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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妈妈在天上该多着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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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边走边吃,祝文笙的语气听着轻松,话里却裹着藏不住的怅然:“我外婆不太会做饭,家里一直是外公掌勺,爷爷奶奶那边也是爷爷做,我爸做饭也比我妈好吃。等到我这儿,还没来得及学全他们的手艺,人一个个都走了。”他顿了顿,强撑着笑意补了句,“你别担心我,下午……那都是小场面。”
“祝文笙。”沈江岳忽然停下脚步,叫住他,“以后,你只在我面前难过行吗……”
又一阵秋风卷着落叶扫过脚边,祝文笙抬眼望向路灯下的沈江岳。对方的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沉实的在意,像一捧温火,烫得他喉结不住滚动。这样纯粹的目光,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了。
“好。”祝文笙笑了笑,忽然伸手牵住了沈江岳的手,像幼儿园里被老师要求结伴的小朋友那样,十指简单相扣,胳膊甩来甩去,“高一开学典礼,他当着一整个走廊的人,把一袋旧衣服塞给我。”
他没有说“他”是谁。
沈江岳也没有问。
“他说,这是名牌。洗洗还能穿。”
”
他仰起头看沈江岳,眼底带着一丝无措:“你会觉得我不识好歹吗?”
“不会。”沈江岳答得毫不犹豫,“真心想帮人,不会用这种方式。”
“我也觉得。”祝文笙轻轻晃了晃相牵的手,继续往前走,“他总觉得我没了爸妈,是孤儿,就该整日自卑敏感,活的阴郁。可我不是那样的,他们很爱我,只是走得早了一点而已。”
外婆走后,祝文笙见过太多带着同情而来的关心,人们捧着居高临下的善意,要求他活成一个符合期待的、脆弱无助的受助者。只有在沈江岳面前,他不用演,不用撑,可以卸下所有硬撑起来的坚强。
“我知道,你跟他们不一样。”祝文笙的笑意真切了几分,“所以,我只在你面前难过。”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弯了弯嘴角:“今天下午要是我妈也在,说不定比靳浩妈妈还要较真,两个人吵起来,那场面指不定多热闹。”
沈江岳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祝文笙的侧脸。
路灯的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眉眼间游移。
他忽然想——
他妈妈在天上,看见他这样。
一个人走了这么久的路。
该多着急。
他把掌心里的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漫上来,焐热了他冰凉的指尖,祝文笙侧头看向身旁的人,眼睛亮了亮:“我带你去我家玩吧。”
“好。”
祝文笙带着沈江岳坐上公交,过了晚高峰,车厢里空空荡荡,两人并排坐在后排。
“你跟老师请好假了?”祝文笙忽然想起一事,问道。
“翻墙出来的。”沈江岳没说,他看见祝文笙背着书包从窗口经过,几乎是不假思索就追了出来,根本没时间去找老师报备。
祝文笙闻言,担忧地看向他,路边流转的霓虹映在他眼底,黑亮得像浸了水的琉璃。
“放心,没事的。”沈江岳的语气淡定,轻易便抚平了他的不安。
祝文笙松了口气,靠向椅背。车子启动,车厢内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霓虹不断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他微微偏过头,一滴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腮边滑落。沈江岳没说话,只是默默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轻轻盖在了他的脸上。
他好像又多懂了祝文笙一点——倔强到不肯在任何人面前落泪,连难过都要藏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密密麻麻地疼。
宽大的校服下,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偶尔传出一声压抑至极的抽泣。怎么会不难过呢?只是这偌大人间,从前竟没有一个能让他安心痛哭的角落。沈江岳伸出手,用整个掌心将祝文笙的手紧紧包住,严丝合缝,半点儿冷风都透不进去。
一路颠簸,祝文笙带着沈江岳回了家,上一次回来,还是三周前。
“家里好久没人住,落了些灰,你先坐,我简单收拾一下。”祝文笙揉了揉眼角,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如常。
“嗯。”沈江岳环顾四周,屋子格局规整,陈设简洁,只是久无人气,飘着一丝淡淡的尘味。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祝文笙忙碌——擦净客厅的桌案,扫去地面的浮尘,又给阳台上的盆栽浇了水,一系列动作熟稔又利落。忙完一切,他才挨着沈江岳坐下。
“还饿吗?”祝文笙轻声问。
“不饿了。”
“我烧了水,还要再等一会儿。”
“好。”
祝文笙的眼尾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情绪平复下来,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你别笑我。”
“我没笑。”
静谧的空气里,漫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软意。祝文笙侧头看着沈江岳的侧脸,忽然开口:“沈江岳,你知道高一的时候你就很出名吗?”
“不知道。”
“班里好多女生说,隔壁国际班有个长着建模脸的男生,我那时候还好奇,特意跑去看了。”
“然后呢?”
“当时就觉得,确实挺帅,但学习肯定没我好。”祝文笙想起自己的小心思,忍不住笑了,“那时候你还没长这么高,每次碰见,我都暗戳戳想跟你比个子。谁知道就过了两个寒暑假,你一下子窜了这么多,我觉得太丢脸,后来就总躲着你走。”
沈江岳微微侧头,垂着眼眸听他喋喋不休。祝文笙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一点清甜,像小时候过年喝的腊八粥,嘴唇被热气蒸得泛红,像粥里裹着蜜的红枣。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明知彼此靠得有些近,逾了寻常朋友的距离,却半点也不想挪开。
“那时候就想,要是能跟你做朋友就好了。”祝文笙的声音拉回了他飘远的思绪。
沈江岳望着他亮闪闪的眼睛,声音轻而沉:“嗯,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