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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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鄞阳城,终于在持续了整整一日一夜的惨烈攻防后,被起义军的旗帜插上了最高处的城楼。残余的抵抗逐渐熄灭,城门洞开,象征着胜利的号角声在硝烟弥漫的空中苍凉地回荡。
然而,作为主帅的谢铮,却没有在第一时间踏入这座用鲜血换来的城池。他面色沉冷如铁,迅速将入城安抚、清点战果、整顿防务等一系列事宜交代给几位核心将领,甚至来不及听他们详细的禀报,便翻身上马,只带着赵武和一小队亲兵,掉转马头,朝着大军来时的方向,向着后方的辎重营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泥,越过散落着残破兵器和尸骸的战场边缘。他的心跳比疾驰的马蹄更急促,脑海中反复闪现的,是那件浸透冰冷血水的黑色披风,是赵武那句“没有找到她”,是无数种最坏的可能在翻腾。他必须亲眼确认,立刻,马上!
路过一片临时聚集在路旁树林边的伤兵救治区域时,痛苦的呻吟和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谢铮心急如焚,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本不欲停留。可就在马蹄即将掠过的那一刻,一个熟悉的声音,如同穿过嘈杂噪音的一缕清泉,微弱却清晰地钻入了他的耳中——
“……血止住了,没事了,再忍忍……”
那声音带着安抚的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谢铮浑身剧震,猛地勒住缰绳!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几乎将他掀下马背,他翻身下马。目光如同利箭,瞬间锁定了声音的来源——一个蹲在简陋担架旁、背对着他的纤细身影。
她穿着那身素净却已沾满污渍的旧衣裙,头发有些凌乱,上面似乎还挂着草屑。正低头专注地用撕下的干净布条,为一个腿上鲜血淋漓的士兵包扎。她的侧脸上蹭着黑灰,还有几点已经干涸的暗红血污,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伤兵的。
是她!是阿璃!
刹那间,谢铮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脏,猛地被一股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狠狠攫住,冲击得他眼前都有些发黑。所有的恐慌、焦灼、暴怒,在这一刻化为汹涌的洪流,几乎要冲破他惯常冷硬的外壳。他几乎要冲上去,将她紧紧拉入怀中,确认她的温度,她的存在。
但最终,汹涌的情感被强行压回了心底最深处,转化成了另一种更直接、更粗暴的表达方式。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萧明璃的手臂,将她从地上猛地拉了起来!力道之大,让她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你乱跑什么!?”谢铮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后怕,眼睛死死瞪着她,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不是让你呆在辎重营么?!赵武没找到你,只找到一件带血的披风!你知道……”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这句话到了嘴边,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更严厉的责问,“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萧明璃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懵了。手臂被攥得生疼,抬头对上谢铮那双燃烧着怒焰、却又似乎深藏着别样情绪的眼睛,她一时怔住,忘了挣扎,也忘了害怕。她看着他脸上罕见的失控表情,听着他劈头盖脸的吼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地、有些磕绊地解释:
“我……辎重营太乱了……有人放火,杀人……大家都在跑……我,我也跟着跑了……”她回想起当时的混乱与恐惧,声音微微发颤,“后来……后来跑到这边,看到这里有好多伤员,军医忙不过来……我,我就过来帮忙了……”她越说声音越小,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沾满血污和泥土的双手,又偷偷瞥了一眼谢铮依旧铁青的脸色,心中委屈又茫然,“我……我不知道哪里做错了……”
看着她安然无恙地站在面前,虽然狼狈,虽然受了惊吓,但确确实实活着,没有受重伤,甚至还在帮助别人……谢铮心底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终于被更汹涌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和后怕所取代。那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让他的心脏还在不规律地狂跳。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缓和,反而更加紧绷。他不能让她看出自己刚才有多害怕,多失态。他只能用更硬的壳,来包裹那份骤然放松后几乎失控的情绪。
他依旧板着脸,目光锐利地扫过她全身,确认没有明显重伤后,才松开攥着她手臂的手,那力道让她的手腕立刻红了一圈。他转过身,不再看她,声音依旧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跟着我!”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斩钉截铁,“一步都不许再乱跑!”
说完,他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地朝着他的战马走去。背影挺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步伐又快又急,仿佛要借此压下心中所有翻腾的波澜。
萧明璃揉了揉被他攥疼的手腕,看着那个疾步离去的、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高大背影,愣了几秒,才小跑着跟上。
跑着跑着,刚才的惊吓和委屈慢慢平复,一种奇异的、带着甜意的疑惑,却悄悄从心底钻了出来。
他刚才……是在生气。
可他为什么生那么大的气?仅仅是因为她没有乖乖待在辎重营,让他的人没找到吗?
赵武只找到一件带血的披风……所以他以为……
萧明璃的脚步微微一顿,望着前方谢铮在夕阳下拉得长长的、略显焦躁的背影,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轻轻触碰了她的心尖。
他是在……担心自己吗?
因为担心她遭遇不测,所以才会在看到那件带血的披风时如此震怒?所以才会在找到她平安无事后,用这样近乎粗暴的吼声和命令来掩饰……他的后怕与失态?
这个认知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烫,胸口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洋洋的悸动。那丝曾被仇恨、恐惧、迷茫重重压抑的、属于少女的细腻情愫,如同被春风拂过的冰面,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丝清甜的水流,正从中慢慢漾开,扩散至四肢百骸。
她加快脚步,紧紧跟在他身后不远处。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满是战争痕迹的道路上,一前一后,一大一小。前方的城池传来胜利的喧嚣,身后的伤兵营依然弥漫着痛苦,但在这段短暂的路程中,某种东西已然不同。他依旧没有回头,她也不再言语,但空气中那份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似乎被一种更微妙、更难以言喻的氛围所取代。