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观者清》梅露达尔

7、真正的误会现在才开始

　　天空竞技场附近的高层酒店套房里，落地窗外是璀璨却冰冷的都市夜景。伊尔迷·揍敌客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间，身形笔直得近乎僵硬。奇犽脑内的念针，被拔除了。不是外力破坏，是奇犽自己挣脱了。

　　空气里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凝滞感。

　　西索靠在套房中央的豪华沙发上，刚刚沐浴完，红发湿漉漉地垂在额前，裹着丝绒睡袍。他手里捏着一杯琥珀色的酒，却没有喝，金色眼眸像发现了稀有蝴蝶的捕虫人，细细描摹着伊尔迷背影的每一寸线条。他感觉到了，那并非杀意或愤怒，而是某种更罕见的类似程序报错的凝滞。

　　“唔~让我猜猜是奇犽小猫咪，爪子变利了呢。”西索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打破寂静，带着恰到好处的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聊语气。能让伊尔迷有这种情绪波动的十有八九只有奇犽。

　　伊尔迷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西索抿了一口酒，知道自己猜对了，继续用那种轻飘飘的仿佛在讨论晚餐的口吻说：“能自己摆脱你的念针，这可不是随便谁都能做到的。这说明，他成长了不少哦？”

　　伊尔迷的背影细微地动了一下。

　　“不过呀，”西索晃着酒杯，冰块叮当作响，声音里揉进一丝刻意的仿佛真心实意的安慰，“往好的方面想嘛，伊尔迷。这说明你的教育很成功呀。他能做到这一步，不正是证明了你这些年在他身上投入的心血没有白费吗？他现在可是凭着自己的意志在行动呢。”

　　西索刻意加重了意志这个词，舌尖带着一丝毒液般的甜味。

　　伊尔迷缓缓转过身。窗外的霓虹灯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切割出明暗的色块，那双黑洞般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西索，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却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微微翻搅。

　　西索迎上他的目光，笑容无辜又纯良，甚至带着点鼓励的意味：“你看，你可是他最亲近最敬爱的大哥，一手把他培养到现在。就算没有了那小小的辅助工具，”他指尖比划了一个插入的动作，“……他对你的感情，对你的依赖，难道就会消失吗？不会的哦。说不定，正因为摆脱了束缚，他反而会更清晰地认识到，谁才是对他最重要的人，哪里才是他真正的归宿呢~”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糖衣的钉子，轻轻敲打着伊尔迷逻辑中枢里那个因失控而亮起警报的区域。西索看着伊尔迷眼中那片纯粹的漆黑，耐心等待着。他知道，伊尔迷的思维正在沿着一条极度自我中心的轨道运行，这条轨道上，没有背叛，只有偏离预设路径；没有独立，只有证明教育成果的阶段性测试。

　　果然，伊尔迷沉默了许久，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翻搅的微澜渐渐平息，被一种重新恢复秩序的冰冷覆盖。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松开了，像是解开了某个复杂的数学难题。

　　“你说得对，”伊尔迷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直，甚至比平时更冷静，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凝滞只是错觉。“是我失态了。念针只是辅助矫正的工具，它的存在与否，并不影响根本。奇犽是我教导出来的，他的反应模式、价值判断基础，都源于揍敌客，源于我。”

　　伊尔迷走向沙发，在另一侧坐下，姿态重新变得从容，甚至带着一丝重新巩固后的笃定。

　　“他能自己拔出针，恰恰证明了他的潜力和我教导的有效性。这属于能力成长的一部分。而回家，”伊尔迷露出了那种惯常的令人毛骨悚然地微笑，“是必然的。我是他大哥，他最信任和依赖的对象，这一点不会因为一枚念针的消失而改变。”

　　西索看着伊尔迷脸上重新笼罩上的那种绝对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理所当然，看着他将失控瞬间重新诠释为可喜的成长，并将必然回归的自信从念针枷锁无缝切换到我即真理……

　　西索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关节泛起一丝白。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压制住喉咙里即将冲出的疯狂的大笑。他低下头，假借喝酒掩饰脸上控制不住的扭曲笑意，肩膀都在一抽一抽地颤抖。

　　信任？依赖？哈哈哈——！！伊尔迷，你到底是哪里来的如此荒谬又坚固的自信啊？！奇犽拔掉针的那一刻，心里想的恐怕只有“终于自由了”和“离那个控制狂大哥越远越好”吧！

　　伊尔迷到底是怎么用他那套非人的逻辑，构筑出如此坚不可摧如此荒谬绝伦的自信的？ “我弟弟当然会回来，因为我就是他最爱的大哥”？他是真的相信这套鬼话？他看不见奇犽眼里那些被压抑的恐惧和挣脱的渴望吗？还是说他看见了，却自动将其归类为成长过程中的正常反抗情绪，最终将被更强大的家族向心力化解？

　　他居然真的信了……信了我这套鬼话！还把它当成真理一样加固了你那套扭曲的认知！

　　巨大的荒谬感和几乎灭顶的欢愉感冲刷着西索。伊尔迷这种建立在完全无视他人独立意志之上的钢铁般的自信，简直是人类自我欺骗艺术的巅峰之作！如此纯粹，如此非人，如此美味！

　　他花了几秒钟才勉强管理好表情，抬起头时，脸上依旧是那副带着关切和赞同的微笑，只是金眸深处燃烧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癫狂的趣味。

　　“没错，就是这样哦，伊尔迷~”西索的声音甜得发腻，“你可是他最爱的大哥呢。要对自己，还有对你的教育成果，多一点信心呀。?”

　　“当然？那还用说。”伊尔迷点了点头，彻底恢复了平静。

　　西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也无法压下他胸腔里滚烫的笑意。

　　风平浪静。至少，在伊尔迷的世界里，一切依旧在正确的轨道上运行。至于西索那几乎要压抑不住的笑声，他只当成是变化系又一次无伤大雅的情绪波动。

　　毕竟，西索这个人，脑子一直有点问题。不影响合作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