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雨》忆故思

3、第 3 章 第二天

　　第二天清晨，天依旧阴着，寒意比前一日更重。

　　黎姌熙醒得很早，生物钟比闹钟还要准时。她坐起身，房间里还是一片安静，窗外天色微亮，透着冬天特有的清冷灰白。

　　桌角那串没吃完的冰糖葫芦，安安静静放在干净的纸巾上，糖衣已经微微发硬。

　　她盯着看了几秒，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昨天夜里那些翻来覆去的心思，在清晨清醒的理智里，又被她强行压了回去。

　　不过是一个刚认识一天的转学生。
　　不过是一时多余的好心。
　　不过是一串不值钱的冰糖葫芦。

　　一遍一遍，她这样告诉自己，仿佛多说几次，就能真的毫不在意。

　　黎姌熙起身洗漱，换衣服，动作有条不紊，脸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又恢复成了那个冷淡、克制、一丝不苟的班长。只是临出门前，她下意识多拿了一件薄外套，塞进包里。

　　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是为了谁。

　　走到教室时，班里还没几个人。

　　黎姌熙习惯了早到，习惯了第一个享受这份安静。她走到自己的位置旁，目光下意识顿了顿。

　　旁边的座位还是空的。

　　心里莫名轻轻一落，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一点微不可查的失望。

　　她拉开椅子坐下，拿出书本，动作自然地将桌沿又往自己这边收了收，留出一条清晰的、不越界的距离。

　　洁癖是真的，不习惯别人靠近也是真的。
　　可莫名地，她没有像排斥其他人那样，从心底排斥那个叫瑜薇婷的人。

　　黎姌熙垂眸，翻开书本，试图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题目上。

　　可没过几分钟，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不算响，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的心弦上。

　　黎姌熙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可余光里，已经清晰映进了那道身影。

　　瑜薇婷来了。

　　少女穿了一件浅色系的外套，头发乖乖顺在耳后，比昨天初见时少了几分局促，多了一点自然的柔和。她手里抱着一个小小的水杯，进门时目光下意识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落在了第四排的位置上。

　　在看见黎姌熙的那一刻，瑜薇婷的眼睛，轻轻亮了一下。

　　黎姌熙心脏莫名一跳，依旧没抬头，假装认真看书。

　　瑜薇婷放轻脚步，一点点走过来，停在她旁边的座位旁。

　　两人之间，只有短短几十厘米的距离。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瑜薇婷攥了攥书包带，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软：

　　“……早。”

　　黎姌熙笔尖一顿。

　　她沉默了一秒，淡淡应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早。”

　　没有冷淡，也没有热络。
　　刚刚好的距离，刚刚好的态度。
　　是她一贯的样子。

　　瑜薇婷却像是已经很满足，轻轻“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放下书包，坐下时尽量往旁边靠了靠，生怕越过那条无形的线，惹她不高兴。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黎姌熙眼里。

　　她握着笔的手指，轻轻松了松。

　　这人……怎么能这么乖。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喧闹一点点回升。瑜薇婷毕竟长得亮眼，刚坐下没多久，就有几个女生回头朝她笑了笑，善意又好奇。

　　瑜薇婷也礼貌地回以微笑。

　　她性格本就软，不擅长拒绝别人，也不喜欢冷落谁，只是被人围着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有一点不自在。

　　黎姌熙看似在看书，余光却一直没离开过身边的人。

　　她清楚地看见瑜薇婷被搭话时，礼貌却略带局促的模样；看见她被夸好看时，耳尖微微发红的样子；看见她下意识往自己这边轻轻靠了一小点，像是在寻找一点安稳。

　　就像昨天那阵冷风刮进来时，她微微缩起肩膀的模样。

　　黎姌熙心口，轻轻一软。

　　她不动声色地，微微往瑜薇婷的方向侧了一点点。

　　不明显，几乎看不见。
　　却恰好，替她挡去了一部分来自周围的目光。

　　瑜薇婷愣了一下，偏头看她。

　　黎姌熙依旧看着前方，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坐姿调整。

　　可瑜薇婷却莫名懂了。

　　心里悄悄一暖，她轻轻低下头，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一小点。

　　原来这个人，只是看起来冷而已。

　　第一节课很快开始。

　　语文早读，教室里响起整齐的朗读声。黎姌熙课本摊开，声音清淡，语速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注意力，总有一小半，落在旁边。

　　瑜薇婷读书的声音很轻，软软的，像羽毛一样，一下一下蹭在心上。

　　偶尔，她翻书的动作大了一点，书页轻轻擦过黎姌熙的胳膊。

　　很轻，几乎没有感觉。

　　黎姌熙却浑身微微一僵，朗读的声音，莫名顿了半拍。

　　瑜薇婷立刻察觉到，慌忙把书往回拉了拉，小声用气音道歉：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黎姌熙侧头看了她一眼。

　　少女紧张地抿着唇，眼睛睁得圆圆的，像一只做错事的小猫，生怕她生气。

　　黎姌熙喉间轻轻动了动，压下心底那点奇怪的悸动，淡淡吐出两个字：

　　“没事。”

　　声音依旧冷，却没有半分责备。

　　瑜薇婷松了一大口气，乖乖点头，接下来翻书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黎姌熙转回视线，握着书的手指，却悄悄收紧了。

　　她在心里无声叹气。

　　黎姌熙，你真是没救了。
　　不过是不小心碰了一下，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可理智再怎么清醒，身体的反应却骗不了人。

　　这个人的气息、声音、靠近、不小心的触碰……都在一点点，钻进她封闭了十七年的世界。

　　下课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松快下来。

　　瑜薇婷刚想起身松松筋骨，前桌的女生就转过身，笑着搭话：“薇婷，你昨天预习得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瑜薇婷礼貌回应。

　　“你家住哪边啊？我们顺路的话以后可以一起走。”

　　“我住——”

　　瑜薇婷刚要回答，旁边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翻动书页的声音。

　　不大，却恰好打断了对话。

　　两人下意识看过去。

　　黎姌熙面无表情地翻着练习册，仿佛只是刚好翻到这一页，眼神清淡，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瑜薇婷却莫名觉得，黎姌熙她好像……有一点不开心。

　　她下意识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轻轻笑了笑：“下次再说吧，我先整理一下书。”

　　前桌的女生见状，也识趣地转了回去。

　　周围安静下来。

　　瑜薇婷偷偷侧过头，小心翼翼地看了黎姌熙一眼。

　　对方依旧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情绪，安静得像不存在。

　　瑜薇婷攥了攥手指，小声问：“……你是不是，不喜欢太吵？”

　　黎姌熙动作一顿。

　　她缓缓侧头，看向瑜薇婷。

　　两人的目光，在清晨的阳光里，轻轻撞在一起。

　　这是她们认识以来，第一次这么认真、这么安静地对视。

　　瑜薇婷的眼睛很亮，很干净，像一汪没有杂质的水，直白又真诚地映着她的影子。

　　黎姌熙的心，轻轻乱了一拍。

　　她移开视线，声音淡得几乎听不清：

　　“嗯。”

　　一个字，承认了。

　　瑜薇婷立刻懂了。

　　她轻轻“哦”了一声，往后靠了靠，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像一只乖乖听话的小猫。

　　教室里的喧闹仿佛都与她们无关。

　　两个人，一左一右，安安静静，没有多余的对话，没有靠近，没有触碰。

　　可空气里，却悄悄弥漫着一层别人插不进来的、微妙的气息。

　　黎姌熙垂在桌下的手，轻轻蜷了一下。

　　她知道，这样不对。
　　知道不该在意，不该影响，不该有这么奇怪的占有欲。
　　知道她们只是刚认识两天的同学，仅此而已。

　　可她就是……不想看见别人围着她。
　　不想听见别人和她太过热络地说话。
　　不想……她的注意力，被别人分走。

　　黎姌熙闭了闭眼，把这股荒唐的心思压下去。

　　只是习惯了安静，只是不喜欢吵闹，只是……不想被打扰。

　　她一遍一遍，这样说服自己。

　　第二节上课铃响起，老师走进教室。

　　黎姌熙重新抬眼，看向黑板，姿态端正，神情认真。

　　只是在无人看见的桌下，她的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包里那件多带的外套。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冬天的寒冷还在继续，可有些东西，正在以一种缓慢、安静、克制的方式，悄悄发生着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