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考试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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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了下去，随着夜的加深，温度也随之凉了些。这几天天阴沉沉的，冷空气冻得人们瑟瑟发抖，连窗缝都似在漏风，一吹便发出细碎又冷清的声响。
黎姌熙回到家，随手把外套丢在沙发上。布料落在空旷偌大的客厅里，连一点回音都显得单薄，衬得整间屋子越发安静得可怕。她背着书包，脚步没停，径直回了房间，关门的动作轻而干脆，仿佛这样就能把外界所有的冷清一并隔绝在外。
她的房间一向整洁得近乎刻板。书桌一尘不染，书本从高到低依次排列，笔袋拉链永远拉得严严实实，台灯摆在最顺手的位置，一切都按着她的习惯，一丝不乱，也一丝不沾人间烟火。
黎姌熙从书包里翻出今晚的作业，铺开试卷，笔尖落下的瞬间，周身的气息便习惯性沉了下来。
从前，只要埋进题目里，她就可以不用去想空荡荡的家，不用去想几年不回一次的父母，不用去想自己到底算不算是被人放在心上的人。题目是她的安全区，是她唯一能心无旁骛、不用应付任何人的地方。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利落的线条，数字与符号在眼前铺开，安静，规律。
时间如同一支穿梭的箭，一眨眼便悄然流走。
窗外的天色彻底沉成浓墨，楼下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又孤单的影子。
黎姌熙落下最后一笔，笔尖停在答案末尾，久久没有抬起。
房间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安静到让她无处可逃。
那些被习题强行压下去的画面，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是今天下午，班主任领进教室的那个转学生。
瑜薇婷。
她甚至还没怎么记住这个名字，可那张脸，却清晰得不像话。
一进门就吸引了全班目光，长得亮眼，却不张扬，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带着一点对新环境的局促，又努力维持着礼貌得体的模样。
和班里那些一看见热闹就围上去的人完全不同。
也和她自己，完全不同。
黎姌熙趴在桌上，侧脸贴着微凉的桌面，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白天那短短几小时里的碎片。
对方绕过前排，一步步走到她旁边，轻声问：“同学，你旁边的座位有人坐吗？”
声音轻轻的，软软的，一点都不吵。
可自己头也没抬，敷衍又冷淡地应：“没人，要是不介意的话就坐呗。”
但现在回想起来，自己语气实在算不上好。
她转头，猝不及防撞进对方打量的目光，那人非但没有恶意，反而认认真真夸了一句：“你长得真的很好看。”
那一刻，她几乎是本能地冷下脸，警告对方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还刻意加重了“严重洁癖”几个字。
可那人只是乖乖点头，连声说“我知道了，我不会碰的”，温顺得不像话。
还有后来，那阵突如其来的冷风。
全班都冻得瑟瑟发抖，她一眼撇见身边的瑜薇婷也缩了缩肩膀，脸色微微发白。
几乎是本能，她面不改色，把自己的外套披了过去。
动作自然得连她自己都愣住。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主动把自己的东西给过别人，更何况是贴身穿着的外套。更何况，对方只是一个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转学生。
思绪一瞬间冲上脑门，乱糟糟缠成一团解不开的线。
黎姌熙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连自己都不懂的茫然：“我今天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要在意一个刚见面的人冷不冷。
为什么要把外套给对方。
为什么明明一向讨厌别人靠近
却没有真的反感这个人坐在旁边。
为什么明明已经回到家，隔绝了一切，脑子里却还在反反复复想起白天的画面。
“不过是刚遇见的转班生而已……”她低声自语，语气带着一丝自我说服，“为什么要胡思乱想这些……”
她活了十七年，一向清醒、克制、冷淡，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按部就班地生活、学习、独处。
父母常年在外地，几年才回来一次，对她的生活从来不过问，不在乎她考第几，不在乎她开不开心，不在乎她是不是一个人面对漫漫长夜。从小到大，真正陪在她身边的，只有父母请来的保姆，客气、周到，却始终隔着一层无法跨越的距离。
她早就习惯了冷清，习惯了沉默，习惯了不期待，也习惯了不依赖。
她不需要别人，也不习惯别人靠近。
可今天，瑜薇婷的出现，像一颗轻轻落进湖面的石子，明明只是初见，却在她心湖里，搅开了一圈又一圈不该有的涟漪。
“小姐——饭煮好了！”
保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打破了一室沉默。
黎姌熙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朝门口淡淡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她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向餐厅。
客厅只开了一盏暖灯，光线柔和，却照不进心底的空。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卖相精致，温度刚好，是保姆一贯的水准，稳妥、规矩、毫无差错。
也毫无温度。
黎姌熙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动作安静而机械。
米饭温热，菜香清淡，可她吃在嘴里，却没什么滋味。
保姆站在一旁，恭敬又疏离：“小姐，今天班里来新同学了？”
“嗯。”黎姌熙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听说长得很好看？”
黎姌熙夹菜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好看。
是很好看。
可让她在意的，从来不止是好看而已。
对方被她冷脸对待时，依旧温顺不恼的态度。
被众人围着时，下意识看向她这边的眼神。
接过她外套时，那一声轻轻软软、带着真诚的“谢谢”。
放学时，追上来把一串冰糖葫芦递到她面前，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
只是初遇而已。
只是短短一天而已。
黎姌熙垂着眼，一口一口慢慢吃着，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有点麻，有点软，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陌生的酸胀。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对一个刚见面一天的人，记挂成这样。
“小姐？”保姆见她久久不动，轻声提醒，“菜快凉了。”
黎姌熙回过神，淡淡“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吃饭。
只是这一次，筷子夹菜的动作，微微顿了几瞬。
她忽然想起放学时，瑜薇婷递来的那串冰糖葫芦。
红彤彤的，裹着糖衣，在冬日傍晚的风里，甜得晃眼。
她当时只是平静接过，平静道谢，平静告别，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语气。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指尖碰到那串糖葫芦的那一刻，那一点甜，已经悄悄落在了心上。
吃完饭，黎姌熙没有多留，起身回房。
关门的那一刻，她整个人才彻底放松下来，后背轻轻靠在门板上。
房间里依旧安静，台灯依旧亮着，书桌依旧整洁，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黎姌熙缓缓走到书桌前坐下，目光落在空白的草稿纸上，久久没有动。
她不是不懂。
只是不愿意承认。
承认自己会因为一个初遇的转学生而分心。
承认自己会因为一句夸奖、一道目光而心绪不宁。
承认自己会因为对方冻得发抖，而下意识伸手保护。
承认自己，好像对这个只认识了一天的人，有了一点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在意。
黎姌熙抬手，指尖轻轻按在胸口。
心脏平稳地跳动着，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瑜薇婷坐在她身边的那一刻，在她把外套披过去的那一刻，在接过那串冰糖葫芦的那一刻——这颗心，曾经怎样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
“黎姌熙啊黎姌熙……”她轻声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不过是第一天见面，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们只是同学。
只是班长和新转来的同学。
只是刚刚认识的新同学而已。
她不该在意，不该分心，不该胡思乱想，更不该……生出这样越界的念头。
黎姌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思绪，伸手拿起桌上的习题册，试图重新埋进题目里，回到那个让她安心的世界。
可笔尖落在纸上，却久久写不出一个字。
眼前反反复复，全是瑜薇婷的脸。
初见时带着局促的礼貌，被她冷落后依旧温顺的模样，接过外套时亮晶晶的眼睛，递来冰糖葫芦时甜甜的笑。
一幕一幕，挥之不去。
黎姌熙闭了闭眼，指尖微微收紧，将习题册攥得发皱。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从瑜薇婷走进高二（1）班，走到她身边，轻轻问出第一句话开始。
有些东西，就已经不一样了。
她再也回不到那个毫无牵挂、心无旁骛、连一丝多余情绪都没有的从前了。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吹得玻璃轻轻作响。夜越来越深，温度越来越低，整座城市都沉在寒冷的寂静里。
黎姌熙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眼神复杂难辨。
她不知道这样的情绪是对是错，不知道该不该靠近，该不该在意，该不该任由这颗心不受控制地往下陷。
她只知道。
从今往后。
她的世界里，不再只有题目、整洁、冷清和孤独。
多了一个刚刚才遇见的名字。
瑜薇婷。
三个字，轻轻落在心上，不重，却清晰得无法忽略。
黎姌熙沉默了很久，缓缓松开攥紧的习题册，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唇角。
那里，曾在不经意间，被一颗糖葫芦，沾过一点浅浅的甜。
那是她十七年人生里，从未有过的滋味。
也是这场初遇，留给她的，第一份心事。
夜还很长。
冬天还很冷。
可有些东西，在遇见那个人的这一刻起，已经悄悄开始变暖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考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