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观者清》梅露达尔

12、自知者明（西索视角）

　　那间熟悉的酒吧，灯光永远调在暖昧的亮度，爵士乐像温吞的水流淌在背景里。西索晃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看着冰块碰撞杯壁，发出细碎的轻响。他对面，伊尔迷·揍敌客坐得笔直，面前照例是一杯冰水，但他今晚的神情有些不同。

　　不是那种因奇犽而产生的冰冷的凝滞或隐晦的焦虑。而是一种松弛的纯粹的平静。甚至在他提到“奇犽最近好像和小杰玩得很开心呢~?”时，伊尔迷也只是点了点头。

　　“嗯，少年时期发展外部社交关系，有利于未来建立更广泛的人脉网络，对家族长远业务拓展有潜在益处。”

　　西索晃酒杯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眼，金眸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锐光。这不对。太不对了。按照剧本，此刻伊尔迷应该微微蹙眉，开始分析奇犽的不稳定因素，或者至少流露出那种特有的将弟弟视为所有物被触碰的不悦。

　　“哦呀？”西索拖长了调子，身体前倾，像蛇试探着陌生的气温，“小伊不担心吗？外面世界那么精彩，万一小奇犽真的被拐跑了，再也不回枯枯戮山了呢？”

　　伊尔迷眨了眨眼，漆黑的瞳孔里是纯粹的疑惑。他思考了几秒，然后非常认真非常清晰地回答：

　　“我为什么要担心？”

　　西索：“……？”

　　伊尔迷见西索似乎真的非常疑惑，基于长期合作对象的关系，平静地解释：“奇犽是独立的个体，拥有选择行动方向的自由。他若选择长期在外，基于其身份和能力，大概率会建立自己的势力和资源，与家族本部形成有益互补或至少互不干扰。”

　　伊尔迷又补充了一句让西索差点捏碎酒杯的话：

　　“而且，从个人角度，他若不回来，家族内部事务的决策权将更集中在我手中。父亲和爷爷年事渐高，糜稽志不在此，科特还小……这对我而言是更有利的局面。”

　　伊尔迷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野心勃勃的神色，只有纯粹的就事论事的权衡利弊。仿佛在说“如果餐厅的客人少一点，厨师就能更专注地烹饪”。

　　西索彻底愣住了。他盯着伊尔迷，试图从那张完美却缺乏人气的脸上找到一丝表演痕迹，一丝反讽，或者任何属于“那个伊尔迷”的偏执阴影。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理性到冰冷的湖面，清晰地倒映出西索自己有些错愕的脸。

　　“你……”西索罕见地有些词穷，他喝了一大口酒，烈酒烧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那股怪异的别扭感，“你不一直很想教导他，让他成为你完美的弟弟吗？现在这样放他飞走，不像你的风格啊，小伊。”

　　伊尔迷的眉头这次真的轻轻蹙了起来，像是遇到了一个特别费解的问题。“教导？那是父母和家族教育体系的责任。我的职责是协助家族运营，并在必要时提供武力保障。至于完美，每个个体的发展路径不同，奇犽有他的特质，或许更适合外部发展。只要不影响家族核心利益，他的个人选择值得尊重。”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通情达理。简直像个开明的懂得适时放手的大家长。

　　西索感到一阵强烈的荒谬。他记忆里的伊尔迷，那个会为了奇犽拔除一根念针就气息微乱、会构建一套自欺欺人的“必然回归”理论、会把扭曲的控制欲包装成“爱与责任”的伊尔迷……去哪了？

　　眼前的这个，冷静，理智，权衡清晰，甚至有点无聊。

　　西索突然觉得杯里的酒没了滋味。他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他想说点什么，尖锐的，挑衅的，像往常那样刺破伊尔迷平静的表象，逼出底下那些粘稠的非理性的东西。

　　但他能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不继续病态地控制你弟弟了”？

　　说“你那种莫名其妙的自信去哪了”？

　　说“恢复一下，我还是喜欢你原来脑子有问题的样子”？

　　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终变成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哼笑。

　　“呵……”西索靠回椅背，目光移向酒吧里其他那些寻欢作乐或暗自神伤的身影，突然觉得这个他一度觉得有趣的观察对象，失去了最核心的那点光彩。

　　一个完全理性只讲利益甚至懂得尊重个人选择的伊尔迷·揍敌客？

　　那和这酒吧里任何一个精于算计的□□头目或企业家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一台更精密更强大的机器罢了。

　　而西索最讨厌的，就是可预测的机器。

　　“是吗……”西索最终只是懒洋洋地应了一声，金眸里的兴致淡了下去，“那看来，是我多虑了呢。小伊现在真是豁达啊。”

　　他语气里的那点讽刺和失落，不知道伊尔迷听出来了没有。

　　伊尔迷没有察觉任何异常，他点了点头，接受这个评价:“如果没有其他事务，我明天还有一场需要提前勘察地形的委托。”

　　他要走了。像结束一场普通的商务会谈。

　　西索没有挽留，只是摆了摆手，脸上挂着习惯性的却未达眼底的笑容:“去吧去吧~ 祝你委托顺利。”

　　他看着伊尔迷起身，步伐稳定地离开，背影融入酒吧门口流动的光影里。

　　然后，西索独自坐在原地，慢慢喝完了杯中剩余的酒。冰块已经全化了，酒液变得温吞而乏味。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伊尔迷笃定地说“奇犽当然会回来”时，那种建立在流沙上的却耀眼夺目的荒谬自信。

　　现在，自信没了。只剩下精准的计算和冰冷的利益权衡。

　　“……没劲。”西索低声自语，将空杯推远，唤来酒保，点了更烈的一款。

　　他可能需要一点更强的刺激，来冲淡此刻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

　　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