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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可否……论一论你我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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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一辆青篷马车,在初冬的寒风中驶出京城。没有热闹的送行,只有几个旧仆跟随。陆安宁坐在车内,听着车轮轧过官道发出的单调声响,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萧索的冬景。柳桓御骑马行在车旁,挺直的背影融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路无话。
京城很快将这对“不识时务”、被陛下“厌弃”发配的新婚夫妇遗忘。偶尔提起,也不过是茶余饭后一句唏嘘或嘲讽:“那郢安公家的女儿,为了报恩硬凑上去,结果呢?跟着一起倒霉,发配到江南那鬼地方做个小官夫人,怕是永无翻身之日喽。”
衢州并非鱼米之乡的富庶之地,反而水道纵横,地势低洼,时有水患。柳桓御这个通判,主管粮运、水利、治安,事务繁杂,更直面地方盘根错节的势力。到任不久,便碰上了春汛。
雨水连绵,江河水位暴涨。柳桓御几乎住在了堤上,带着衙役民夫日夜巡视加固。陆安宁留在府衙后宅,也没闲着。她默默接手了管理内务、安抚跟随而来的仆役之事,甚至拿出自己所剩无几的嫁妆银子,悄悄设了两处粥棚,接济因水患流离失所的百姓。这些事情,她做得低调,从未到柳桓御面前提过一句。
柳桓御回府的时间越来越少,即便回来,也是满身泥水疲惫不堪,倒头便睡。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却比路上更加疏离,见面只是客套而简短地交换必要的信息,仿佛真是暂居一处的、不得不合作的陌生人。
直到那日,柳桓御深夜带回一身伤。衣衫破损,额角带血,手臂上一道伤口深可见骨,是被利刃所伤。随行的老仆惊慌失措,说是巡堤时遇到“流民”抢劫,柳大人为护着修缮河堤的银饷,拼死抵抗所致。
陆安宁正在灯下查看账本,闻讯手里的笔“啪嗒”掉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渍。她猛地站起身,眼前黑了一瞬,定了定神,才疾步走出去。
柳桓御已被扶到榻上,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却还强撑着精神吩咐老仆去请信得过的郎中,又命人悄悄去查那几个“流民”的底细。“不像寻常流寇,手法狠辣,目标明确,是冲着银子来的。”他声音沙哑,透着冷意。
陆安宁没说话,拧了热毛巾,走到榻边。柳桓御似乎想避开,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她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温热柔软的毛巾轻轻擦过他额角的血污、脸上的泥点,动作细致而稳定。然后是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她用干净的白布蘸着温水,一点一点清理周边的血痂和污物,神情专注,仿佛在对待最精密的绣品。
柳桓御身体僵硬,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羽上,那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屋里很静,只有细微的水声和她清浅的呼吸。烛光跳跃,将她素淡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府库里修缮河堤的银饷,账目与实银可能对不上。”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手上清理的动作却没停,“我这几日核对了近年来的粮赋与河道开支账册,有几处往来款项模糊,指向州府几位佐官和本地几家大户。此次春汛,堤坝几处险工段,去年账上明明批了重金加固。”
柳桓御瞳孔微缩,猛地看向她:“你查了府衙账册?”那是官府公文,她如何能接触到?
陆安宁没有回答,只是仔细地上好金疮药,用干净的白布将他的伤口包扎起来,手法熟练。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退开一步,迎上他探究的目光,眼神依旧平静:“我父亲曾任户部侍郎,我看过郢安公府的旧账,也帮母亲管过几年家。账目上的手脚,大同小异。”
她顿了顿,继续道:“劫银的人,未必真是流民。若是有人不想你查下去,或者,不想那笔‘对不上’的银子被你发现呢?”
柳桓御靠在榻上,深深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报恩”娶回来的妻子。烛火在他幽深的眸子里跳动,那里面翻涌着惊诧、审视,还有一丝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波澜。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因失血而显得有些虚弱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奇特的笃定:“夫人高见。此事,恐怕不能善了了。”
从那日起,某种无形的隔阂似乎在慢慢消融。柳桓御不再避讳与她谈论公务中的疑难,陆安宁则凭借对账目的敏感和女子不易引人注目的便利,暗中梳理线索。他们一个在前,明察暗访,与地方官绅周旋;一个在后,分析文书,串联蛛丝马迹。目标直指衢州知府赵严礼及其背后的江南官场网络。
就在他们逐渐逼近核心时,更大的灾难降临。盛夏,淮南道连日暴雨,淮河决堤,洪水肆虐,数州沦为泽国,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朝廷震怒,急拨百万赈灾银两,并派钦差大臣督察。
消息传到衢州,柳桓御接到紧急调令,因他在衢州防涝表现突出,被擢升为淮南道巡察副使,协理钦差,主持一府赈灾事宜,并彻查河工贪墨。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查得出,是烫手山芋,得罪整个江南官场;查不出或办砸了,便是现成的替罪羊。
临行前夜,月色凄清。柳桓御在书房整理卷宗,陆安宁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参汤进来,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此去凶险,赵严礼等人绝不会坐以待毙。”陆安宁看着跳跃的灯花,声音平稳,“赈灾银两是块肥肉,也是照妖镜。账目是关键,但如今那边必然已将账面做得滴水不漏。须得找到他们来不及销毁的实物凭据,或者,撬开一两个知道内情、又并非铁板一块的缺口。”
柳桓御揉了揉眉心,连日奔波让他眼下带着青黑:“赵严礼在江南经营多年,上下勾结,树大根深。钦差……未必干净。”他苦笑一下,“我这巡察副使,怕是有名无实,处处掣肘。”
陆安宁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印,放在参汤旁边。“这是我父亲旧物,虽已无官职对应,但当年他曾巡视江南盐务,有些老人或许还认得。你带上,或许……关键时能做个信物,或让人想起旧日情分,少些刁难。”她又拿出一份名单,上面娟秀小楷写着几个人名和简要背景,“这几人,或曾是父亲故旧,或风评尚可,与赵严礼并非一路,或可暗中探访。”
柳桓御拿起那枚带着体温的铜印,指尖微颤。他抬头看向陆安宁,她站在灯影里,面容沉静,眸光清澈而坚定,再无当年十里亭前仓惶少女的影子,亦无洞房夜递上和离书时的决绝清冷。这大半年来在江南的雨雾风霜、暗流涌动,似乎将她打磨成了一块温润却坚不可摧的玉。
“你……”他喉咙有些发干,“何必涉险。留在衢州,更安全。”
“圣旨赐婚,你我如今是奉旨成婚的夫妻,”陆安宁将他当初的话轻轻送还,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下,似有若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况且,”她顿了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这江南吏治不清,百姓何辜?我虽女子,也读过几句‘达则兼济天下’。纵然力微,能做一点,便是一点。”
柳桓御心头剧震,一股滚烫的热流猝不及防地冲撞着心口。他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响。他几步走到她面前,想说什么,却在对上她清凌凌目光的刹那,所有言语都堵在了胸口。最终,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将铜印和名单收起,贴身放好。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淮南的灾情比想象中更惨烈。洪水虽退,但瘟疫的阴影开始蔓延,灾民聚集,嗷嗷待哺。钦差大臣果然与赵严礼等人眉来眼去,巡查流于形式,赈灾粮款层层克扣,发到灾民手中十不存一。柳桓御这个副使,被架空得厉害,举步维艰。
转折点在一个暴雨将歇的黄昏。柳桓御在临时安置点巡视时,发现发放的粥稀薄见底,且霉味刺鼻。他当场扣下粥桶,严查来源,与负责发放的胥吏冲突起来。对方有恃无恐,眼看局面失控,一群面有菜色却眼露凶光的“灾民”忽然围了上来,推搡叫骂,场面混乱。
混乱中,有人暗中持械刺向柳桓御后心。
就在此时,一个戴着斗笠、身形瘦小的“灾民”猛地撞开那人,自己却踉跄一下,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柳桓御反手扶住那人,触手之处,身形纤细,斗笠滑落,露出一张沾了泥污却异常镇定的脸——正是扮作流民混入灾民中的陆安宁。
“你……”柳桓御目眦欲裂。
陆安宁却迅速压低声音:“东北角那个独眼的老吏,我观察他两日了,他偷偷记录真实领粥人数,与上报数目不符,账簿可能藏在他榻下砖缝里。还有,看守粮仓的副管事,好赌,欠了赌坊一大笔钱,或可由此突破。”
她语速极快,说完,趁乱将一枚沾血的、小小的蜡丸塞进柳桓御手心,然后迅速拉低斗笠,混入人群消失不见。
柳桓御握紧那枚带着她体温和血渍的蜡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却又有一股炽热的洪流随之奔涌。他强迫自己冷静,护住怀中物证,在随行侍卫拼死护卫下杀出重围。
蜡丸里是一张简图,标注了赵严礼一个心腹师爷在城郊藏匿私财和秘密账簿的外宅位置。这线索,是陆安宁这几日冒险跟踪,又从几个被克扣粮饷敢怒不敢言的低层差役口中,一点点套问拼凑出来的。
凭借这份关键线索,柳桓御连夜行动,绕过被买通的当地衙役,动用自己从京中带来的少数亲信和陆安宁名单上一位致仕老臣暗中提供的帮助,突袭了那处外宅,果然搜出大量金银珠宝和记录着真实河工款项、赈灾粮银去向的私账。铁证如山。
他当机立断,一面派人八百里加急密报入京,一面以巡察副使之职,联合那位老臣暗中联络的、尚存良知的几位地方军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了赵严礼及几个主要同党,封存府库账册。
京中得了密报,皇帝震怒。此事牵连甚广,但铁证面前,又涉及民怨沸腾的灾情,皇帝最终下定决心,快刀斩乱麻。新的钦差带着尚方宝剑和精锐京营兵马赶到时,柳桓御已经初步稳住了灾区局面,并将一干人犯、证物齐齐整整地交接。
尘埃落定。赵严礼一党伏法,牵连的江南官员数十人,赈灾事宜重回正轨,朝廷选派干员接手。淮南水患贪墨案,震动朝野,柳桓御的名字,连同他那位“贤内助”夫人,第一次真正进入了帝国权力中心的视野。皇帝嘉奖的旨意和新的任命在路上了,所有人都知道,柳通判,不,柳副使,即将一飞冲天。
消息传来那日,柳桓御却称病推掉了所有道贺的宴请。他独自一人,漫步到了淮南城郊一处僻静的河边。这里受水患影响较小,初夏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河水潺潺,远处稻田新绿,偶有白鹭掠过。
他站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他转身,走向他们在淮南临时赁住的一处小院。那院子白墙黛瓦,临水而建,颇为清幽,是陆安宁挑选的。她说,这里像南边小镇他们住过的地方。
院门虚掩着。他推开,看见陆安宁正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石桌上放着一壶刚泡好的清茶,两只白瓷杯。她换了身淡青色的襦裙,未施粉黛,头发松松挽着,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一本书。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静谧美好得不像真实。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他回来,浅浅一笑:“回来了?事情都了了?”
“嗯。”柳桓御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她执壶,为他斟了一杯茶,茶汤清碧,热气袅袅。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归鸟的啼鸣,和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
柳桓御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他看着她被茶水热气晕染得有些朦胧的侧脸,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这一院暮色里:
“夫人。”
陆安宁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柳桓御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桃花眼里不再是昔日的焦灼、沉郁或冷静的审视,而是盛满了某种浓得化不开的、温柔而坚定的情绪,像这初夏傍晚的风,暖意融融,无处可逃。
他唇角缓缓扬起一个真切的笑意,带着些许如释重负,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笃定与期盼,轻声问:
“恩,报完了。”
“可否……论一论你我之情?”
风吹过,槐树叶子哗啦一响,几片细小的白色槐花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石桌上,茶杯旁。
陆安宁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垂下目光,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久久没有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