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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余生,我们只论风月,可好? ...

  •   陆安宁的手指捏着那薄薄的杯壁,指尖透出一点用力的白。杯中的茶水早已不再滚烫,温吞地映着暮色,也映着她自己模糊的、微微晃动的倒影。
      槐花悠悠地,又落下一片,正巧沾在她袖口淡青的料子上,她也没拂去。
      “情……”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怕惊扰了这过分静谧的黄昏,“你我之间,从大宁十年秋后,还剩什么情可论?”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茶杯里,仿佛那里头不是茶汤,而是能打捞出什么确凿证据的深井。“是青梅竹马时,一同爬树摘海棠,我摔下来,你垫在下面摔断了胳膊的情分?还是后来,你隔着郢安公府抄家的高墙,递进来那袋金叶子、那纸逃命路线的情分?又或者是,十里亭外,沅娘和筎儿塞过来的银两衣物,是那份‘活下去’的嘱咐?”
      她抬起眼,望定他。夕阳最后一缕光正横斜过来,将她半边脸映得暖融,另半边却浸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神情有些莫测。“桓御哥哥,这些情分,我都记得。桩桩件件,不敢或忘。所以我去求了赐婚的旨意。我以为,这便是还了。”
      柳桓御的呼吸窒了窒。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那上面没有怨怼,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多少波澜,只是陈述。可这陈述比任何激烈的指控都更让他心头抽紧。
      “所以,”他慢慢放下茶杯,瓷器与石桌轻磕,一声脆响,“洞房夜的那封和离书,是你还清所有、与我两讫的凭据。后来江南种种,赈灾、查案、生死与共……”他顿了顿,舌尖有些发苦,“都只是‘奉旨成婚的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不得已的‘同舟共济’?”
      陆安宁沉默了片刻。远处最后一点天光收尽,墨蓝的夜色水一样漫上来,院子里尚未点灯,只有屋子里透出一点暖黄的烛光,模糊地勾勒着两人的轮廓。
      “在衢州,你受伤那晚,”她忽然转了话题,声音更轻了些,“我看着那道伤口,很深。郎中给你清理、上药、包扎,你眉头都没皱一下。我就想,这个人,还是小时候那个替我打架、从树上摔下来也一声不吭的柳桓御。可又好像不是了。你心里装着河堤,装着可能对不上的账册,装着那些我看不见、却知道一定很重的东西。我给你擦脸的时候,你在想那些,是不是?”
      柳桓御没料到她突然说起这个,喉咙发紧,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是,他那晚满脑子都是蹊跷的劫银、模糊的账目、可能存在的贪渎,以及身边危机四伏的处境。他甚至连她何时那般熟练地处理伤口,都未曾深想。
      “后来在淮南,混乱里,你扶住我。”陆安宁继续道,目光飘向虚空中某一点,仿佛又看到了那日的混乱、泥泞、血腥气,还有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你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生气,对吧?气我不该出现在那里,气我让自己涉险。”她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极淡,转瞬即逝,“可你还是握紧了我塞给你的蜡丸,立刻明白了该怎么做。你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在无用的惊怒或斥责上。”
      她终于再次看向他,夜色里,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冷水里的星子。“柳桓御,你看,我们就是这样。我记着你的恩,想着要还,所以我去求赐婚,以为把你从宁安侯府的泥潭里拉出来半步,便算两清。可真的朝夕相对,真的被一道圣旨捆在这江南之地,真的看见洪水滔天、百姓流离、贪官污吏横行……我发现,光是‘还恩’两个字,太轻了,也太自私了。”
      “我忘不了你堤坝上几天几夜不合眼的背影,忘不了你对着假账册时紧抿的唇线,忘不了你哪怕被架空、被排挤,依旧一根筋似的去查去碰的固执。我也忘不了,我看到那些衣衫褴褛的灾民,看到掺了沙石的霉米粥时,心里的火是怎样烧起来的。那不是因为你,柳桓御,那是我自己心里烧起来的火。”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夜风带着河边湿润的凉意,吹动她额前的碎发。“所以,我做那些事,帮你查账,给你线索,甚至混进灾民里……起初或许有‘夫妻一体’的不得已,有‘报恩’未竟的延续,但后来,不是了。”
      陆安宁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敲在柳桓御的心上。
      “后来,我只是陆安宁。是郢安公陆衍的女儿,是读过圣贤书、知道‘民为贵’的陆安宁,是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不平事发生在眼前、自己又有能力做一点什么,却袖手旁观的陆安宁。”
      她终于说完了,院子里重归寂静。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这小院一方天地,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柳桓御一直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直到此刻,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但陆安宁没有躲闪,仰头看着他。
      暮色已深,他的脸庞在昏暗里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头翻涌着激烈的、复杂的东西,像是终于冲破了某种禁锢,再也无法掩饰。
      “所以,”他开口,嗓音低哑得厉害,“在你心里,柳桓御这个人,就只等于‘恩情’?只等于需要偿还的旧债?从大宁十年到现在,从京城到江南,我们一起走过的这些路,经历过的这些事,生死边缘擦过的那一次次……在你这里,就只是‘陆安宁’自己在做她认为该做的事,而柳桓御,不过是恰好在旁边的、需要还债的旧人,或者,一个不得不合作的……同僚?”
      他的质问并不尖锐,甚至带着一种疲惫的涩然,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陆安宁心头发颤。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那些在心底盘桓过无数次的、清晰无比的界线,此刻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不是同僚。当然不是。
      可那又是什么?
      柳桓御忽然俯身,双手撑在她座椅的扶手上,将她困在他与石桌之间。距离瞬间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一点淡淡的墨香和尘土味道,是独属于他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气息。
      “陆安宁,”他连名带姓地叫她,目光锁着她,不容她有半分闪避,“你看清楚。”
      他拉起她的右手,不由分说地,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隔着一层夏日单薄的衣料,掌心下传来沉稳而有力的搏动,一下,又一下,敲击着她的掌心,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
      “这里,”他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千钧之力,“从很久以前,装的就不只是‘恩’,也不只是‘责任’。在京城,听说你家出事,这里像被掏空了一样,只想着无论如何要让你活下去。收到赐婚圣旨,明知是道催命符,这里却在狂跳,想着也好,哪怕是万丈深渊,至少是和你一起跳。在江南,每次看你镇定地分析案情,看你悄无声息地替我扫清障碍,看你明明害怕却强作镇静地混在危险里……这里又疼,又涨,又满,满得快要溢出来,不知道拿你怎么办才好。”
      他的心跳,透过掌心,一下下撞进她心里,和她自己骤然失序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陆安宁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按住,动弹不得。她想移开视线,却跌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的情绪太浓太重,几乎要将她溺毙。
      “你问我,我们之间还剩什么情可论?”柳桓御逼近一寸,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脸颊,“那我告诉你,是青梅竹马日久生出的喜欢,是患难与共磨出来的懂得,是并肩前行淬炼出的信任,是生死关头宁愿自己受伤也要护对方周全的……本能。”
      “这情分,早就在了。像地下的暗河,我以为只有我知道,在默默流淌。直到今天,直到此刻,听到你说,你做那些事,后来只是为你自己,只是你是陆安宁。”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无奈,有些释然,还有些不容错认的深情,“我才知道,我错了。这情分,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你也在里面,陆安宁。你用你的方式,把它养得更深,更沉,更无法割舍。”
      “恩,或许你已还了。用你的方式,用那道赐婚圣旨,用你在江南做的所有事。”他松开按着她的手,却改为捧住她的脸,拇指极轻地拂过她微凉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珍而重之的小心翼翼,“可现在,我要跟你论的,不是恩。”
      他的额头轻轻抵上她的,温热的气息交融。
      “我要论的,是情。是我柳桓御,心悅陆安宁,想与她执手偕□□度余生的情。”
      “你,”他问,声音轻得像怕惊破一个梦,“可愿意?”
      夜风停了。槐花不再飘落。连远处的狗吠也歇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呼吸,和那如擂鼓般清晰的心跳。
      陆安宁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眼前蒙上一层氤氲的水汽。那些被她用理智、用责任、用“报恩”二字层层包裹、深深掩埋的东西,在他灼热的目光和话语下,土崩瓦解,无所遁形。
      是的,她记得他垫在身下的手臂。也记得高墙外他递来生路时指尖的颤抖。记得十里亭外他策马远去、不曾回头的背影。更记得江南风雨里,他疲惫却挺直的脊梁,他受伤时紧抿的唇,他握住那枚带血蜡丸时,眼中一瞬炸开的惊痛与后怕,以及随之而来的、令人心安的决断。
      她记得太多。不仅仅是恩。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她不知道。或许是在衢州,他深夜带伤归来,她替他清理伤口时,心底那陌生的抽痛。或许是在淮南,混乱中将蜡丸塞入他手中,看到他领会眼神的刹那,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安心。又或者,更早,在决定去求那道赐婚圣旨时,心底那一丝除了报恩之外的、隐秘而不愿深究的悸动?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胸膛的温热与搏动,一下下,烫进她灵魂深处。
      泪水终于毫无预兆地滚落,滑过脸颊,滴在他捧着她脸的手上。
      柳桓御身体一僵,指尖微微颤抖起来,那滴泪水的温度,几乎要将他灼伤。是……拒绝吗?他眼底的光黯了一瞬。
      却见陆安宁抬起手,没有去擦自己的眼泪,而是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带着泪意的湿痕。
      她看着他,透过朦胧的水光,看着这个从年少时就刻进她生命里的人。看进他眼底深处的不安、期盼,和那浓烈得让她心尖发颤的情感。
      然后,她极轻,却极清晰地点了点头。
      喉间哽咽,发不出声音,但这个动作,已胜过千言万语。
      柳桓御眼底黯下去的光,瞬间被更炽亮的火焰点燃。他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亘古的回应,猛地将她拥入怀中,紧紧地,用力地,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安宁……我的安宁……”他哑声唤着,下颌抵在她发顶,气息不稳。
      陆安宁的脸埋在他胸前,泪水无声地洇湿了他的衣襟。她没有抗拒,缓缓地,抬起手臂,环住了他精瘦的腰身。这个拥抱,隔了太久的时光,太多的风雨,太多的试探与分离,此刻终于落到实处,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叹息与圆满。
      夜色温柔地笼罩着这处临水小院。槐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曳。
      许久,柳桓御稍稍松开了些,低头看她,指尖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眼神亮得如同落进了整条星河。
      “夫人,”他再次唤她,这次带着满满的笑意,和不容置疑的笃定,“恩情两清。余生,我们只论风月,可好?”
      陆安宁脸上泪痕未干,却忍不住弯起了唇角,那笑容一点点漾开,如同春水破冰,皎月出云。她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轻如叹息,却重若承诺。
      夜风又起,带来远处荷塘初绽的隐约清香。淮南的夏夜,正长。而他们的余生,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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