼神吓了一跳,结巴着重复:“祝、祝文笙……”
厉川没有捡那张纸。
他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又站定。
“草。”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压抑七年的戾气。
“真是冤家路窄。”
——
祝文笙收到那条短信时,正在宾馆叠衣服。
他把白衬衣的领口抚平,对折,再对折,码进双肩包最上层。西裤叠成四四方方的方块,压在上面。这是外婆教他的,被子要叠成豆腐块,衣服要叠成能立起来。她走后很多年,他还在遵守。
手机亮了一下。
陌生号码。内容短得像命令:
想合作就来国际酒店808。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辛越从卫生间探出头,满嘴牙膏沫:“组长,谁啊?”
祝文笙已经把外套抓在手里:“我出去一趟。”
“谈合作啊?”辛越含糊不清地追出来,“带带我呗,我还没进过国际酒店呢。”
“下次。”
门关上了。
辛越对着门板嘀咕:“那我自己去大堂转转也行啊……”
——
808包间很大。
圆桌坐了七八个人,祝文笙一个都不认识。几十道目光从各个方向投过来,带着酒气、烟味,和某种等待好戏开场的戏谑。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我找沈总。”
主位上的年轻人抬起眼皮。
厉川。
七年过去,他身上那层纨绔的油彩只厚不薄。貂绒、腕表、金丝眼镜——每一件都在替他说话。
“祝文笙。”他拖着长音,像在品一道久违的菜,“信息是我发的。”
祝文笙沉默了两秒。
“……厉川。”
“哟,还认得我。”厉川笑起来,转头看向周围,“诸位,这位可不得了。当年在联侨一中,那是威风八面的祝大班长,管天管地,连我都要让他三分。”
哄笑声四起。
祝文笙没有动。
“厉总,您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厉川端着酒杯站起来,绕过长桌,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酒杯抵上祝文笙的下颌,冰凉的。
“大班长,这么多年没见,陪我喝一杯。就当——谢谢你当年的谆谆教诲。”
祝文笙垂眼看着那杯酒。
他没有躲。
“我不喝酒。”
“不喝?”
厉川手腕一翻。
冰凉的液体顺着祝文笙的额发淌下来,划过眉骨,流进眼角,浸湿了他白天才熨平的白衬衣领口。
包间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祝文笙,你也配喝我的酒?”
厉川仰头大笑,笑得眼角渗出泪光。
祝文笙抬手,擦去眼皮上的酒液。
他的神色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屈辱,甚至没有意外。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知道风要来,所以只是等着。
“你想怎么样?”
厉川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祝文笙,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
“我想怎么样?”他一把攥住祝文笙的衣领,指节用力到泛白,“当年你揪着我和裴凌的事不放,害我被记过,害我爸打断我三根肋骨——老子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他的声音在发抖。
“这个仇,我记了七年。”
祝文笙任他攥着,没有挣扎。
“你欺凌同学,是事实。”
“欺凌?”厉川几乎是贴着他的脸,“你去问问那小子,我哪次打完他没给够钱?他巴不得我多挨几顿揍,好换零花钱!”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像看一堆垃圾一样看着祝文笙。
“别以为读过同一所高中,咱们就是一路人。”
他转身,从身后拖过一把实木餐椅,大马金刀地坐下,翘起二郎腿。
“今天不打你。我答应过我妈,不再动手。”
他掸了掸裤腿,语气漫不经心。
“可这口气,总得撒出去。”
他抬眼看祝文笙。
“这样吧。”
他勾了勾嘴角。
“你脱一件,我给你一万。”
包间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
祝文笙站在那里。
他的白衬衣湿了大半,贴在身上,酒液还在顺着袖口往下滴。他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一件一万?”
厉川愣了一下。
“……对。”
“袜子算两件?”
厉川以为自己听错了。
祝文笙已经掏出手机,调出对公账户的收款码,屏幕朝外,放在桌上。
他弯腰,脱鞋。
帆布鞋,洗得发白,鞋底边缘磨出了毛边。他把两只鞋并排放好。
“鞋送你的,不值当算钱。”
然后他褪下袜子,脚后跟磨得发亮。
他把袜子搭在鞋面上。
“扫吧。两万。”
包间里鸦雀无声。
厉川盯着那两只后跟快要磨穿的袜子。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移开视线,伸手去够茶几上的车厘子,捏了一颗,没送进嘴里。
半晌,他掏出手机,扫码,转账。
收款提示音在死寂中响起。
祝文笙抬手去解西装的扣子。
他的手很稳。
一颗,两颗。
外套敞开,露出里面的黑色绒衣。绒衣领口也起了球,但洗得很干净。
他没有停。
绒衣脱下,里面是抓绒背心。
他抬手去拉背心拉链。
“行了。”
厉川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有点哑。
祝文笙停住了。
厉川没看他。低头划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来回滑动,不知道在看什么。
“两万够你买十件。”他的语气比刚才更不耐,“收钱滚蛋。”
包间里没人敢出声。
祝文笙看着厉川。
厉川始终没抬眼。
祝文笙弯腰,把绒衣、背心一件件套回去,扣子系好。他穿得很慢,像来的时候一样。
然后他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
两万到账。
——不算全没收获。
包间门被一脚踹开。
沈江岳站在门口。
他的西装外套不知什么时候脱了,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胸口的起伏还没平复。看样子是一路跑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祝文笙——湿透的衣领、堆叠在地上的鞋袜、那两只鞋尖朝外并排放好的帆布鞋。
然后落在厉川脸上。
“谁让你动他的。”
不是问句。
厉川的气焰矮了半截,但还是梗着脖子:“哥,这是我跟他的私仇,你别管——”
“我问你。”沈江岳一字一顿,“谁、让、你、动、他、的。”
包间里没有人敢喘气。
厉川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江岳没有看他。
他转向屋里其他人。
“都滚。”
那两个字落下来,像刀。
十几个人如蒙大赦,低着头鱼贯而出,连椅子都不敢拖出声响。
厉川还坐在那里。
沈江岳看着他。
“你也滚。”
厉川霍地站起来。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踹翻了自己的椅子。
椅子砸在地毯上,闷响一声。
他摔门而去。
——
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江岳背对着祝文笙。
他站在那里,肩线绷得像拉满的弓。窗外是这座小县城稀薄的夜色,零星几盏灯火,连不成片。
祝文笙弯腰。
他把袜子捡起来,套回脚上。帆布鞋穿好,鞋带系成对称的蝴蝶结。绒衣、背心、西装外套,一件一件,套上。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
像从前每一次收拾残局。
然后他站起来。
他看着沈江岳的背影。
那道背影和七年前重叠了。
——篮球场上,沈江岳脚伤倒地,是他背着去的医务室。
——运动会,他跑了五千米的第六名,赢来的施耐德钢笔送给了沈江岳。
——冷战后,他给他买了一双篮球鞋,花光了他后半个月的生活费。
七年了。
此刻他站在这个人的身后,看着这道沉默的脊背,有很多话堵在喉咙口。
他想问:你这七年过得好不好。
他想问:今天你认出我的那一刻,有没有想起任何一点从前。
他没有问。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沈总。”
沈江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还是希望您能再考虑一下我们小萍乡的苹果。”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沈江岳转过身来。
他看着祝文笙。
看着他湿透的衣领,看着他还没干透的鬓发,看着他一字一句只谈公事的、不肯流露半分私情的、倔强得让人生气的脸。
他开口。
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祝文笙。”
祝文笙抬起眼。
沈江岳看着他的眼睛。
“七年前。”
他顿了顿。
“你送我上飞机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
灵感碎碎念:
回老家时在深山偶遇扶贫民宿,建得超有质感却少有人来,瞬间脑补出祝文笙这个一心想帮乡亲们增收的小主任。
想把所有温柔都给阿笙,也想让书里的深山,真的因他热闹起来。
追更的小可爱留个言呀,每条都会认真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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